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3章 日月同輝
酒壺已空。
林婉兒握著那隻白瓷酒盞,盞底最後一滴殘酒在燭火下泛著琥珀色的微光,她望了那光片刻,仰首,將那一滴也傾入喉中。
她放下酒盞,面頰已染上淺淺緋紅。
意識海中,那捲金色捲軸依舊靜靜懸浮,緩緩旋轉。
捲軸上方,天命值餘額無聲跳動。
三千三百一十七萬。
她望著那串數字。
方才那五道身影——張衡、神農、墨子、公輸班、莊周——已被她以最高禮遇,安置於皇家科學院與皇家農莊最核心的區域。
沈括親自來迎張衡,激動得連官帽都戴歪了。
牛頓破天荒地放下手頭關於電磁場方程組的論文,親自站在科學院門口等候那位「將目光投向天空」的同道。
徐光啟與賈思勰聯袂而來,恭恭敬敬將神農老人請入農莊深處那座常年恆溫恆濕的育種暖房,暖房的門在他們身後關閉時,兩位白髮蒼蒼的老者,竟像個學生般,微微躬著身子。
公輸班被一群工程院的大匠們團團圍住,那些平日裡對著蒸汽機圖紙爭論得面紅耳赤的老先生們,此刻圍著一塊巴掌大的、會發光會流動的白色方片,大氣都不敢出。
而墨子。
他靜靜地站在科學院最深處的理論物理研究所門前,與同樣靜靜站在門內的莊周,隔著三丈距離,對視了一眼。
那一眼裡,有三千年的光陰,有從「天圓地方」到「時空彎曲」的漫長跋涉,有兩個文明、兩個世界對宇宙終極奧秘的、永恆的好奇。
他們沒有說話。
隻是彼此微微頷首,如同在漫長夜路上行走的旅人,於分岔路口偶遇,確認過眼神,便知是同道。
林婉兒望著意識海深處,那五枚正在被系統緩緩解析、即將於天明後正式降臨現世的金色光繭。
她忽然覺得,今夜,興許還不到收手的時候。
她垂眸,望著那天命值餘額。
夠用。
她端起酒壺,搖了搖。
空的。
她將酒壺擱下,望向珠簾外隱約的值房燈火。
「婉兒。」
她輕聲喚。
上官婉兒掀簾而入,手中已捧著一隻新的白瓷酒壺。
她什麼都沒問,隻是將酒壺輕輕放在小幾上,然後退後三步,垂首,不再看。
林婉兒望著那壺新酒。
壺身溫熱,是剛燙過的。
她彎起嘴角。
「知我者,婉兒也。」
她執壺,斟滿酒盞。
琥珀色的酒液在燭火下輕輕晃動,映出她自己模湖的倒影。
她端起酒盞,沒有飲。
隻是握在掌心,感受那份溫熱的、融融的暖意。
然後,她心神沉入意識海。
指尖,輕輕觸向那暗金色的、以古樸篆書鐫刻著「諸天神臨」四字的卡池入口。
光。
無窮無盡的光。
比上一次更熾烈、更輝煌、更不可直視的光。
十道金芒,如十輪驕陽,自卡池深處破空而出。
然而這一次,那光並不均勻。
前八道金芒,明亮,溫暖,卻隻是「金芒」。
它們落在意識海中央,光芒散盡,現出八道身形。
林婉兒望過去。
有身著甲胃、手持長戟、威風凜凜的武將——然其氣息比之項羽,如螢火比之皓月。
有羽衣星冠、面容清俊的文士——然其智計韜略,比之諸葛亮、張良,如涓流比之江海。
有鶴髮童顏、手捧丹爐的老者——然其丹道造詣,比之葛洪、陶弘景尚有不及,遑論神農、張仲景。
她輕輕嘆了口氣。
「演義卡都不如。」
她低聲自語。
「果然,運氣這東西,不能連著用。」
那八位「小神」似乎也感知到自己並非今夜主角,默默向林婉兒行了一禮,便被系統暫時收容至英靈殿外圍區域,待天明後依其專長另行安置。
林婉兒沒有多看他們。
她的目光,死死鎖在意識海深處。
那裡,還有兩道金光。
這兩道金芒,與前八道截然不同。
那光芒,不是「金」。
是日輝。
是月華。
是自鴻蒙初辟便照耀天地、流轉不息的本源之光。
第一道金光,緩緩凝實。
那是一道女子的身影。
她立於光中,周身環繞著溫暖而不灼人的日輝,那光芒柔和如春三月照在臉上的太陽,卻又厚重如億萬年來滋養萬物生長的、不可替代的恩澤。
她的長發如金焰流淌,從肩頭垂落,一直垂到腰際,每一縷髮絲都泛著淺淺的金色光暈,彷彿將晨曦裁成絲線,織就這一瀑流光。
她的眼眸。
那眼眸中,似有太陽運轉。
不是刺目的、不可直視的烈陽。
是日升日落,是四時流轉,是光與熱灑向人間時,那永恆的、溫柔的、慈悲的凝望。
她身無華飾,隻一襲素白宮裝,衣料輕薄如雲霞裁剪,袖口裙擺,隱約有金色的日輪紋樣流轉明滅。
