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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5章 宴前準備

  鴻臚寺驛館,西跨院。

  大淵使團入住已有五日。

  正使崔元禮每日按禮制拜會天朝官員,言辭恭謹,進退有度。副使及隨員則遊覽天佑名勝,似真是為「文化交流」而來。

  但夜深時,西跨院最裡的那間客房,燭火常亮至三更。

  房中不點香,隻置一盆清水於案邊。

  李賀褪去白日那身青衫,換了件半舊灰袍,袖口有洗不去的墨漬。

  他坐在案前,面前攤著十數卷書冊。

  皆是從天佑城各書市搜羅來的。

  《天命詩選·初輯》《文華閣試帖》《三山詩社月旦評》……

  有官方刊印,也有民間私輯。

  他讀得極慢。

  枯瘦的手指劃過紙面,有時在某行字上停留許久,有時又快速翻過。

  眉緊蹙著,唇抿成線。

  燭光映著他蒼白的面容,眼下青黑濃重。

  忽然,他停住。

  指尖壓著一首詩。

  詩題《詠新犁》,作者署名「薊北耕夫」。

  「鐵臂開凍土,春深籽自眠。不羨綾羅暖,但求倉廩圓。官衙減賦令,稚子入學篇。何須羨朱門,此中有豐年。」

  語言質樸,近乎白話。

  但字裡行間,透著一股紮實的、向上的生氣。

  李賀盯著那詩,眼中鬼火跳動。

  他提筆,在旁註下一行小字:

  「民間頌政體,質樸見真心。此類詩風,根基最穩,破之最難。」

  又翻幾頁。

  另一首《觀水師演武》:

  「艨艟劈浪雪,炮火裂雲霓。非是嗜血刃,隻為靖海夷。丈夫懷志處,何必舊征衣?新朝開氣象,功成自有期。」

  豪邁昂揚,氣勢雄渾。

  李賀筆尖再動:

  「軍旅氣盛,民心附武。大淵若戰,需先破此心勢。」

  一卷卷,一頁頁。

  他像最耐心的獵人,在字裡行間搜尋獵物的氣息。

  尋找這個新生帝國的文脈特質,尋找其精神內核的弱點。

  傲慢?未見。

  浮華?略有,但被蓬勃生氣包裹。

  悲怨?幾乎無——亡國的雲煌文人,要麼沉默,要麼已轉向歌頌新朝。

  李賀的眉頭越皺越緊。

  這個帝國的文風,和他預想的完全不同。

  沒有新朝常有的虛驕,沒有強權下的畏縮,沒有驟富後的浮誇。

  而是一種……

  紮根泥土,仰望星空的紮實與自信。

  這比任何華麗的辭藻都可怕。

  因為這意味著,這個帝國的文脈,不是無根浮萍。

  而是從新政的土壤裡,自然生長出來的。

  同一夜,城東「墨韻書肆」。

  這裡是寒門學子常聚之地。

  書肆後院搭了座竹棚,擺了十來張舊桌凳,掌櫃免費提供茶水,學子們可在此讀書、交流、即興唱和。

  今夜人不少。

  臘月二十五,年關愈近,許多外地學子為備戰文華盛典,滯留京城,此處便成了他們互通消息、切磋詩藝的據點。

  王渙坐在角落。

  他二十齣頭,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袍,袖口磨出了毛邊。面容清瘦,但眼睛很亮。

  他是冀州人,家中三代務農。去年縣學初立,他第一批入學,因成績優異,被薦至州學。此番來京,是州學資助的路費,讓他「見見世面,試試身手」。

  此刻,他面前攤著本《格物初識》,正看得入神。

  旁桌幾個學子在爭論詩韻。

  「杜子美『沉鬱頓挫』,方是詩家正道!」

  「不然!李太白『清水芙蓉』,才是至高境界!」

  「你二人皆偏——蘇東坡『曠達通透』,方合當今盛世氣象!」

  爭著爭著,有人瞥見王渙。

  「王兄,你也說兩句?」

  王渙擡頭,靦腆一笑。

  「我……不懂這些。隻覺得諸位先生詩都好,但離我們莊稼人,總隔著一層。」

  眾人一愣。

  「此話怎講?」

  王渙合上書,想了想。

  「比如『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這詩我爹常念,說他懂。但『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他就問我,黃河水為啥從天上來?是不是神仙倒的?」

