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臨江仙——水戰!
文華殿內,四題連戰的餘韻尚未完全散去。
空氣裡彷彿還殘留著春風暖意、海棠清香、瑞雪氣息與皎月清輝。
帝國一方連勝四場,累計文氣遠超對手,按照規則,這第一輪「四題連戰」已然取勝。
殿中氣氛卻並未因此鬆弛,反而因為勝利,更添了幾分灼熱的期待與隱隱的躁動。
大淵副使面色鐵青,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他身後那陰柔文士,嘴唇微動,無聲地念誦著什麼,眼神如毒蛇般掃過帝國席列,尤其在幾位方才大放異彩的英靈身上停留片刻。
九玄使者璇璣,依舊從容,甚至端起酒杯,向主台上的林婉兒遙遙一敬,姿態優雅,彷彿剛才激烈的文鬥與她全然無關。
隻是她眸底深處,那縷探究與計算的光芒,越發清晰。
林婉兒安然受了她這一敬,舉杯淺啜。
放下酒杯,她目光平和地掃過全場,最後落在璇璣身上。
「第一輪既畢,這第二輪……」
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便請遠道而來的客人出題,如何?」
此言一出,殿中微起波瀾。
讓客方出題,既是風範,也是自信,更是一種無形的壓力——任你出題,我自接著。
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在九玄使者璇璣身上。
這位來自四大皇朝的女使,會給出怎樣的題目?
璇璣放下酒杯,白皙如玉的臉上浮現一絲恰到好處的、略帶歉意的微笑。
她起身,向主台方向微微一福,動作行雲流水,帶著獨特的韻律感。
「承蒙帝凰陛下信任,璇璣愧不敢當。」
她的聲音清澈如泉,語調舒緩,自帶一種撫平躁動的力量。
「既是文會,當以文會友,切磋琢磨,共賞佳篇。」
她略作沉吟,指尖輕輕拂過面前案幾上的一隻青玉荷葉杯,杯中有清水微漾。
「水,至柔,亦至剛。」
「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
她擡起眼簾,目光清澈地看向殿中那面巨大的文華鏡。
「方才諸君佳作,引動文氣,幻化萬象,已令璇璣大開眼界。」
「不若這第二輪,便以『水』為核心,諸位各展才華。」
她頓了頓,給出了更具體的限制,卻也留下了足夠的空間。
「詞牌,便限《臨江仙》。」
「一闋之中,若能引動水流異象,與這文華鏡、與這天地間水汽相合者,為優。」
題目既出,殿中頓時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臨江仙》,常見詞牌,格式相對固定,上下兩片,各五句,雙調五十四字或五十八字,格律嚴謹。
限定了詞牌,等於限定了框架,比拼的便是在固定框架內的騰挪功夫與意境營造。
而以「水」為核心,範圍看似廣闊,江河湖海、雨露霜雪、乃至茶水酒液,皆可入題。
但「引動水流異象」這一要求,卻將比拼從單純的文辭意境,拉回到了「文氣顯化」的實戰層面。
方才四戰,文氣化形,眾人已見識其玄妙與威力。
如今要主動引動異象,並與環境相合,難度無疑大增。
這題目,看似平和,實則暗藏機鋒,既考才思文采,亦考對文氣的微妙操控,更考對「水」之一道的理解深淺。
璇璣出題後,便安然落座,恢復那副超然物外的姿態,彷彿隻是隨手拋出了一顆石子,靜觀其會激起怎樣的漣漪。
「好題目。」
林婉兒微微一笑,頷首表示認可。
「便依璇璣使者所言。」
她目光轉向殿中,語氣轉為隨意。
「這第二輪,便不拘泥於雙方對壘了。」
「在座諸位,若有雅興,皆可下場,填上一闋《臨江仙》。」
「時限,仍為半炷香。」
她示意上官婉兒,新的線香再次於殿門處的蓮花香爐中點燃,青煙筆直上升。
「開始吧。」
話音落下,殿內卻出現了短暫的沉寂。
與第一輪的劍拔弩張不同,這一次,似乎都在觀望,在醞釀。
《臨江仙》不比方才短小的詩篇,需要更多的構思與組織。
半炷香,填一闋合格且能引動異象的詞,時間並不寬裕。
香火無聲燃燒,時間點滴流逝。
就在那香頭燃過約十分之一時,樂班方向,異變陡生!