她靜靜地立在那裡,如日升東方,如光滿天地。
她望著林婉兒。
她沒有說話。
然而就在她凝實的那一瞬。
承天京。
正月初二,醜時四刻。
天邊本無星月,濃雲低垂,是一夜最暗最冷的時辰。
然而剎那間。
雲開。
日出。
一輪紅日自東方天際噴薄而出,金光萬道,灑滿帝都。
那是朝陽,又不似朝陽。
那光芒溫暖如春三月,照在人臉上,不灼,不刺,隻有融融暖意自皮膚滲入,一直暖到心底。
承天京百萬軍民,於沉睡中被這光喚醒。
他們推開窗,望著東天那輪不該此時升起的太陽,久久無言。
然後,不知是誰,在寂靜的街巷深處,輕輕說了一句。
「好暖。」
禦花園中,千樹梅花,一夜盡放。
第二道金光。
與第一道幾乎同時凝實。
那光芒,是月華。
清冷,皎潔,如深秋夜半照在空庭的滿月,如山谷幽澗映著星光的寒潭。
那道身影,比前者更清瘦些。
銀髮如瀑,從肩頭垂落,每一縷都泛著極淺極淺的、月白色的微光,不是染就,不是淬鍊,而是月光在她發間棲息千年,凝結成這一匹銀練。
她的氣質清冷聖潔,如月宮桂樹下千載不化的寒霜。
她的眼眸。
那眼眸中,似含著一輪皎月。
那月光,不是冷的。
是溫柔的。
是寂靜的。
是亘古以來,夜行旅人擡頭望見時,心中那一點安寧與慰藉。
她身著一襲月白長裙,裙擺綴著極細極密的銀絲流蘇,在無風的光流中,輕輕搖曳,如月光灑在水面的粼粼碎影。
她靜靜地立在那裡,如月上中天,如清輝滿庭。
她望著林婉兒。
她沒有說話。
然而就在她凝實的那一瞬。
承天京,日輪正盛。
然而東天那輪初升的紅日旁,悄然升起一彎弦月。
不是日食,不是遮蔽。
日月同輝。
金光與銀華交織灑落,將這座帝都籠罩在一片亘古未見的、神聖而溫柔的光輝之中。
天邊,有極淡的虹彩,自日輪邊緣向月牙方向延伸,如橋樑,如紐帶。
正月初二的淩晨,承天京百萬軍民,望見了這場太陽與月亮同時懸挂天空的奇迹。
他們不知這意味著什麼。
他們隻是仰著頭,望著那片絢爛而寧靜的天穹,久久,久久,沒有人說話。
棲梧殿內。
林婉兒望著意識海中那兩道身影。
她手中的酒盞,不知何時已放下。
她站起身。
沒有穿鞋,月白的羅襪踩在溫涼的金磚上,一步一步,向那兩道身影走去。
那隻是意識海中的幻影。
但她走得很慢,很鄭重,如同朝聖。
她走到那兩道身影面前。
相距三尺。
她停下腳步。
她仰頭,望著那周身環繞日輝的女子。
她開口,聲音不高,甚至有些輕。
「日母羲和。」
她又望向那銀髮如瀑、月華縈繞的女子。
「月禦常曦。」
她頓了頓。
然後,她微微躬身。
不是臣子對君王的叩拜,不是子民對神隻的匍匐。
是此世之主,對自亘古行來的古老存在,緻以平等的、尊敬的問候。
「恭迎日母、月禦降臨。」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此乃天命帝國無上榮光。」
她直起身,望著那兩道沉默的、光輝流轉的身影。
「願二位尊神,暫居此世。」
她說。
「觀我人族興衰,看我凡俗國度。」
她頓了頓。
「或可覓得一絲樂趣,一縷緣法。」
羲和望著她。
那金色的、彷彿蘊含日輪運轉的眼眸,靜靜地凝注在林婉兒臉上。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微微頷首。
那頷首的幅度極輕,幾乎不可察覺。
然而就是這一頷首。
棲梧殿內,那盞燃了一夜的銅燈,忽然焰光暴漲,躥起三尺高的、金紅色的火苗。
那不是尋常燭火。
那是太陽的、極微小的一縷投影。
常曦也望著她。
那月白色的、溫柔而寂靜的眼眸,同樣靜靜凝注。
她沒有頷首。
她隻是輕輕擡了擡手指。
一道極細的、銀白色的光絲,自她指尖飄落,輕輕纏在林婉兒左手腕間。
那光絲觸膚即隱,化作一道極淡的、月牙狀的淺痕。
常曦沒有說話。
但林婉兒知道,那是祝福。
那是月之禦者,贈予此世之主的、寂靜而溫柔的守護。
她垂眸,望著腕間那枚幾不可見的月牙淺痕。
她輕聲道。
「多謝月禦。」
她擡眸,望向羲和。
「多謝日母。」
她轉身,走回軟榻邊,卻沒有坐下。
她隻是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那片尚未完全消散的、日月同輝的奇景。
