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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8章 仙凡之決

  天命十年,九月十三。

  承天京,皇家苑囿深處。

  日月雙輝宮。

  辰時,羲和的神光剛剛照臨宮檐,將那片以月白石鋪就的露台染成一片柔和的暖金。

  常曦尚未歸宮,月華猶在東天盡頭殘留一抹極淡的銀痕。

  林婉兒站在露台邊緣,負手而立。

  她身後三步,上官婉兒垂首侍立。

  她身前五步,是三位不請自來的客人。

  為首者,著月白道袍,髮髻以一根無紋無飾的玉簪綰起,面容清雋如三十許人,然那雙眼睛,卻深邃得彷彿望盡了千年風霜。

  他自稱「玄真子」。

  海外蓬萊仙島,外門行走。

  他左側,立著一名灰袍老者,鬚髮如雪,面容枯瘦,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如雪山巔萬年不化的寒冰在日光下折射的冷芒。

  他自稱「寒松」。

  極北玄冥大陸,某座隱世雪峰的長老。

  他右側,是一名看不出年歲的女子,著青碧色長裙,裙裾以銀絲綉著某種古老而繁複的雲雷紋,眉目清冷如終年不散的晨霧。

  她自稱「青嵐」。

  西南十萬大山深處,某處秘境守護者。

  林婉兒望著這三人。

  她沒有問他們如何穿過皇城十八道禁衛防線。

  也沒有問他們為何「恰好」出現在這日月雙輝宮前。

  她隻是開口。

  「三位遠道而來。」

  她說。

  「可曾用過早膳。」

  玄真子微微一怔。

  他活了一百六十三年,見過無數帝王將相。

  沒有人在面對三位天人境巔峰、半步破虛的陸地神仙傳人時,第一句話問的是這個。

  他沉默片刻。

  「貧道等,辟穀多年。」

  林婉兒點了點頭。

  「那便陪朕走走。」

  她轉身,向日月雙輝宮內行去。

  玄真子與寒松、青嵐對視一眼。

  三人的目光中,皆有幾分意外。

  他們設想過無數種開場。

  帝凰震怒,喚英靈護駕。

  帝凰驚懼,虛與委蛇。

  帝凰冷傲,拒人千裡。

  唯獨沒想過這一種。

  「請。」

  林婉兒的聲音,從宮內悠悠傳來。

  三人舉步入內。

  日月雙輝宮,正殿。

  殿不甚廣,闊不過五丈,深不過七丈。

  然殿內陳設,極簡,極凈。

  東壁懸羲和手繪日輪圖,金烏展翅,墨韻間似有暖輝流動。

  西壁懸常曦親筆月宮圖,玉蟾抱桂,銀毫如霜。

  正中無禦座,隻一張黑漆長案,案上一盞清茶,茶煙裊裊。

  林婉兒於案後落座。

  她沒有請三人坐。

  三人亦未落座。

  玄真子開口。

  「帝凰陛下。」

  他的聲音不高,卻有一種奇特的、穿透力極強的清越,如古寺晨鐘。

  「帝國之勢,過猶不及。」

  他頓了頓。

  「自天命元年至今,十年之間,承天拓土萬裡,滅國吞邦,收民億萬,聚氣運如汪洋。」

  「大陸千年平衡,一朝傾覆。」

  「殺伐過重,怨氣積深,恐傷天和。」

  他擡眸。

  「貧道等此來,非為阻陛下征伐。」

  「但請陛下暫緩兵鋒,收斂氣運,靜修德政。」

  「待天地氣機自行調伏,再圖進取。」

  他頓了頓。

  「此非貧道等一人一宗之見。」

  「乃海外、雪山、秘境,諸方共議之共識。」

  他收聲。

  殿內寂靜。

  林婉兒端起茶盞,淺淺抿了一口。

  她放下茶盞。

  「殺伐過重。」

  她輕聲重複這四個字。

  她望向玄真子。

  「真人活了一百六十三年。」

  她說。

  「這一百六十三年間,神武與大雲,邊境摩擦多少次。」

  「大雲與九玄,爭礦產、爭水道、爭藩屬國,中小戰事多少起。」

  「九玄與神武,在銳金大陸代理人戰爭,打了多少年。」

  她沒有等玄真子回答。

  「真人周遊天下,當知天元大陸。」

  「神武滅國十一,大雲滅國七,九玄滅國五。」

  「百年之間,天元大陸大小邦國,從八十一國,減至四十七國。」

  她擡眸。

  「朕的天命帝國,十年滅一淵。」

  「殺伐過重。」

  她頓了頓。

