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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3章 盛會前奏

  臘月二十。

  天佑城的冬雪還未化盡,街上卻已熱騰如沸。

  自《鳳鳴文帖》傳遍四海,各州文士、江湖武人、能工巧匠便如潮水般湧向帝都。

  客棧早已爆滿。

  「悅來客棧」的掌櫃將最後一張草席鋪在柴房,對門外幾位風塵僕僕的讀書人拱手賠笑。

  「客官,真對不住,莫說上房,連通鋪都沒了。這幾張草席,您幾位將就一晚?」

  那幾位文士相視苦笑,卻也隻能點頭。

  「有片瓦遮頭便好。」

  掌櫃鬆了口氣,又指指大堂。

  「不過咱店裡有個規矩——但凡住店的讀書人,每日可在大堂『詩鬥』一場,彩頭由本店出。今日是十兩銀,外加一壇『狀元紅』。」

  文士們眼睛一亮。

  「當真?」

  「絕無虛言!」

  這般情景,遍布全城。

  「雲來樓」掛出的彩頭是一方端硯。

  「四海客棧」更闊氣——勝者免一月房錢,還贈文華殿觀禮帖一張。

  連尋常酒肆,也紛紛效仿。

  「張記羊肉館」門口貼了紅紙:

  「即日起,凡於本店題壁留詩者,最佳一首,免單三日,羊肉管夠!」

  於是各家牆壁,迅速被墨跡填滿。

  有工整楷書,有狂放草體,有七律絕句,也有白話打油。

  行人路過,常駐足品評。

  「這首不錯,『雪壓檐頭燈似豆,酒溫爐側客如春』,暖意十足。」

  「那首更妙,『帝都千家炊煙起,儘是文章換米人』,諷得有趣!」

  酒樓裡,更是熱鬧非凡。

  二樓雅座早已被包圓,多是各地來的名士或富家子弟。

  他們或憑欄觀街,或圍爐論詩,聲音一個比一個洪亮。

  「此番文華盛典,詩科魁首,非我江南沈公子莫屬!」

  「呵,沈公子詩風婉約,怕撐不起盛世氣象。依我看,當是北地王生,其詩雄渾,正合天命國運。」

  「二位此言差矣——詩者,貴在性情。李太白有言『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強分南北,落了下乘。」