  眾學子鬨笑。

  王渙卻認真。

  「我就想,能不能寫點……我們莊稼人一看就懂,一聽就暖的詩?」

  有人起鬨。

  「那你寫一個!」

  王渙推辭不過,起身走到竹棚中央的小木闆前——那是供人即興題詩用的。

  他拿起炭筆,沉吟片刻。

  落筆。

  字不算好,但工整:

  「臘月風雪叩柴門,竈冷糧盡愁煞人。忽聞官差呼名姓,新米三鬥到寒村。老父顫手接皇糧,幼弟展顏試新文。莫道聖恩遠廟堂,春風已度隴頭雲。」

  寫罷,四下一靜。

  王渙有些慌。

  「寫得不好,諸位見笑……」

  「好!」

  一聲喝彩炸響。

  眾人回頭,見是個面容清癯的灰袍中年人,不知何時站在棚外。

  正是李賀。

  他緩步走進,目光死死盯著木闆上的詩。

  一遍,兩遍,三遍。

  眼中鬼火,劇烈跳動。

  就是這種。

  質樸,真摯,紮根泥土,卻帶著對新政最直接的感恩與擁戴。

  這種詩,比任何華麗的頌聖都可怕。

  因為它來自真實的民生,映照真實的改變,因而擁有最真實的力量。

  李賀袖中的手,微微攥緊。

  他看向王渙,聲音沙啞。

  「你叫什麼?何處人氏?」

  王渙躬身。

  「學生王渙,冀州清河縣人。」

  「這詩……是你現想的?」

  「是。學生家中去歲受雪災,正是官府發糧救急,才熬過寒冬。今冬聽聞朝廷推廣新糧種,又減賦稅,家書來說倉裡有餘糧了……方才聽諸位爭論詩道,忽有所感。」

  王渙老實答道。

  李賀沉默許久。

  忽然從袖中取出一塊碎銀,放在闆邊。

  「詩不錯,賞你的。」

  轉身便走。

  步伐很快,似要逃離什麼。

  王渙怔住,待要追還,人已消失在夜色中。

  半個時辰後,風聞司密室。

  陳平聽完線報,指尖輕敲桌面。

  「詩鬼李賀,盯上一個寒門學子……」

  他沉吟。

  「王渙背景乾淨?」

  「乾淨。三代務農,父兄皆在籍。去歲雪災,家中確受朝廷賑濟,其弟今春入縣學。」

  陳平點頭。

  「是個好苗子。李賀盯上他,無非兩種可能:一是覺得此子詩風可代表帝國文脈某種特質,欲深入研究;二是……想毀掉。」

  他頓了頓。

  「派人暗中護著。不必太近,但需確保他安全,尤其臨近賽事期間。」

  「是。」

  線人退下。

  陳平又思索片刻,提筆寫了張字條,封入蠟丸。

  「送去東坡軒,給蘇先生。」

  翌日午後,墨韻書肆後院。

  王渙又來了。

  他昨日得了那塊碎銀,心中不安,今早去衙門問了,說非贓非賄,可自用。他便買了紙筆,打算多抄幾份書貼補家用。

  正抄著,有人在他對面坐下。

  是個寬袍大袖、笑容豁達的中年文士,手中拎著個食盒。

  「小友,拼個桌?」

  王渙忙點頭。

  那人打開食盒,裡頭是幾樣精緻點心。

  「一人吃無聊,小友一起?」

  「這……學生不敢……」

  「嗐,相逢即是有緣。」

  文士塞了塊糕給他,自己也拿一塊,吃得津津有味。

  「我姓蘇,遊學的。昨日聽人說起,這裡有個學子寫了首好詩,可是你?」

  王渙臉一紅。

  「學生胡亂寫的……」

  「那詩我看了。」

  蘇先生抹抹嘴。

  「『春風已度隴頭雲』——這句好。不過前頭『臘月風雪叩柴門』,稍顯凄苦。既是頌新政,不妨更昂揚些。」

  他隨口吟道:

