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8章 偶遇
天命十九年,十月廿三。
中央帝京,天街。
未時三刻,秋日的陽光正好。
那陽光自澄澈如洗的天空傾瀉而下,穿透天街兩側鱗次櫛比的飛檐,灑在腳下那整塊靈玉鋪就的路面上,泛起一片溫潤如脂的淡金色光暈。
林婉兒走在這片光暈之中。
她今日著一襲月白色暗紋常服,髮髻以一枚碧玉簪綰起,再無任何飾物。
那衣料看似尋常,實則是最上等的天蠶絲織就,觸手溫涼,水火不侵。
隻是那通身的氣度,那從容的步伐,那不經意間流露出的、隻有俯瞰過億萬人生死才能養成的淡淡威嚴,卻是無論如何也掩不住的。
但此刻,她臉上帶著笑。
那是女兒的笑,姐姐的笑。
她挽著母親的手臂。
王秀英換了一身嶄新的絳紫色襦裙,髮髻梳得整整齊齊,插著一支成色極好的赤金步搖。
那步搖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映著日光,流蘇如碎金。
她臉上的皺紋淡了許多,皮膚也有了光澤,整個人看著像五十齣頭——雖然她實際已經七十多了。
但她還是有些不習慣。
不習慣這身華麗的衣裳,不習慣這滿街的人看她時那種帶著敬畏的目光,不習慣腳下這溫潤如玉、踩上去像踩在雲端的路面。
她輕輕捏了捏女兒的手。
「婉兒,這……這太貴重了。」
林婉兒微微一笑。
「媽,您穿著好看。」
「這條街,是朕……是我的。」
「您想穿什麼,就穿什麼。」
王秀英張了張嘴。
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她隻是握緊了女兒的手。
林建國走在一旁。
他穿著一身藏青色暗紋長袍,腰間系著一枚成色極好的白玉佩,腳上是新做的千層底布鞋。
他挺著腰闆,走得比年輕時還直。
隻是那眼神,還是忍不住四處打量。
打量這寬得不像話的長街,打量這街道兩旁林立的商鋪,打量那些穿著各色服飾、來來往往的人群。
那些人裡,有穿長袍的,有穿短褐的,有穿錦袍的,有穿布衣的。
有中原面孔,有北疆面孔,有南疆面孔,還有幾個明顯是海外來的、膚色或發色與中原不同的。
他們說話的聲音,口音各異。
但他聽懂了幾個詞。
「……今年的新茶,聽說是從青木大陸運來的……」
「……那是咱們工部新出的符文燈,比油燈亮十倍,還不用添油……」
「……聽說了嗎?海軍又在西邊發現新大陸了……」
他聽不懂那些詞。
但他聽得出,這街上的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光。
那是安居樂業的人,才會有的光。
他忽然想起二十三年前。
那時女兒還在省城跑龍套,每次打電話回來,都說「挺好的」「挺好的」。
可他聽得出來,女兒過得不容易。
劇組不好進,角色不好搶,房租水電樣樣要錢,經紀公司還要抽成。
他那時多想幫女兒一把。
可他一個內退的老工人,能幫什麼。
隻能每次打電話,說「好好吃飯」「早點睡覺」「錢不夠了跟家裡說」。
然後掛了電話,一個人坐在陽台上發獃。
此刻,他走在這條繁華得不像話的長街上。
身旁,女兒挽著他的手。
女兒笑著,說,爸,您看這街,好看嗎。
他望著女兒的笑臉。
望著那張二十三年前隻能在夢裡見到的笑臉。
他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他別過頭去。
看著街邊那些琳琅滿目的商鋪。
「好看。」
他說。
「好看。」
林軒走在一旁。
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也有了光澤。
他的眼睛,亮得像他二十歲時一樣。
他走在最前面,走得比誰都快。
一會兒跑到左邊那個賣符文燈的鋪子門口,踮腳往裡張望。
一會兒跑到右邊那個賣海外奇珍的攤子前,好奇地拿起一個他從沒見過的東西,翻來覆去地看。
那攤主是個皮膚黝黑、頭髮捲曲的海外商人,見這年輕人衣著不凡,連忙熱情介紹。
「這位公子好眼力!這是翡翠群島特產的海螺珠,比尋常珍珠還要圓潤,夜裡能發出淡淡的熒光……」
林軒拿著那枚珠子,對著陽光看。
