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9章 萬世之基
天命十三年,臘月廿二。
神武皇朝,舊都武安城。
城頭那面懸挂六百餘年的鐵血戰旗,已於三月前降下。
此刻,取而代之的玄底金鳳旗,在凜冽的北風中獵獵作響,旗面已略有褪色。
神武皇朝,亡於天命十三年九月初九。
大雲皇朝,亡於天命十三年十月初三。
九玄皇朝,於天命十三年十一月初八遞交降表,取消帝號,改稱「九玄郡王」,世鎮西南。
至此,天元大陸有史以來首次歸一。
林婉兒站在武安城頭,負手遠眺。
她身後,白起、韓信、李靖、項羽、薛仁貴、李存孝、高寵,七員滅國級名將,甲胄在身,沉默如群山。
她身前,是這片剛剛臣服的土地。
西風拂過,捲起城頭殘雪。
她輕聲開口。
「神武立國六百四十三年。」
她說。
「大雲立國五百二十一年。」
「九玄立國四百零八年。」
「天淵立國二百一十三年。」
她頓了頓。
「朕用十三年。」
沒有人接話。
也不需要有人接話。
她轉身。
「回京。」
她說。
臘月廿八。
承天京,太和殿。
天命十三年最後一次大朝會。
林婉兒端坐禦座。
十二旒冕冠垂下的玉串,在她眉目間投下細碎而莊重的光影。
殿內文武,依序而立。
人數較十年前,多了三倍不止。
文臣班列之首,諸葛亮、張良、房玄齡、杜如晦、蕭何、張居正、魏徵、狄仁傑、包拯、海瑞、範蠡、劉晏、桑弘羊。
武將班列之首,白起、韓信、李靖、薛仁貴、郭子儀、嶽飛、吳起、王忠嗣、陳慶之、鄭和、戚繼光。
英靈班列,沈括、錢學森、愛因斯坦、牛頓、麥克斯韋、歐拉、高斯、門捷列夫、法拉第、瓦特、阿基米德、歐冶子、張衡、神農、墨子、公輸班、莊周。
神隻班列,東皇太一、後土、羲和、常曦。
以及從神武、大雲、九玄、天淵及天元大陸上百邦國歸附而來的降臣、名士、宿將,依品級列於殿末。
殿內,逾六百人。
殿外,丹墀下,尚有數百藩屬國使節、海外都護府長史、新附郡王代表,肅立候旨。
林婉兒開口。
「天命十三年。」
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殿內殿外每一個人耳中。
「天元一統。」
她頓了頓。
「朕登基時,帝國疆土,二十四州。」
「今日,帝國疆土,天元大陸全境。」
她取過案頭一份新繪製的輿圖。
輿圖闊逾丈餘,以工部最新研發的納米複合紙張裱褙,輕便堅韌,可千年不腐。
其上,天元大陸三十六道、八百餘府、三千餘縣,山川河流、鐵路電報、礦脈港口、駐軍要塞,盡數以各色墨筆標註分明。
她將輿圖緩緩展開。
殿內文武,不約而同屏住呼吸。
那是他們十三年打下的江山。
那是他們十三年治理的疆土。
那是從大淵邊陲數城起步,一步步吞雲煌、收南疆、北伐滅淵、西征神武、東定大雲、南降九玄等等。
那是二百七十萬將士的血,鑄成的疆界。
林婉兒望著這滿殿沉默的臣子。
她開口。
「天元大陸,東西一萬二千裡,南北九千六百裡。」
「帝國疆土,十億三千七百萬平方公裡。」
她頓了頓。
「帝國人口,戶部最新編戶丁冊,總丁口……」
她擡眸。
「四十一億八千萬。」
殿內,有人輕輕吸了一口氣。
那吸氣聲極輕,卻如石入靜湖,漣漪層層。
四十一億八千萬。
諸葛亮出班。
他羽扇輕搖,眉目舒展如春山。
「陛下。」
「天元一統,四海歸心,此亘古未有之盛世。」
「然,帝都承天,偏於東隅,控禦新拓萬裡疆土,已顯鞭長莫及。」
他頓了頓。