「錚——!」
一聲凄厲尖銳、完全不似絲竹之音的築聲,猛地炸響!
聲音高亢刺耳,帶著金屬刮擦般的顫音,瞬間刺破殿內尚存的寧靜氛圍。
眾人駭然望去,隻見之前焚天教細作被帶走後空出的樂師位置上,不知何時,竟又坐了一人。
此人年約六旬,面容枯槁,滿頭灰發雜亂披散,身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樂師袍,懷中抱著一具形制古樸、色如焦木的築。
他何時出現,如何坐上那位子,竟無人察覺。
此刻,他枯瘦如雞爪的手指,正狠狠劃過築弦,方才那聲怪響,正是由此發出。
他擡起頭,露出一雙深陷的、眼白渾濁卻瞳孔異常明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主台方向,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笑。
「臨江仙?好,好!」
他聲音嘶啞乾澀,如同兩片砂紙在摩擦。
「老夫也來湊個熱鬧,填上一闋——幽冥江水吞星鬥,萬古悲魂沉淪!」
他根本不等什麼起承轉合,直接嘶聲高歌起來,同時手指在築弦上瘋狂輪掃。
「錚錚琮琮!嗚嗚嗷嗷!」
怪異的築聲與他嘶啞的歌聲混雜,形成一種極其刺耳、令人心神煩惡的音浪。
文華鏡劇烈一顫!
一道濃稠如墨、散發著陰冷死寂氣息的黑色光華,自鏡中暴射而出,灌注在那老者身上。
老者身上灰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他身周空氣都彷彿變得粘稠晦暗。
隨著他歌聲持續,詭異的變化發生了。
吟詩台下方的金磚地面,原本嚴絲合縫,此刻卻隱隱傳出「汩汩」的水流聲。
緊接著,數道細微的裂縫憑空出現,並非地裂,而是空間彷彿被某種力量扭曲、撕裂。
粘稠、漆黑、散發著濃烈腥臭與腐朽氣息的污水,從那些裂縫中汩汩湧出,迅速匯聚。
污水越聚越多,竟在老者身前,憑空凝聚成一條寬約丈許、蜿蜒流動的黑色江河虛影!
河水漆黑如墨,深不見底,水面不斷翻滾著慘白的氣泡,氣泡破裂,散出更濃的腥臭。
河水中,隱約可見無數扭曲痛苦的陰影在掙紮沉浮,發出無聲的哀嚎。
更駭人的是,河面之上,隨著老者築聲愈急,一隻隻白骨嶙峋、掛著腐肉殘蛆的手臂,猛地從黑水中伸出,瘋狂地向四周抓撓!
這些手臂的目標,赫然是靠近吟詩台的前排觀眾席!
「啊——!」
驚叫聲四起。
前排幾位文人代表首當其衝,那些白骨手臂雖未真正觸及他們身體,但手臂揮動間帶起的陰冷死寂氣息,以及那股直接作用於精神的吸攝之力,已經讓他們痛苦不堪。
其中一人抱頭呻吟:「不行……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詞句都想不起來……」
另一人面色慘白,額頭冷汗涔涔:「文思……文思好像在流失……」
即便是後排的平民代表,也被這恐怖的景象嚇得連連後退,臉上充滿恐慌。
那黑色河水,竟似有吸食、阻滯文氣的詭異特性!
靠近其影響範圍,便覺才思遲滯,靈感枯竭,心中隻剩恐懼與絕望。
這已不是文鬥,而是邪術的肆意展現!