  「臘月風寒雪滿村,官差踏曉送糧恩。不須愁煞竈台冷,自有春風暖戶門。」

  王渙眼睛一亮。

  「先生改得好!」

  「不是改,是另一種寫法。」

  蘇先生笑笑。

  「詩如其人。你性情樸實,詩句便帶泥土氣,這是你的根,莫丟。但格局可再開闊些——朝廷新政,不止發糧,更有減賦、興學、勸農、通商……這些都可入詩。」

  他頓了頓。

  「譬如你弟入學,可寫『稚子攜書奔學堂,笑言今日識新章』。」

  「家中新糧入倉,可寫『倉廩不空人心定,來年犁鏵破春冰』。」

  「甚至街頭見聞,如工匠造新器、商船運奇貨、醫館施義診……皆可入詩。」

  王渙聽得入神,連連點頭。

  「學生受教!」

  「記住。」

  蘇先生收起食盒,起身。

  「詩者,心聲也。你有赤子心,便是最好的詩材。莫學那些堆砌辭藻的,也別被他人帶偏了路。」

  「守住你的『泥土氣』,再睜開眼,看看這正在變好的世道。」

  「筆下自有乾坤。」

  他說完,擺擺手,晃晃悠悠走了。

  王渙起身,深揖一禮。

  待擡頭,人已不見。

  他坐回桌前,鋪紙提筆。

  眼中光芒,愈發明亮。

  同日傍晚,天凰閣內室。

  上官婉兒與狄仁傑對坐。

  案上攤著鴻臚寺繪製的宴席座次圖。

  明日是迎賓宴,宴請各國使團及重要觀禮代表。

  座次關乎禮制,更暗藏機鋒。

  「九玄使團,原安排在東二席。」

  上官婉兒指尖點著圖紙。

  「我意,調至西一席。」

  狄仁傑擡眼。

  「西一席鄰大淵使團。」

  「正是。」

  上官婉兒神色平靜。

  「九玄超然,大淵敵視。讓九玄坐在大淵旁邊,大淵言行必受掣肘——他們再囂張,也不敢在九玄使者面前太過放肆。」

  「而九玄為維持其『公正超然』形象,也會下意識約束大淵行為。」

  「此為,以勢壓勢。」

  狄仁傑沉吟,點頭。

  「可。那青木大陸使團?」

  「調至北三席。」

  上官婉兒指尖移動。

  「此席靠近沈括大人的靈脈研究展台。青木大陸使團中,必有對靈脈、古籍感興趣者。讓他們坐近些,宴會中途,沈大人可『偶然』展示部分非核心成果,吸引其注意力。」

  「如此,他們便會將更多精力放在探究靈脈奧秘上,而非緊盯我朝內部動態。」

  狄仁傑撫須。

  「一石二鳥。既分散其注意力,又可能藉此與青木大陸深化學術交流。」

  「是。」

  上官婉兒又指向幾處微調。

  「草原部落使團,安排靠近武將席,由秦瓊將軍作陪——他們崇武,與武將交流更自在。」

  「海島城邦使團,靠近鄭和將軍——話題離不開海事商貿。」

  「至於內部觀禮代表……」

  她點了點幾個位置。

  「金家,安排在中後排,不顯眼,但視野尚可。」

  「石柱總督,靠前些,鄰座安排幾位工部官員,便於交流海島治理經驗。」

  狄仁傑細細看過,頷首。

  「周詳。」

  他擡眼看向上官婉兒。

  「婉兒,這些手段,陛下可知?」

  上官婉兒微微一笑。

  「陛下隻說『宴席辦好』,餘者,臣當盡心。」

  狄仁傑瞭然。

  有些事,不必說透。

  帝凰要的是結果,過程如何運轉,是他們這些臣子的本分。

  「那便如此定下。」

  他收起圖紙。

  「明日宴席,老夫會親自坐鎮禮賓司,確保萬無一失。」

  「有勞狄公。」

  上官婉兒起身相送。

  走到門邊,狄仁傑忽然駐足。

  「婉兒,秦將軍那件軟甲……」

  上官婉兒耳根微紅。

  「狄公!」

  「好好好,不問不問。」

  狄仁傑笑著搖頭,推門離去。

  上官婉兒立在門前,半晌,輕輕吐了口氣。

  窗外,暮色四合。

  天佑城的燈火,一盞盞亮起。

  明日,又將是一場不見硝煙的博弈。

  而她手中的網,已悄然織就。

  隻待——

  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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