「臣請於大陸中央,龍脈交匯之地,營建新都。」
「以承天命,以鎮萬邦。」
林婉兒望著他。
「子房如何說。」
張良出班。
「臣與李四光、郭守敬二位,歷時三月,遍勘天元大陸山川地勢。」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輿圖,於禦案前緩緩展開。
圖上,天元大陸中央偏西處,一片以硃筆圈點的盆地,赫然入目。
「此處,天元盆地。」
張良指尖落於圖心。
「東有蒼梧山脈,西接崑崙餘脈,南臨滄瀾江,北枕燕然山。」
「三條主龍脈於此交匯,地氣蒸騰,靈蘊凝聚。」
他頓了頓。
「臣請李四光大人詳述地質。」
李四光出班。
他著深青官袍,面容清矍,眉目間是常年跋涉山川的沉毅。
「臣率勘探隊一百三十七人,於天命十三年秋,深入天元盆地,鑽探六十七處,測繪地形一萬三千裡。」
他取出一份地質剖面圖。
「盆地基底為遠古花崗岩層,厚度逾三千米,結構緻密,承載力冠絕天元。」
「地下水資源豐富,有三條暗河匯流,水質清冽,可飲可灌。」
「周邊山脈礦藏,鐵、銅、鋁、稀土、以及用於符文刻繪的各類珍稀礦物,儲量可支撐千年建設。」
他頓了頓。
「此處,乃天元之心。」
「得天獨厚,鬼斧神工。」
林婉兒微微頷首。
她望向郭守敬。
郭守敬出班。
他鬚髮如雪,年逾百歲,脊背卻依舊筆挺如青年。
「臣與張良大人,於盆地中央設觀星台,連續觀測四十九日。」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星圖。
「此處天象,與周天星辰契合無間,北鬥七星正當其頂,紫微垣輝映如晝。」
他擡眸。
「陛下。」
「此地,是天選的帝都。」
林婉兒沉默良久。
她望著那張輿圖,望著那片以硃筆圈點的、尚未有任何標註的空白盆地。
然後,她開口。
「新都何名。」
諸葛亮道。
「臣等擬名『中央帝京』。」
「簡稱,中京。」
林婉兒咀嚼著這兩個字。
「中京。」
她輕聲重複。
「準。」
她提筆,在輿圖那片硃筆圈點的空白處,寫下兩個字。
中京。
她擱下筆。
「新都如何規劃。」
蕭何出班。
他鬢角霜色愈深,脊背卻依舊筆挺如當年。
「臣與諸葛亮、張良、沈括、錢學森、歐冶子、王羲之、吳道子諸君,歷時兩月,擬定新都規劃綱要。」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長達三丈的巨幅圖紙。
兩名內侍上前,小心翼翼將圖紙展開。
殿內文武,不約而同向前傾身。
那圖紙之上,一座前所未有的巨城,徐徐鋪陳。
蕭何的聲音,平穩如山川。
「新都設計理念,定名『萬世之基』。」
「核心八字:容納億兆,歷經萬載。」
他指向圖紙外郭。
「外郭城牆,周長三百六十裡,高百丈,厚五十丈。」
「以符文合金與納米複合材料澆築,內嵌『金剛』、『反震』、『預警』三重複合大陣。」
「城牆上可行十馬並馳,牆體內預留地鐵、管道、藏兵洞、物資庫。」
他頓了頓。
「此牆,非為禦敵。」
「為彰國威。」
殿內寂靜。
蕭何指向城中軸線。
「中軸線,天街。」
「寬三百丈,長四十二裡。」
「中央為禦道,兩側為巨獸與大型機械通行道,再兩側為車馬道,道旁植萬年長青木,下設地鐵幹線。」
「天街盡頭,為凰宮。」
他的指尖,落於圖紙最核心處。
那裡,不是傳統的宮殿群落。
是一座懸浮於半空的、以反重力符文陣列與靈能核心驅動的空中宮殿群。
凰宮。
蕭何道。
「凰宮基座,直徑一千二百丈,懸浮高度八百八十丈。」