那焚天教偽裝的長老,眼中閃爍著殘忍與得意的光芒,築聲更加癲狂。
他要在這帝國中樞,用這代表死亡與沉淪的「幽冥之水」,污染這場文華盛會,扼殺所有蓬勃的文思!
半炷香,已燃過四分之一。
黑水之河繼續蔓延,白骨手臂抓撓不休,文氣阻滯的範圍在擴大。
帝國席列,許多人面現怒色。
李白拍案欲起,杜甫眉頭緊鎖。
蘇軾卻搖了搖頭,目光投向另一側。
那裡,平民代表席中,一位身著半舊青衫、面容清瘦卻目光堅毅的老者,緩緩站了起來。
他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鄉間老儒,甚至有些寒酸。
但當他站直身體,一股沉鬱而磅礴的氣勢,便自然流露。
他是陸遊,SR級,歷史正卡。
他沒有走向吟詩台,就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氣,然後,昂首高吟!
聲音並不特別洪亮,卻帶著金鐵交鳴般的鏗鏘,穿透了那嘈雜刺耳的築聲與鬼哭。
「鐵馬冰河入夢!」
第一句出,文華鏡光華流轉,一道銀亮中帶著凜冽寒意的光束,垂落陸遊身上。
他身前虛空中,隱約有刀兵碰撞、戰馬嘶鳴之聲響起。
一股金戈鐵馬、壯懷激烈的意境,勃然而發,瞬間沖淡了部分陰森鬼氣。
「春雨杏花江南!」
第二句緊接而至,畫風陡轉。
銀亮文氣中,驀然分出一縷溫潤的、帶著盎然生機的青綠光華。
這光華向前流淌,竟在空中化出一條清澈見底的潺潺春溪虛影。
溪水叮咚,歡快流淌,與對面污濁的黑水形成鮮明對比。
溪流兩岸,有朦朧的杏花虛影綻放,粉白一片。
更妙的是,溪水之中,竟有憨厚的耕牛虛影踱步,牛背上坐著短笛橫吹的牧童虛影,笛聲清越,帶著田野鄉間的質樸生機。
清澈春溪,毫不猶豫地沖向那污穢的黑水之河。
兩者相遇,沒有劇烈的爆炸,卻發出「嗤嗤」的聲響,如同燒紅的烙鐵放入冷水。
黑水被春溪那純粹而蓬勃的生機之意一衝,竟如同遇到了剋星,翻滾著向兩側退避。
春溪則一往無前,如同最鋒利的刀刃,硬生生在那污濁的河面上,劈開了一道清澈的通道!
然而,黑水畢竟勢大,且帶著詭異的吸蝕之力。
春溪深入一段後,勢頭漸緩,溪水顏色也似乎被染上了一絲晦暗。
那焚天教長老見狀,桀桀怪笑,築聲再急,更多白骨手臂從黑水中伸出,抓向春溪虛影,試圖將其污染、拖垮。
就在此時,另一個溫和而充滿關懷的聲音響起。
「漁歌互答歸舟晚,蓮動下漁舟。」
吟誦者,是白居易,SR級,歷史正卡。
他不知何時也已離席,站在陸遊側後方,目光悲憫地看著那污濁黑水與其中掙紮的悲魂虛影。
隨著他的吟誦,文華鏡再分出一道明凈柔和的白色光華,落在他身上。
那劈入黑水的春溪兩側,水面忽然生出片片翠綠圓潤的荷葉虛影,荷花亭亭玉立,粉嫩可人。