  「誰過重。」

  玄真子沉默。

  寒鬆開口。

  他的聲音嘶啞,如寒風掠過冰隙。

  「陛下雄辯,貧道不及。」

  「然帝國所恃,非止刀兵。」

  他擡眸,那雙如寒冰般的眼眸,直視林婉兒。

  「英靈降世,神隻臨凡。」

  「東皇太一,後土。」

  「羲和,常曦。」

  「此等位格,遠超尋常陸地神仙。」

  他頓了頓。

  「陛下以神力加持軍伍,滋養疆土,已非人君之常道。」

  「天地自有其衡。」

  「神威過顯,氣運過盛,必有反噬。」

  林婉兒望著他。

  「反噬。」

  她重複這個詞。

  「何時反噬,如何反噬,反噬誰。」

  寒松沒有回答。

  青嵐開口。

  她的聲音清冷,如深澗流泉。

  「陛下可知,蒼穹劍閣為何千年不出世。」

  林婉兒沒有回答。

  青嵐道。

  「非不能出。」

  「是不願出。」

  「劍閣祖師曾言,修行之人,幹預凡俗過甚,則因果纏身,大道難期。」

  她頓了頓。

  「今帝國之勢,已使蒼穹劍閣內部『幹涉派』與『隱世派』紛爭日劇。」

  「若帝國繼續擴張,神威愈顯。」

  「則劍閣『幹涉派』必佔上風。」

  「屆時,陛下要面對的,便非貧道等這般好言相勸之人。」

  她收聲。

  殿內再次寂靜。

  林婉兒望著青嵐。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輕輕笑了一聲。

  「蒼穹劍閣。」

  她說。

  「朕聽過這個名字。」

  「帝國天命六年,風聞司便有密報,言劍閣內部有人蠢動。」

  「天命八年,劍閣有使者暗中接觸九玄。」

  「天命九年,有人在真武派山門外,見過疑似劍閣弟子的人影。」

  她頓了頓。

  「十年了。」

  「劍閣的『幹涉派』,還在紛爭。」

  「還在日劇。」

  「還在『即將佔上風』。」

  她端起茶盞,淺淺抿了一口。

  「青嵐姑娘。」

  她說。

  「你可知,朕這十年,聽過多少『即將』。」

  她放下茶盞。

  「大淵即將反撲。」

  「戰神殿即將報復。」

  「九玄即將出兵。」

  「神武即將南下。」

  她擡眸。

  「即將。」

  「即將。」

  「即將。」

  「十年了。」

  「朕等到今日。」

  「要來的,早該來了。」

  「不來的,便是不會來。」

  她望著青嵐。

  「劍閣若敢出山,朕便接著。」

  「若不敢,便不必拿『即將』二字,來恐嚇朕。」

  青嵐沉默。

  寒松沉默。

  玄真子沉默。

  殿內,隻有茶煙依舊裊裊。

  良久。

  玄真子開口。

  「陛下之意,貧道等已明。」

  他的聲音,比初入殿時,低了幾分。

  「然貧道等奉命而來,總需帶些……」

  他沒有說完。

  因為他的聲音,忽然頓住了。

  不僅是他。

  寒松、青嵐,亦同時僵在原地。

  一道無形的、卻厚重如天傾的威壓,自殿外悄然漫入。

  那威壓不淩厲,不暴烈。

  隻是存在。

  如正午時分,仰望晴空時那種本能的、不敢直視的敬畏。

  如立於萬丈懸崖邊緣,俯瞰深淵時那種不由自主的心悸。

  東皇太一。

  他沒有現身。

  但那道威壓,已足以讓三位天人境巔峰的陸地神仙傳人,清晰地感知到——

  在這座殿宇之中,他們不是最強者。

  甚至不是之一。

  威壓隻持續了三息。

  然後,另一道氣息,自殿內地脈深處緩緩升起。

  溫厚。

  慈悲。

  如春回大地,如種子破土。

  後土。

  那氣息不壓迫任何人。

  隻是靜靜地、溫和地籠罩著整座殿宇。

  玄真子卻感到,自己體內運轉了一百六十年的真氣,在這氣息之中,竟微微遲滯了一瞬。

  不是被壓制。

  是被包容。

  是魚遊入海,不知海之廣。

  是鳥飛入天,不知天之高。

  他忽然意識到。

  他所依仗的「陸地神仙」之境,在這位大地之母面前,不過是襁褓嬰孩初窺門徑。

  東皇太一的氣息,收了。

  後土的氣息,也收了。

  前後不過十息。

  殿內一切如常。

  茶煙依舊裊裊。

  林婉兒依舊端著那盞茶。

  她望著玄真子。