「其上建正殿、寢宮、英靈殿、神隻殿、觀星台、禦苑。」
「基座邊緣設七十二處觀景台,可俯瞰整座中京城,及方圓三百裡山川。」
他頓了頓。
「此宮,象徵帝權至高,俯瞰萬民。」
林婉兒望著那懸浮於圖紙之上的宮殿。
她忽然想起十三年前。
她第一次召喚陳平、陳慶之。
那時她困在雲煌後宮那間逼仄的偏殿裡,連十萬天命值都要東挪西湊。
此刻,她的新都,宮殿懸浮於天。
她沒有說話。
蕭何繼續。
「立體交通網路。」
「地面,天街為主幹,三十六條大道輻射全城。」
「地下,地鐵幹線三縱三橫,總長八百六十裡,連接各功能分區及衛星城鎮。」
「空中,短距符文飛艇航道十二條,設停靠站台於凰宮基座及各區中心廣場。」
「能源系統。」
「主供:地脈聚靈大陣,於盆地龍脈交匯處設樞紐,日可供能相當於三百萬戶民宅日耗。」
「輔供一:羲和之光收集塔,於城牆四角及城內三十六處高地建塔,日間儲能,夜間釋能。」
「輔供二:靈核反應爐,由墨子、愛因斯坦、沈括三位主持研發,原型機已完成理論設計,預計天命十五年底可投入試驗運行。」
「三源併網,互為備份,確保帝都永不斷能。」
「生態水系。」
「引滄瀾江水,經七級凈化,入城中人工湖『天池』,水域面積二十萬畝。」
「天池周邊建生態園林帶,調節氣候,涵養水土。」
「城內雨水、生活污水全量回收,經處理後用於綠化、洗掃、工業冷卻。」
「功能分區。」
蕭何指向圖紙上密如蛛網的色塊。
「皇城區,以凰宮為核心,佔地一百二十平方公裡。」
「行政區,六院六署三司,及各國駐京使節府邸,佔地八十平方公裡。」
「文教區,皇家大學、科學院、工程學院、醫學院、藝術學院、圖書館、博物館,佔地一百五十平方公裡。」
「科研區,各尖端實驗室、試驗場、研發中心,佔地一百平方公裡。」
「商業區,天街兩側及東南西北四市,佔地二百平方公裡。」
「居住區,依品級、職能分區規劃,容積率嚴格控制,人均綠地面積不低於二十平方米。」
「工業區,輕工、精密製造、清潔能源、循環產業,位於下風下水處,佔地一百二十平方公裡。」
「倉儲物流區,依託地鐵、鐵路、馳道樞紐,佔地八十平方公裡。」
他收聲。
殿內,寂靜如深夜。
良久。
不知是誰先開口。
「此城……可容多少人。」
蕭何道。
「規劃人口,三千萬。」
「遠期擴容,可至五千萬。」
殿內再次寂靜。
三千萬。
一座城。
比承天京現有人口多六倍。
比神武舊都武安城人口多十倍。
比大雲舊都人口多十五倍。
這是人類建城史上,從未有人敢想象的天文數字。
林婉兒望著那張巨幅圖紙。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
「建此城,需多少年。」
蕭何道。
「第一期工程,城牆、天街、凰宮、地脈聚靈大陣、地鐵幹線、核心水系,預計工期五年。」
「第二期工程,各功能分區主體建築,預計工期三年。」
「第三期工程,精細裝修、綠化、配套設施,預計工期二年。」
他頓了頓。
「總計十年。」
林婉兒沉默片刻。
「十年。」
她說。
「朕等得起。」
她起身。
「傳旨。」
滿殿肅然。
「即日起,舉國之力,營建中央帝京。」
「所需人力、物力、財力,不限預算,不限地域,不限來源。」
「戶部、工部、商務院、民生總署、文教總署、兵部、科學院、工程學院,全力配合。」
「蕭何,總領新都營造事務。」
「諸葛亮、張良,參贊規劃。」
「沈括、錢學森,督造能源系統。」