荷花叢中,轉出幾葉輕巧的漁船虛影,船上有蓑衣鬥笠的漁夫虛影,正悠然撒網。
漁網灑落,並非捕魚,而是精準地罩向那些從黑水中伸出的白骨手臂。
說也奇怪,那些猙獰的白骨手臂被漁網一罩,掙紮幾下,竟迅速軟化、分解,化作點點灰白的光粒。
光粒落入漁網,又被漁夫虛影隨手一抖,竟變成了一顆顆圓潤青翠的蓮子,噗通噗通掉回春溪之中。
蓮子入水即沉,旋即,在春溪清澈的水底,生出了柔嫩的根須虛影,緩緩擺動,彷彿在凈化水流。
得到白居易文氣加持,春溪精神一振,清澈範圍再次擴大,兩岸甚至隱隱有桃樹柳樹的虛影開始生長。
天空之中,因這清澈水汽與蓬勃生機的匯聚,竟幻化出絲絲細雨,無聲飄灑。
細雨落在黑水之上,黑水翻滾更劇,腥臭稍減。
落在春溪之中,溪水越發歡快明亮。
陸遊與白居易,一剛一柔,一壯烈一生機,聯手之下,竟堪堪抵住了那污穢黑河的侵蝕,甚至開始反向凈化。
文華鏡上,代表雙方文氣的數字開始激烈跳動。
焚天教長老一方,數字狂飆,帶著不祥的黑紅色,瞬間突破一千五,直逼兩千。
而陸遊、白居易聯手,數字呈青白二色交織,同樣迅速攀升,緊緊咬住,雖略遜一籌,卻穩住了陣腳,未露敗象。
第一次交鋒,在短暫的相持中,暫告段落。
殿內氣氛,卻因此被徹底點燃。
親眼目睹這邪異與正氣的水流之爭,所有人都明白,這第二輪,不再是點到即止的切磋,而是真正的文氣激鬥!
「哈哈,痛快!」
一聲豪笑從青木大陸使團方向響起。
一位身著碧綠長袍、頭插翠羽的中年文士站起身來,面容俊朗,眼神靈動。
「如此盛會,豈可少了我青木靈溪之水?」
他走到一處空置的案前,提筆便寫,邊寫邊吟。
「我青木多靈泉,最是滋養萬物——『靈脈潺湲穿幽谷,催得百草生香』!」
他吟的是《臨江仙》的上半闋。
文華鏡分出一道充滿草木清氣的翠綠光華。
殿中地面,那被春溪劈開的黑水河道一側,竟真的憑空滲出一股清澈的、帶著濃郁靈氣的泉水虛影。
泉水所過,地面生出茵茵綠草與各色野花虛影,香氣淡雅,進一步中和著黑水的腥臭。
這青木文士,竟也下場,而且出手便是助帝國一方凈化黑水!
幾乎同時,銳金大陸使團中,一名面色冷硬、身著勁裝的漢子也冷哼一聲,起身。
「水無常形,亦可為刃!看某家的——『淬火千錘化秋水,寒光一刃斷愁』!」
他吟的也是半闋,風格截然不同。
一道鋒銳無匹、亮如秋水的銀色文氣自鏡中射出。
那文氣並未直接攻擊黑水,而是在空中凝成一道彎月般的弧形水刃虛影,帶著刺骨的寒意與斬斷一切的決絕,懸於黑水之上,隱隱威懾。
這銳金使者,似在表明一種態度,亦是一種無形的牽制。
局面瞬間複雜起來。
不再是簡單的帝國對焚天教,而是有了第三方,甚至第四方參與!