  「真人方才說,需帶些什麼。」

  她的聲音,平靜如初。

  玄真子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貧道……」

  他頓了頓。

  「貧道會回稟蓬萊。」

  「帝國底蘊,遠超貧道等預估。」

  「貧道……無話可說。」

  寒松沒有說話。

  他隻是垂下那雙如寒冰般的眼眸。

  青嵐亦未說話。

  她隻是輕輕側過臉,不再直視林婉兒。

  林婉兒放下茶盞。

  「三位遠道而來,朕本應設宴款待。」

  她頓了頓。

  「然大戰在即,國務纏身。」

  「不便久留三位。」

  她起身。

  「婉兒,代朕送三位仙客出宮。」

  上官婉兒無聲上前。

  「三位,請。」

  玄真子、寒松、青嵐,轉身。

  行至殿門。

  玄真子忽而駐足。

  他沒有回頭。

  「陛下。」

  他說。

  「帝國之強,貧道等今日親見。」

  「神隻之威,貧道等亦不敢違。」

  「然……」

  他頓了頓。

  「陛下統禦萬方,亦需慈悲。」

  「隻要不過分破壞天地根本,不行滅絕之事……」

  他停了一下。

  「貧道等,便暫作壁上觀。」

  他邁步,跨過殿門。

  寒松、青嵐隨其後。

  三道身影,在羲和的神光中,漸漸淡去。

  如晨霧遇日。

  九月十三,午時。

  紫宸殿,東暖閣。

  林婉兒端坐禦案之後。

  她面前,是帝國最高軍事會議的八位核心成員。

  白起。

  韓信。

  李靖。

  諸葛亮。

  張良。

  陳平。

  蕭何。

  範蠡。

  林婉兒開口。

  「蒼穹劍閣、海外蓬萊、雪山秘境、十萬大山。」

  她頓了頓。

  「今日,朕已見識過。」

  「其所謂『警告』,不過如此。」

  她擡眸。

  「往後,不會再有警告。」

  「隻有旁觀,或臣服。」

  她望向白起。

  「白起。」

  白起出列。

  「臣在。」

  「神武皇朝,陸軍八十萬,鐵鷹銳士天下聞名。」

  「朕予你八十萬雷霆軍團主力,項羽、薛仁貴、李存孝為先鋒。」

  「多久。」

  白起沉默片刻。

  「三月。」

  他說。

  「臣隻需三月。」

  「三月之後,神武都城武安城頭,必插帝國玄底金鳳旗。」

  林婉兒點了點頭。

  她望向韓信。

  「韓信。」

  韓信出列。

  「臣在。」

  「白起正面決戰,你側翼迂迴,斷其糧道,阻其援軍。」

  「神武幅員遼闊,東西三千裡,南北兩千裡。」

  「你需以偏師,牽制其至少二十萬野戰兵力。」

  韓信微微一笑。

  「臣領旨。」

  他沒有說多久。

  也不必說。

  林婉兒望向李靖。

  「李靖。」

  李靖出列。

  「大雲皇朝,兵甲五十萬,然承平日久,武備鬆弛。」

  「朕予你五十萬北境邊防軍及天淵道駐軍主力,郭子儀、陳慶之輔之。」

  「不求你滅國。」

  「隻需陳兵邊境,施以持續高壓,使其不敢東援神武一步。」

  李靖沉聲道。

  「臣領旨。」

  「大雲若有異動,臣必使其首尾難顧。」

  林婉兒望向鄭和。

  鄭和不在殿中。

  他的聲音,自通訊符中傳來。

  「臣鄭和,率南洋艦隊主力二十四艘戰列艦、四十六艘巡洋艦、護衛艦,已於今晨抵達九玄外海。」

  「九玄水師大小艦船百餘艘,皆縮于軍港,無一敢出。」

  林婉兒微微頷首。

  她望向範蠡。

  範蠡出列。

  「九玄與帝國貿易,去歲總額三千四百萬兩,占其國庫歲入三成七。」

  「臣已令商務院駐九玄各商號,即日起暫停接收新訂單,已簽約未交付者,無限期延後。」

  他頓了頓。

  「九玄帝都萬象城,絲價一日三漲,茶商、瓷商惶惶不可終日。」

  林婉兒點了點頭。

  她望向陳平。

  陳平依舊靠柱而立。

  「裂盟計劃,第二階段今日啟動。」

  他說。

  「神武朝堂,已有十七名官員秘密接受臣等饋贈。」

  「大雲樞密院承旨鄭懋,其長子正在承天求學。」

  「九玄玄陰司都統姬雲鶴,昨夜已通過秘密渠道向臣詢問:若帝國與神武開戰,九玄保持中立,戰後可獲何種待遇。」