珠子在日光下,泛著一圈淡淡的、彩虹般的光暈。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姐姐給他買過一顆玻璃彈珠。
那時他五歲,姐姐十一歲。
姐姐攢了一個月的零花錢,買了一顆彈珠送給他。
他高興得睡不著覺,晚上睡覺都攥在手心裡。
後來那顆彈珠丟了。
他哭了很久。
姐姐抱著他,說,別哭,姐以後給你買更大更好看的。
此刻,他手裡拿著這枚海螺珠。
他忽然笑了。
他把珠子放回攤上。
「姐。」
他回頭喊。
「這個以後再看。」
「先逛。」
林婉兒笑著點了點頭。
她跟著弟弟,繼續往前走。
一行人走了約莫半個時辰。
天街兩側的商鋪越來越繁華,人也越來越多。
前方不遠處,一座三層樓高的商鋪,門前人頭攢動。
匾額上三個大字,筆力蒼勁。
仙茗閣。
這是天街最負盛名的老字號茶樓,專營天下各色靈茶、點心,據說已有百年歷史。
門口,兩個穿著青布長衫的夥計,正熱情地招呼著進出的客人。
林婉兒正想提議進去歇歇腳。
腳步,忽然頓住了。
仙茗閣門口,正走出三個人。
為首的是一個婦人,年約五十許,氣色紅潤,衣著得體,穿一身醬紫色暗紋褙子,髮髻梳得一絲不苟,插著幾支成色極好的赤金簪子。
她身後,跟著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男子,面容沉穩,眉宇間已無當年的青澀,著一身深青色官袍,腰間系著銀魚袋。
男子身側,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姑娘,亭亭玉立,眉眼間與那婦人有幾分相似,穿一身鵝黃色襦裙,髮髻上簪著一朵小小的珠花。
金夫人。
金明。
金玉。
那三人也同時看見了林婉兒。
腳步齊齊頓住。
金夫人的眼睛,瞬間睜大。
她看見了那個月白色的身影。
看見了那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臉。
看見了那張臉上,此刻帶著的、淡淡的、溫和的笑意。
她的腿一軟。
就要跪下去。
林婉兒一步上前。
伸手,輕輕扶住了她的手臂。
「夫人不必多禮。」
她的聲音不高,卻溫和,親切。
「今日巧遇,皆是緣分。」
金夫人被那雙手扶著。
那手,溫涼如玉,卻有著不可抗拒的力量。
她跪不下去。
她擡起頭。
望著林婉兒。
望著這張二十三年來,她隻能在夢裡見到的臉。
她的眼眶,瞬間紅了。
「陛……」
她張了張嘴。
林婉兒輕輕搖了搖頭。
金夫人頓住。
她看見了林婉兒身後那三個人。
一對中年夫婦,衣著得體,面容慈和。
一個年輕人,眉眼間與那中年夫婦相似,正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著她。
她忽然明白了什麼。
林婉兒轉身。
望著身後的父母和弟弟。
「爸,媽,小軒。」
她頓了頓。
「這幾位,是金夫人,和她的公子金明、千金金玉。」
她又望向金夫人。
「夫人,這三位,是朕的親生父母,和胞弟。」
「今日,他們初來帝京,朕陪他們逛逛。」
她的聲音,溫和如春風。
然後,她輕輕說出兩個字。
「他們,是女兒在此界,亦視作親人的一家。」
親人。
金夫人的身子,微微一顫。
她望著林婉兒。
望著這張二十三年來,她日思夜想的臉。
這張臉,是她的女兒。
是那個從小在她懷裡長大、被她捧在手心裡疼愛的女兒。
可是,這個女兒,早就不在了。
二十三年了。
她早已接受了這個事實。
眼前這個人,是天元帝凰。
是統治四十三億人的至高存在。
不是她的女兒。
她早就知道。
她早就認命。
可是此刻。
此刻,這個至高無上的帝凰,當著親生父母的面,說——
他們是我的親人。
親人的一家。
金夫人的眼淚,奪眶而出。
金明站在母親身後。
他的眼眶,也紅了。
但他忍著。
他已是帝國的官員,在戶部觀政三年,如今已是從六品的員外郎。
他知道規矩。
他不能失態。
他隻是深深垂首。
「臣……」
他的聲音有些抖。
「臣,見過……」
林婉兒輕輕擺了擺手。
「金明。」
她的聲音溫和。
「今日沒有君臣。」
「隻有故人。」
金明頓住。
他擡起頭。
望著林婉兒。
望著這張他從小就想親近、卻永遠隔著萬丈鴻溝的臉。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