焚天教長老臉色一沉,築聲陡然變得更加凄厲詭譎,黑水翻騰加劇,更多的白骨手臂,甚至一些殘缺的骷髏頭,都開始浮出水面,發出無聲的尖嘯。
文氣數字再次飆升。
陸遊見狀,鬚髮微張,再次高吟,續上自己的詞句:「夜闌卧聽風吹雨,匹夫猶懷天下憂!」
鐵馬冰河之音再起,春溪之中,隱隱有甲胄鮮明的士卒虛影列隊而行,肅殺之氣大漲,配合春溪生機,穩住陣腳。
白居易亦不示弱,溫聲續道:「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且看『暖流暗湧潤枯壤,新苗破土望晴』。」
柔韌而頑強的生機文氣瀰漫,那些被凈化後生出的蓮子根須,迅速生長,開始主動纏繞、凈化靠近的黑水邊緣。
青木文士哈哈大笑,續完自己的下闋:「匯入大江歸浩渺,滋養萬裡洪荒!」
那靈泉虛影猛然壯大,匯入春溪,令溪水更加沛然,滋養出的草木虛影愈發茂盛。
銳金使者冷著臉,也補全詞句:「藏鋒於匣待時動,亦可載舟覆舟!」
空中秋水寒刃虛影輕輕一顫,寒意更盛,鎖定了黑水深處幾個翻滾最激烈的陰影。
第二次交鋒,四方文氣交織碰撞,黑水、春溪、靈泉、寒刃異象紛呈,將吟詩台區域變成了光怪陸離的戰場。
文華鏡上的數字瘋狂跳動,光芒亂閃,一時竟難以清晰分辨高低。
香爐中,線香已燃過半。
時間緊迫!
焚天教長老眼中兇光畢露,似乎下定決心。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暗紅色的血霧噴在懷中的焦木築上。
那築瞬間騰起幽幽的暗紅火焰,築弦自行劇烈震顫,發出令人靈魂都要凍結的尖嘯!
「黃泉路遠忘川深,魂銷骨朽……恨難休——!」
他嘶吼著,竟似要不顧一切,催動最強的邪術。
黑水之河驟然暴漲,顏色從漆黑轉向暗紅,如同血水。
河面掀起狂濤,無數猙獰的鬼影從河中爬出,撲向春溪、靈泉,甚至撲向那秋水寒刃。
陰冷、死寂、怨恨的氣息鋪天蓋地。
春溪被壓制,靈泉滯澀,寒刃嗡鳴。
陸遊、白居易、青木文士、銳金使者皆是臉色一變,文氣輸出驟然加大,額頭見汗,顯然壓力倍增。
第三次交鋒,焚天教長老憑藉邪法,竟似要一舉壓垮四方聯手!
殿中驚呼再起。
許多人心提到了嗓子眼。
難道這邪異之水,真要污染這場盛會?
就在這關鍵時刻,帝國席列,一直悠然觀戰的蘇軾,終於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他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一下手腕,臉上露出那種「看來還是得我出手」的無奈又灑脫的笑容。
他沒有走向吟詩台,甚至沒有離開座位。
隻是拿起自己面前那支用來記錄靈感的兔毫筆,在指尖隨意轉了兩圈。
然後,他開口。
聲音不高,卻清越如磬,瞬間蓋過了所有嘈雜。
沒有築聲的凄厲,沒有嘶吼的狂暴。
隻是平平常常地,彷彿在月下與友人對酌時的隨性吟哦。
「夜飲東坡醒復醉,歸來彷彿三更。」
第一句出,文華鏡光華大放!
一道前所未有的、澄澈如萬頃湖光、皎潔如中秋明月的銀白色文氣光柱,轟然垂落,將蘇軾周身籠罩。
那光柱純粹、浩瀚、溫潤,帶著歷經世事滄桑後的通透與豁達。
僅僅是一句,殿內那鋪天蓋地的陰森鬼氣、腥臭死意,便被沖淡了三分。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過去。
焚天教長老瞳孔驟縮,築聲竟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
蘇軾恍若未覺,繼續吟誦,語調舒緩,卻字字千鈞。
「家童鼻息已雷鳴。敲門都不應,倚杖聽江聲。」
隨著詞句流淌,銀白文氣瀰漫開來。
空中,那污濁翻滾的黑水血河上方,景物陡然變幻。
彷彿有一幅無形的畫卷展開,畫中是夜色下的江岸,有醉歸的雅士,有酣睡的童僕,有寂寥的敲門聲。
而最清晰的,是那「倚杖聽江聲」的意境。
那不是具體的江,卻又是天下所有江河的共鳴。
「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
下闋起,意境陡然拔高,從個人境遇,轉向對人生、對自由的終極叩問。
銀白文氣隨之升華,變得更加空靈、超脫。
那污穢的黑水血河,在這充滿哲理與超脫意味的文氣籠罩下,竟如同烈日下的冰雪,開始劇烈蒸騰、消散!