承天京的天穹,東邊是紅日,西邊是弦月,中間是一道極淡極淡的、金色的虹橋。
她望了那光景許久。
然後,她輕聲開口。
「婉兒。」
上官婉兒掀簾而入。
「臣在。」
「將皇家苑囿中,那座最幽靜、最美麗、靈氣最盛的宮苑收拾出來。」
她頓了頓。
「日月雙輝宮。」
「自今日起,賜予日母、月禦二位尊神暫居。」
「一應供奉,比照英靈委員會常任九卿,增三成。」
「宮內一切事務,皆由二位尊神自決,任何人不得過問,不得打擾,不得窺探。」
「違者。」
她頓了頓。
「以冒犯天顏論處。」
上官婉兒垂首。
「臣,遵旨。」
她退出殿外,腳步極輕。
殿內,隻剩下林婉兒,以及意識海中那兩道光輝流轉的、亘古的神影。
她望著窗外漸沉的月色,望著東方那輪依舊懸挂、卻已開始緩緩西移的紅日。
她忽然輕輕笑了。
「真有錢。」
她低聲說,像是對自己說。
「真好運。」
她頓了頓。
「真……嚇人。」
她不知那兩位亘古的神隻,為何會響應她的召喚。
她不知她們會在這人世停留多久,會以怎樣的態度看待這個凡俗的國度,會給她帶來怎樣的、不可測的變數。
她隻知道。
今夜,她的帝國,迎來了太陽與月亮。
窗外,日月同輝。
承天京的百萬軍民,在接下來的許多天裡,都在談論那場奇異的天象。
有人說那是帝凰陛下的聖德感動上天。
有人說那是帝國國運昌隆的吉兆。
還有人說,那隻是百年難遇的自然之景,不必過度解讀。
沒有人知道真相。
而在棲梧殿內,那位知曉一切的帝凰陛下,正獨自站在窗前,望著漸漸沉入西山的紅日,以及依舊高懸天際的那彎清冷的弦月。
她望了很久。
久到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久到那輪不應此時升起的太陽終於沉入地平線,久到那彎弦月也悄然隱入晨光。
天亮了。
正月初二的清晨,承天京落了一場極細極細的、潤如酥油的小雨。
雨水洗凈了昨夜的奇迹痕迹,也洗凈了帝都屋瓦上積了一冬的薄塵。
林婉兒依舊站在窗前。
她沒有睡意。
意識海中,那兩道光輝流轉的身影已暫時沉寂,被系統緩緩引導向那座剛剛收拾妥當的日月雙輝宮。
張衡、神農、墨子、公輸班、莊周,已被皇家科學院與皇家農莊的諸賢接走。
她可以想象,此刻科學院最深處的會議廳裡,那些平日裡沉默寡言、隻與公式和實驗數據打交道的學者們,正激動得語無倫次,圍著那五位新來的同僚,恨不得把過去、現在、未來的所有問題,一股腦全倒出來。
沈括大概一夜沒睡。
牛頓大概也一夜沒睡。
瓦特、阿基米德、法拉第、麥克斯韋、歐拉、高斯、門捷列夫……
他們大概,都一夜沒睡。
林婉兒彎起嘴角。
她轉身,望向小幾上那隻空了的酒壺。
她猶豫片刻。
然後,她揚聲。
「婉兒。」
上官婉兒應聲而入。
「陛下。」
「再燙一壺酒。」
她說。
「要熱的。」
上官婉兒微微一怔。
隨即垂首。
「是。」
她退出殿外。
林婉兒重新望向窗外。
晨光中,禦花園的梅花開得正好,那千樹一夜綻放的紅梅白梅,在細雨中愈發嬌艷欲滴。
她望著那片絢爛的花海,忽然想起昨夜羲和降臨那一刻,滿城梅樹盡放的光景。
她想起常曦贈她那道月牙淺痕時,腕間那一瞬清涼如水的觸感。
她想起那兩道亘古的身影,沉默地、靜靜地望著她時,眼中那難以言喻的、彷彿透過她望見更遙遠時空的深邃目光。
她忽然有些忐忑。
那忐忑極輕,如同落在水面的花瓣,隻有一瞬的漣漪。
她將那忐忑按下。
她隻是望著窗外,等待新燙的酒。
天命九年,正月初二,辰時。
承天京的百萬軍民,開始了新一年的勞作。
他們隻是如常地推開家門,如常地走向田野與作坊,如常地為一日三餐而奔忙。
而棲梧殿內。
林婉兒接過上官婉兒呈上的新燙的酒,斟滿酒盞。
她沒有喝。
她隻是將那盞酒,輕輕放在窗台上。
向著東方初升的、今日真正的太陽。
向著西方已隱入晨光、卻依然存在的、清冷的弦月。
她輕聲道。
「敬二位尊神。」
「敬此世。」
「敬天命。」
晨風拂過,將酒盞中琥珀色的酒液,吹起極細極細的漣漪。
窗外,梅花如雪,落了滿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