  林婉兒輕輕笑了一聲。

  她沒有回答。

  她望向諸葛亮。

  諸葛亮羽扇輕搖。

  「陛下。」

  「此戰,我軍必勝。」

  「然勝後如何治,如何撫,如何消化神武、大雲兩倍於天淵之疆土、三倍於天淵之人口,需提前謀劃。」

  他頓了頓。

  「臣已與蕭何、房玄齡、杜如晦、張居正諸臣,擬定《天元善後綱要》初稿。」

  「待兩京克複,即可推行。」

  林婉兒點了點頭。

  她起身。

  走到那面巨大的、鋪滿整面東牆的天元大陸輿圖前。

  她的目光,掠過承天京。

  掠過北疆六道。

  掠過天淵道。

  掠過漫長的、即將被戰火點燃的神武邊境線。

  掠過那座她從未去過、卻已在無數份軍報、密報、輿圖中凝視過無數遍的城池。

  神武皇朝,都城。

  武安城。

  她的指尖,落在那座城池之上。

  「此戰。」

  她開口。

  「乃終結天元數百年分裂之最終戰。」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

  「朕要的,不是擊潰。」

  「是消滅。」

  她轉身,望向殿內八位帝國柱石。

  「是徹底將神武、大雲從地圖上抹去。」

  「是讓天命帝國旗幟,插遍天元每一寸土地。」

  她頓了頓。

  「是讓這天下,從此隻有一帝。」

  她望著他們。

  「諸卿。」

  「可願與朕,共開此不朽皇圖。」

  白起躬身。

  韓信躬身。

  李靖躬身。

  諸葛亮躬身。

  張良躬身。

  陳平躬身。

  蕭何躬身。

  範蠡躬身。

  「臣等,願隨陛下。」

  九月十四。

  承天京。

  戰爭機器,全面開動。

  承天至鎮淵城鐵路北線,全線進入軍事管制。

  每隔一刻鐘,便有一列滿載兵員、戰馬、火炮、彈藥的軍列,自承天京西站發出,向北疾馳。

  承天至天佑城南線,剛通車不足百日,亦被緊急徵用。

  一列列軍列,滿載著從南疆、海外都護府回調的精銳部隊,日夜兼程,向北集結。

  承天京西郊,皇家兵工廠。

  三千台水力鍛錘晝夜不停,火星四濺。

  流水線上,一批批嶄新的符文鎧甲、連珠靈銃、震天雷、火龍火箭,經過最後一道質檢,被迅速裝箱、貼封、運往站台。

  沈括已經三天三夜沒有合眼。

  他站在車間中央,望著那永不停歇的流水線。

  「夠不夠。」

  他問。

  身旁的工部侍郎答。

  「按兵部呈報,首批三十萬大軍的作戰物資,已全部備齊。」

  沈括點了點頭。

  他沒有說話。

  隻是繼續望著那條流水線。

  望著那永不停歇的、火星四濺的、帝國戰爭的心臟。

  九月十五。

  承天京,正陽門外。

  白起登壇,授節鉞。

  八十萬東征大軍,旌旗蔽日。

  項羽策馬立於陣前,天龍破城戟斜指蒼穹。

  薛仁貴背負長弓,三支白羽箭在晨光中泛著寒芒。

  李存孝策馬扛槊,桀驁如千年不改。

  高寵持槍而立,槍尖一點赤紅如血。

  白起接過虎符。

  他沒有說話。

  隻是轉身,向東。

  策馬。

  八十萬人,齊齊轉身。

  馬蹄如雷。

  車輪如川。

  玄底金鳳旗,在秋風中獵獵作響,向北,向西,向那片即將被戰火點燃的千裡疆土。

  九月十五,申時。

  承天京,西華門外。

  李靖登車。

  五十萬西征大軍,兵分三路,向大雲邊境疾進。

  郭子儀策馬而行,甲胄斑駁,目光沉毅。

  陳慶之白袍如雪,策馬於中軍,神色平靜如閱兵。

  李靖坐在車中,攤開輿圖。

  他沒有看窗外那送行的百姓,沒有看那漫山遍野的旌旗。

  他隻是望著輿圖上那座標註著「大雲皇都」的城池。

  望了很久。

  九月十五,戌時。

  承天京,棲梧殿。

  林婉兒獨自站在窗前。

  窗外,九月的夜空,繁星如海。

  她沒有點燈。

  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望著那片浩瀚的、沉默的星海。

  她身後,那面巨大的天元大陸輿圖,在月色下泛著幽微的光。

  神武。

  大雲。

  九玄。