  「李太白?你見過?」

  「雖未親見,然《天命日報》連日刊其詩作校注,豈能有假?」

  爭論聲、吟誦聲、碰杯聲,混作一團。

  跑堂的小二穿行其間,端菜送酒,耳朵卻豎著——說不定哪位客官興起,賞銀便抵半年工錢。

  勾欄瓦舍,更是人滿為患。

  以往這個時節,勾欄多是唱些應景的吉祥戲。

  今年不同。

  關漢卿上任「樂府總監」後,親自改編了幾齣舊戲,又新創了兩本。

  《竇娥冤》全本重排,唱腔、身段、布景皆翻新,據說竇娥臨刑那段「六月飛雪」,用了格物院新制的「飛絮機關」,當真能讓台下飄雪。

  《救風塵》則添了許多市井笑料,雅俗共賞。

  新戲《文華風雲》更絕——以本次慶典為背景,虛構幾位寒門才子、江湖俠女、能工巧匠赴京參賽的故事,情節跌宕,人物鮮活,尚未公演,戲票已預售至正月十五。

  勾欄老闆笑裂了嘴。

  「關大家真乃財神爺!」

  他命人加設長凳,連過道都賣了站票。

  即便如此,每日開鑼前,門口仍排起長隊。

  有書生揣著乾糧,一等就是兩個時辰。

  「值!聽說今日這出,有李太白醉寫蠻書的橋段,雖非真人,卻也難得。」

  街市上,百姓們亦被這氛圍感染。

  年關本就喜慶,今年又格外不同。

  糧鋪裡,新收的土豆、玉米堆成小山,價格比往年稻米低了四成。

  布莊掛滿了新織的棉布、混紡料子,結實又便宜。

  「劉嬸,扯塊布給娃做新衣吧?今年收成好,也該熱鬧熱鬧。」

  「扯!扯那塊紅底白花的,喜慶!」

  婦人笑著掏錢。

  一旁的老漢蹲在街邊,吧嗒著旱煙,眯眼瞧過往行人。

  「多少年沒見這光景了……」

  他喃喃。

  「從前雲煌時,年節也熱鬧,可那是達官貴人的熱鬧。咱百姓,能吃飽穿暖就不錯了。」

  「如今倒好,連讀書人的熱鬧,咱也能湊湊。」

  他扭頭對身旁的兒子道。

  「開春,把狗娃送學堂去。」

  兒子一愣。

  「爹,狗娃才六歲,家裡活計……」

  「活計我來幹!」

  老漢敲敲煙桿。

  「你沒聽官府貼告示?六歲入學,免束修,還管一頓午飯。學了字,將來不說考功名,至少能看賬本、讀文書,不吃虧。」

  兒子撓頭。

  「可學堂教的,跟從前私塾不一樣,聽說要學什麼『算學』『格物』……」

  「學!新朝新氣象,學新的才好!」

  老漢瞪眼。

  「你看街上來來往往的讀書人,哪個不是昂首挺兇?為啥?有本事!」

  「咱家祖輩刨地,到狗娃這輩,也該換換路了。」

  兒子不吭聲了,隻默默點頭。

  這般對話,在街頭巷尾,處處可聞。

  以往官府推行義務教育,還需裡正挨家勸說。

  今年,不用勸了。

  百姓親眼看見這「文華盛世」的景象,看見讀書人的風光,看見新學帶來的實惠。

  心思,自然就動了。

  皇宮外,文華殿前廣場。

  離月領著十餘名格物院學徒,正忙碌著。

  她如今已十八歲,身量長開不少,依舊愛穿素色衣裙,隻是袖口常沾著墨跡或油污。

  此刻,她正指揮學徒們架設一組奇特的裝置。

  那是十二隻巨大的海螺殼,每隻皆有半人高,螺口朝外,以銅架固定,呈環形分佈。

  螺殼底部連著銅管,銅管又匯入中央一座丈許高的青銅「共鳴鼎」。

  「方位再校準一次。」

  離月手持羅盤,聲音清冷。

  「寅位偏東三度,卯位需擡高三寸……對,就這樣。」

  學徒們依言調整。

  這些海螺並非凡物,而是從碧波群島深海打撈的「回聲螺」,本身就有擴音之效。

  經格物院改造,內嵌共鳴符文,又以銅管串聯,可將聲音放大百倍,清晰傳至數裡之外。

  「離月師姐,這『擴音海螺陣』,真能讓詩台的聲音傳遍全城?」

  有年輕學徒好奇問。

  離月點頭。

  「理論如此。但需避開大風、雨雪天氣,否則音質受損。」

  她頓了頓。

  「另外,陛下吩咐,在城中八處要地設『副聽點』,安置小號海螺,與主陣共鳴。如此,即便離得遠的百姓,也能聽見。」

  「那得多少海螺啊……」

  「三百六十隻。」

  離月報出數字。

  「已從碧波群島緊急調運,三日前抵港。」

  學徒咋舌。

  離月卻面色平靜,繼續檢查銅管介面。

  對她而言,這不過是一道複雜的數理問題。

  解了便是。

  同日下午,承天城至天佑城的官道。

  一支千餘人的車隊,正緩緩東行。

  這是承天城(原雲煌天啟城)官方組織的「觀禮團」。

  包含官員、世家、富商、文士代表,奉朝廷旨意,赴天佑城參與新春慶典。