那時,他還住在金府。
姐姐是貴妃,是金家的驕傲。
可他很少見到她。
偶爾見了,姐姐也是笑著摸摸他的頭,問他功課怎麼樣,讀了什麼書。
他覺得姐姐好遠。
遠得像天邊的雲。
後來,姐姐變了。
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貴妃。
而是帝國的主人。
他更覺得遠了。
遠得像天上的星。
可是此刻。
此刻,姐姐站在他面前。
穿著尋常的衣裳,挽著尋常婦人的手臂,臉上帶著尋常的笑意。
對他說,今日沒有君臣,隻有故人。
他的眼淚,終於沒忍住。
他低下頭。
輕輕應了一聲。
「是。」
林玉站在母親身側。
她還年輕,才十八歲。
她不太懂那些往事。
她隻知道,眼前這個好看得不像話的女子,是帝凰陛下。
是天下最尊貴的人。
她隻敢偷偷看一眼。
然後低下頭。
心裡卻忍不住想。
陛下好溫柔啊。
王秀英站在一旁。
她看著這一幕。
看著女兒扶著那個婦人的手臂,看著那個婦人淚流滿面的樣子,看著那個年輕男子紅著眼眶低頭的模樣,看著那個小姑娘偷偷打量女兒的眼神。
她不知道那些往事。
但她看得出,女兒和這些人,有很深很深的緣分。
她走過去。
輕輕拍了拍金夫人的手。
「大妹子。」
她的聲音,溫和,慈祥。
「別哭了。」
「來,坐下說話。」
她回頭看了一眼仙茗閣的招牌。
「這茶樓看著挺好,咱們進去坐坐?」
金夫人擡起頭。
望著眼前這個面容慈和的中年婦人。
她穿著絳紫色的襦裙,髮髻上插著赤金步搖,看著像哪家的貴婦人。
但那雙眼睛,那說話的腔調,那拍她手背的力度——
那是一個母親的眼睛,母親的腔調,母親的力度。
是和她一樣的、養大孩子的母親。
金夫人忽然覺得,心裡一暖。
她點了點頭。
「好。」
仙茗閣,二樓雅間。
雅間臨街,推開窗便能望見天街的繁華。
此刻,窗半掩著。
屋內,一張黑漆圓桌,圍坐著七個人。
林婉兒坐在母親和父親之間。
金夫人坐在她對面。
金明、金玉坐在母親兩側。
林軒坐在姐姐旁邊,好奇地打量著金明。
金明也在打量他。
兩個年輕人目光相遇,都有些不好意思,又都笑了笑。
夥計上了茶。
是仙茗閣的招牌「雲霧靈針」,茶湯清澈,香氣撲鼻。
又上了幾碟點心,精緻得如藝術品。
王秀英拿起一塊點心,遞給金玉。
「姑娘,嘗嘗。」
金玉連忙雙手接過。
「謝……謝夫人。」
她有些拘謹。
王秀英笑了笑。
「別客氣。」
「叫我伯母就行。」
金玉望了母親一眼。
金夫人微微點了點頭。
金玉這才低頭,輕輕咬了一口點心。
點心入口即化,甜而不膩。
她眼睛一亮。
「好吃。」
王秀英笑了。
「好吃就多吃點。」
她又拿起一塊,遞給金夫人。
「大妹子,你也嘗嘗。」
金夫人接過。
她望著王秀英。
望著這張慈和的、真誠的、沒有半點虛情假意的臉。
她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
那時她還年輕,剛生了金明。
她抱著孩子,坐在窗前,望著遠方。
她想著,女兒以後會嫁什麼樣的人,過什麼樣的日子。
她想著,等老了,女兒回娘家,抱著外孫,和她坐在一起,吃點心,聊天。
那是她做過的、最美的夢。
此刻,她坐在這裡。
對面,是女兒的親生母親。
旁邊,是女兒。
女兒的手,正輕輕握著女兒母親的手。
她的眼眶,又有些熱。
但她沒有讓眼淚流下來。
她隻是輕輕咬了一口點心。
「好吃。」
她說。
林建國坐在一旁。
他看著金明。
金明穿著官袍,腰間系著銀魚袋,坐得筆直。
他看著這孩子,眉目清正,舉止沉穩,是個正經人。
他開口。
「金公子,如今在何處當差?」
金明連忙欠身。
「回伯父,小侄在戶部,任員外郎。」
林建國點了點頭。
「戶部,管錢糧的。」
「那可是要緊的衙門。」
金明道。
「伯父說的是。」
「小侄每日經手的,都是各地賦稅、倉儲、度支。」
「戰戰兢兢,不敢有絲毫懈怠。」
林建國笑了笑。
「年輕人,就該這樣。」
「勤懇做事,老實做人。」
金明垂首。
「伯父教誨的是。」
王秀英在一旁,和林母聊著家常。
「大妹子,你幾個孩子?」
金夫人道。
「就這三個。」
「大女兒……大女兒嫁得早。」
她頓了頓。