「歐冶子、公輸班,督造凰宮懸浮系統。」
「張衡,督造立體交通網路。」
「郭守敬、李四光,督造水利地脈。」
「王羲之、吳道子,督造園林裝飾。」
她頓了頓。
「東皇太一、後土、羲和、常曦,以神力加持地脈穩固與靈能循環。」
她望向這滿殿英靈與文武。
「此城,是朕給天元大陸四十一億黎庶的承諾。」
「也是朕給後世子孫的基業。」
「十年後,中京落成之日。」
「朕與諸卿,共登凰宮,俯瞰天下。」
滿殿文武,齊齊躬身。
「臣等,遵旨。」
天命十四年,正月初一。
天元盆地。
這裡曾是無人問津的荒原,野草叢生,狐兔出沒。
此刻,三百裡方圓內,營帳連綿如雲海。
第一批徵調的民夫、工匠、修士,共計一百二十萬人,已於年前陸續抵達。
蕭何站在臨時搭建的指揮高台上,望著這片沸騰的、喧囂的、無邊無際的建設工地。
他身後,剛剛鋪設完成的臨時鐵軌上,又一列滿載鋼筋水泥的軍列,緩緩駛入卸貨站台。
他面前,勘測隊正在用經緯儀標定城牆基線。
工程隊正在開挖地脈聚靈大陣的基坑。
符文刻繪師正在預製第一批城牆符文模塊。
遠處,郭守敬正指揮工匠搭建永久性天文觀測台。
更遠處,李四光帶著地質隊,在盆地邊緣的一處斷崖上,採集最後一批岩芯樣本。
蕭何望著這一切。
他忽然想起十三年前。
天命元年,戶部賬上的存銀雖多,但國家需要用錢的地方更多!
他夜不能寐。
此刻,帝國為營建新都,首期撥銀三億兩。
他亦夜不能寐。
然此寐非彼寐,此憂非彼憂。
他輕輕笑了一聲。
然後,他轉身,走回指揮大帳。
案上,攤著那份長達三丈的、尚未完成分毫的「萬世之基」藍圖。
他提起筆。
在圖紙邊緣,寫下第一行施工日誌。
「天命十四年,正月初一。」
「中京,開工。」
正月十五。
承天京,棲梧殿。
林婉兒站在窗前,望著禦苑中那株百年的老槐樹。
樹下,那片她傾過殘酒的土地,如今已長出一叢新綠。
她身後,上官婉兒正在輕聲稟報新都建設的最新進展。
她聽著。
沒有回頭。
窗外,正月十五的月光,清輝如水。
她望著那輪明月。
「承天京。」
她輕聲說。
「朕在這裡住了不少年。」
上官婉兒沒有說話。
林婉兒頓了頓。
「以後,這裡是東都了。」
她的聲音很輕。
沒有不舍。
也沒有傷感。
隻是陳述。
她轉身,走回禦案前。
案上,攤著那份已批閱大半的奏章。
她提起硃筆。
筆鋒落處,墨跡如鐵。
窗外,月光依舊。
她的背影,依舊筆挺。
天命十四年,春。
天元大陸中央,一座前所未有的巨城,正在荒原上緩緩崛起。
千萬人的汗水,億萬兩的白銀,無數英靈的心血,四十一億黎庶的期待,盡數傾注於此。
這是帝國的巔峰。
亦是帝國的新起點。
遠處,尚未完工的城牆基座上,幾名工匠正在收工。
其中一個年輕工匠,收好工具,擡頭望了一眼這片沸騰的土地。
他忽然開口。
「師傅,這城,真要建十年?」
老工匠沒有擡頭。
「十年。」
他說。
「十年後,你才三十二歲。」
「還能住五十年。」
年輕工匠想了想。
「那值了。」
他說。
老工匠終於擡起頭。
他望著這片漸漸被燈火點亮的荒原,望著那些永不停歇的、搬運、澆築、刻繪、焊接的身影。
他輕輕笑了笑。
「是啊。」
他說。
「值了。」
遠處,又一列夜行軍列的長鳴,劃破夜空。
嗚——嗚——嗚——
如遠古巨獸的低吼。
如新時代的晨鐘。
荒原上,燈火如晝。
這座尚未命名的巨城,正在那燈火之中,一寸一寸,向上生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