  隊伍中段,十數輛馬車略顯陳舊,卻收拾得整潔。

  正是金家一行人。

  最前的馬車裡,金老太爺閉目養神。

  他年過七旬,鬚髮皆白,面容瘦削,裹著厚重的狐裘,仍時不時低咳。

  舊傷在身,加之國破家亡的打擊,這位昔日的鎮國公老將軍,已衰頹如風中殘燭。

  身旁的金老夫人握著他的手,神色平靜,眼中卻有揮不去的憂色。

  第二輛車,坐著金鴻與柳氏。

  金鴻——金妍兒之父,前雲煌鎮國公,如今隻是個閑居的勛貴。

  他年約五十,身形依舊挺拔,但眉宇間那股睥睨之氣已消磨殆盡,隻餘沉鬱。

  柳氏挨著他,手中撚著佛珠,目光卻飄向窗外。

  她在想什麼,無人知曉。

  第三輛車,是金明與金玉。

  金明,面容俊朗,氣質卻複雜——有勛貴子弟的矜持,又有經歷變故後的沉靜。

  他望著車外掠過的田野,久久不語。

  金玉小他一些,眉眼與柳氏有七分相似,秀麗溫婉。

  她有些緊張,手指絞著帕子。

  「哥……」

  她低聲喚。

  「你說……那位帝凰陛下,會不會見我們?」

  金明沉默片刻。

  「我們是承天城觀禮團一員,按禮制,應當會有一場集體覲見。」

  「那……私下呢?」

  金玉聲音更輕。

  「娘說,她當年……」

  「噤聲!」

  金明厲聲打斷。

  他掃了眼車外隨行的僕役,壓低聲音。

  「此事絕不可再提。」

  金玉咬唇,眼圈微紅。

  「我隻是……想確認……」

  「確認了又如何?」

  金明苦笑。

  「若真是她,她現在是天命帝凰,我們是前朝餘孽。相認,於她於家,皆無好處。」

  他頓了頓,聲音澀然。

  「若不認……那便不認吧。」

  金玉低頭,不再言語。

  後面幾輛車,坐著妾室與庶齣子女。

  趙氏與她的兒女金寶、金珠同車。

  金寶已二十有三,習武不成,打理田產倒還穩妥,此刻正與母親商量年後佃租的事。

  金珠去年嫁與地方一小家族嫡子,此番隨夫家同來,坐在另一輛車中。

  李氏帶著金文、金秀,另乘一車。

  金文精於算賬,一路都在默算家中商鋪的收支,眉頭緊鎖。

  金秀才十三歲,趴窗看風景,滿眼新奇。

  周氏與收養的侄兒金武一車。

  金武二十齣頭,身形健碩,腰間佩刀,是金家如今少數還能打的護衛。

  他沉默寡言,隻偶爾與周氏低聲說兩句。

  車隊緩行。

  傍晚時,在驛站歇腳。

  金家人聚在一起用飯,氣氛沉悶。

  柳氏給金老太爺盛了碗熱湯,柔聲道。

  「父親,喝些湯暖暖。」

  金老太爺接過,慢慢喝著,忽然開口。

  「鴻兒。」

  金鴻忙應。

  「父親。」

  「到了天佑城,少說話,多看。」

  金老太爺聲音沙啞。

  「金家如今,不求顯達,但求平安。」

  「兒子明白。」

  「還有……」

  金老太爺目光掃過金明、金玉。

  「你們兩個小的,尤其記住——無論看見什麼,聽見什麼,都爛在肚子裡。」

  金明、金玉凜然應諾。

  夜色漸深。

  驛站窗外,北風呼嘯。

  金玉躺在床上,輾轉難眠。

  她想起那個女子。

  容貌與姐姐金妍兒一模一樣,氣質卻截然不同。

  冷靜,從容,甚至帶著一絲戲謔。

  後來雲煌亡國,她們一家被遷至承天城,低調生活。

  她不敢想,卻又忍不住想。

  正出神,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接著是柳氏低柔的聲音。

  「玉兒,睡了嗎?」

  金玉忙起身開門。

  柳氏端著盞小燭台進來,掩上門。

  「娘?」

  「睡不著,來看看你。」

  柳氏坐下,撫了撫女兒的頭髮。

  「別多想。」

  她聲音很輕,卻帶著某種堅定。

  「有些事,不知比知好。」

  「有些人,不見比見好。」

  金玉眼眶一熱。

  「娘,你其實也……」

  「我什麼都不知道。」

  柳氏打斷她,吹熄燭台。

  「睡吧。」

  她起身離去,背影在黑暗中,單薄卻筆直。

  金玉躺回床上,望著屋頂。

  驛站外,風聲嗚咽。

  彷彿在訴說,一個時代逝去的哀歌。

  與另一個時代來臨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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