「兒子金明,如今在戶部;小女兒金玉,還在家。」
王秀英點了點頭。
「女兒嫁得早,是好事。」
「我那個女兒……」
她看了一眼林婉兒。
「二十三年前,突然就沒了消息。」
「我跟她爸,找了二十三年。」
她的聲音,有些低。
「後來才知道,她是到了這裡。」
「吃了好多苦。」
金夫人聽著。
她忽然伸出手,輕輕握住了王秀英的手。
「老姐姐。」
她的聲音,也有些低。
「女兒長大了,總要飛的。」
「隻要她現在過得好,就值了。」
王秀英望著她。
望著這雙真誠的眼睛。
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懂她。
她輕輕點了點頭。
「是啊。」
「隻要她過得好。」
「就值了。」
林婉兒坐在一旁。
她聽著母親和金夫人的對話。
她看著母親的手,被金夫人握著。
她看著父親和金明,聊著戶部的差事。
她看著弟弟和金玉,兩個年輕人你一言我一語,討論著哪家的點心好吃、哪家的符文燈亮。
陽光從半掩的窗欞透進來。
灑在這一桌人身上。
溫暖。
如春。
她忽然想起二十三年前。
那時她還困在雲煌後宮,每天演戲求生。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過明天。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見到父母。
她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機會,再看弟弟一眼。
那時她覺得,這一切,都是奢望。
此刻。
她坐在這裡。
左手邊,是親生母親。
右手邊,是父親。
對面,是金家的母親——那個在這具身體的原主,也曾喚過「娘」的人。
旁邊,是弟弟,是金家的兄妹。
陽光正好。
茶香正濃。
點心很甜。
她忽然輕輕笑了。
那笑意極淡。
卻是二十三年來,最圓滿的一次。
她端起茶盞。
輕輕抿了一口。
茶湯溫熱,如這午後的陽光。
窗外,天街上的人來人往,依舊熱鬧。
叫賣聲,談笑聲,腳步聲,混雜成一片。
那是活著的聲音。
那是盛世的聲音。
那是她打下來的、守護著的、如今與家人共享的江山的聲音。
她放下茶盞。
望著眼前這一切。
望著這些她愛的人,和愛她的人。
她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
那時她還在那個世界,還在那個老舊的家屬樓裡。
她躺在床上,望著窗外的月亮。
她想,什麼時候,才能讓爸媽過上好日子。
什麼時候,才能讓弟弟不受欺負。
什麼時候,才能一家團圓,再也不分開。
那時她覺得,那是一個永遠實現不了的夢。
此刻。
夢,醒了。
不是夢碎了。
是夢,成了真的。
她輕輕伸出手。
握住了母親的手。
又伸出手。
握住了父親的手。
林建國轉過頭。
望著女兒。
王秀英轉過頭。
望著女兒。
林軒轉過頭。
望著姐姐。
金夫人擡起頭。
望著她。
金明擡起頭。
望著她。
金玉擡起頭。
望著她。
林婉兒望著這一張張臉。
望著這些關切的目光。
她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熱。
但她沒有讓眼淚流下來。
她隻是輕輕彎起嘴角。
「爸,媽。」
她輕聲說。
「小軒。」
「金姨。」
「金明,金玉。」
「謝謝你們。」
她頓了頓。
「謝謝你們,都在。」
屋內靜了一瞬。
然後,王秀英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
「傻孩子。」
她的聲音,溫柔如她小時候。
「說什麼謝。」
「咱們是一家人。」
金夫人也輕輕點了點頭。
「是啊。」
她說。
「一家人。」
林軒在一旁,忽然開口。
「姐。」
他說。
「你再不讓我吃點心,這點心就涼了。」
林婉兒一愣。
旋即笑了。
「吃。」
她說。
「都吃。」
「吃完不夠,再點。」
「今天,姐請客。」
滿桌都笑了。
陽光從窗外透進來。
灑在這一家。
灑在這盛世。
灑在這二十三年的思念,終於化作的、永恆的團圓。
(第七百五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