  三枚徽章,靜靜懸於圖上的三座都城之側。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輕聲開口。

  「三年。」

  她說。

  「三年後,這三枚徽章,都要換成玄底金鳳。」

  她沒有看任何人。

  也不需要任何人回答。

  她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

  望著那片星海。

  望著這片她親手點燃的、即將席捲整個大陸的戰爭之火。

  遠處,隱約傳來一列夜行軍列的長鳴。

  嗚——嗚——嗚——

  如遠古巨獸的低吼。

  她聽著那長鳴。

  嘴角,彎起一道極淡的弧度。

  九月十六。

  神武皇朝,邊境重鎮武威城。

  赫連鐵樹站在城頭,望著東邊那漫山遍野的、正在緩緩逼近的燈火海洋。

  他打了三十年仗。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敵軍。

  不是潮水。

  是海。

  是移動的、沉默的、無邊無際的、不可阻擋的、黑色的海。

  他握緊了腰間的劍柄。

  「傳令全軍。」

  他說。

  「死守。」

  「一步不退。」

  他的聲音,在夜風中飄散。

  沒有回應。

  也不需要回應。

  城下,那片黑色的海,仍在緩緩逼近。

  九月十六。

  大雲皇朝,都城。

  皇帝連夜召開禦前會議。

  爭吵,從亥時持續到寅時。

  主戰派說,神武若亡,大雲豈能獨存。

  主和派說,承天兵鋒正銳,迎戰無異以卵擊石。

  騎牆派說,再等等,看看神武戰況如何,再定行止。

  皇帝坐在禦座上,望著這滿殿爭吵不休的臣子。

  他忽然覺得很累。

  他揮了揮手。

  「退朝。」

  他說。

  「明日再議。」

  明日。

  還有明日嗎。

  他不知道。

  九月十六。

  九玄皇朝,萬象城。

  玄陰司都統姬雲鶴,獨自坐在密室中。

  案頭,攤著兩份情報。

  一份,是神武邊境發來的急報。

  「承天八十萬大軍壓境,白起挂帥,前鋒已至武威城下。」

  另一份,是承天駐九玄使節一個時辰前遞交的備忘錄。

  措辭客氣,意思卻極其明確。

  「帝國與神武之戰,乃兩國私怨,望貴國嚴守中立。」

  「中立,則戰後自有厚報。」

  「不中立,則後果自負。」

  姬雲鶴看著這兩份情報。

  他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他將兩份情報,並排放在案上。

  然後,他將那枚從不離身的瑩白算籌,緩緩收入袖中。

  「傳令各情報站。」

  他說。

  「對承天的一切滲透、策反、破壞行動,即刻暫停。」

  「待局勢明朗,再議。」

  他頓了頓。

  「另。」

  「遣密使赴承天,面見陳平。」

  「就說……」

  「九玄願嚴守中立。」

  九月十七。

  承天京,承天宮最高處。

  摘星樓。

  林婉兒獨自立於樓頂,負手遠眺。

  東方,戰火已燃。

  西方,大軍已陳。

  南方,海疆已封。

  北方,糧道已通。

  她的目光,越過這片即將被戰火徹底改寫的天元大陸。

  越過神武的城池,大雲的宮闕,九玄的山川。

  越過無盡海,越過翡翠群島,越過那片她尚未涉足、卻已在地圖上標註了無數箭頭的未知海域。

  越過離火大陸的炎陽與焚天,越過青木大陸的萬古森林,越過銳金大陸的鋼鐵雄城,越過玄冥大陸的萬載冰雪。

  她望著那無盡的遠方。

  然後,她輕聲開口。

  「真正的征程。」

  她說。

  「才剛剛開始。」

  秋風拂過摘星樓頂。

  吹動她的玄底金鳳袍,如吹動一面即將插遍天下的戰旗。

  遠處,東方的天際線上,隱約有火光衝天而起。

  那是武威城的方向。

  戰爭,開始了。

  她望著那火光。

  沒有表情。

  隻是靜靜地望著。

  望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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