河中的鬼影發出無聲的凄厲尖嘯,卻無法抵抗那凈化一切的光明。
「夜闌風靜縠紋平。」
第七句,畫面歸於寧靜。
銀白文氣化作無邊無際、平滑如鏡的江面虛影,取代了原先異象紛亂的天空。
江面之上,微風不起,波瀾不驚,隻有月光灑落,碎銀萬點。
一切的躁動、污穢、爭鬥,在這寧靜浩渺的江月面前,都顯得微不足道。
焚天教長老臉色慘白如紙,口中鮮血狂噴,懷中那焦木築「咔嚓」一聲,斷了一根弦。
他身前的黑水血河虛影,如同被戳破的泡沫,急速萎縮、乾涸,最後「噗」一聲輕響,徹底消散,隻在地面留下幾道迅速淡去的濕痕。
「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
最後兩句,蘇軾輕輕吟出,帶著無限的嚮往與灑脫。
銀白文氣最終收斂,化作一葉扁舟的虛影,在平靜的江面上輕輕一盪,旋即隱入月光水色之中,消失不見。
餘韻悠長,回蕩在殿內每個人心間。
彷彿所有塵囂都被滌盪,隻留下那片寧靜的江,那輪明亮的月,和那葉自由的小舟。
文華鏡上,瘋狂跳動的數字驟然停滯。
代表焚天教長老的文氣,原本已突破兩千五,此刻卻如同雪崩般暴跌,最終萎靡地停在「九百」。
而代表蘇軾的文氣,那銀白色的數字,從一開始就以一種碾壓般的姿態攀升。
一千、兩千、三千……
最終,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視下,穩穩定格在——
「四千三百」。
煌煌如日,皎皎如月。
無可爭議的,壓倒性的,勝利。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與掌聲!
「好!好一闋《臨江仙》!」
「夜闌風靜縠紋平……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妙絕!妙絕啊!」
「蘇大家!真乃文曲星下凡!」
「那妖人的邪術,在蘇大家面前,簡直不堪一擊!」
歡呼聲、讚歎聲、激動的議論聲,幾乎要掀翻殿頂。
陸遊、白居易相視一笑,各自收迴文氣,向蘇軾投去欽佩的目光。
青木文士撫掌讚歎:「今日得聞此詞,不虛此行!」
銳金使者冷硬的臉上也露出一絲動容,微微頷首。
焚天教那名長老,早已委頓在地,被侍衛迅速拖走,留下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大淵副使面無人色,頹然坐倒。
九玄使者璇璣,一直平靜無波的眼眸中,終於露出了清晰的、毫不掩飾的驚艷與嘆服。
她望著蘇軾,又望了望主台上安然含笑的林婉兒,心中念頭百轉。
上官婉兒適時上前,聲音清越地宣告。
「第二輪,以『水』為題,填《臨江仙》。」
「蘇軾先生詞成,文氣引動江月異象,凈化邪氛,冠絕當場。」
「此輪,帝國再勝。」
宣告聲落,殿外皇城上空,那輪被文氣引動、一直皎潔明亮的銀月虛影,似乎更加澄澈了幾分。
清輝漫灑,籠罩著這座不夜之城。
而城中,關於這第二輪激烈文鬥的消息,尤其是蘇軾那闋橫空出世、鎮壓全場的《臨江仙》,正以比第一輪更快的速度,傳遍大街小巷,引發新一輪的、更加狂熱沸騰的議論與崇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