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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9章 觀世

  葉成道沒有離開天佑城。

  美食大賽的喧囂漸漸沉澱後,他換了一身更普通的灰布衫,混跡於市井之中。

  像個遊學的書生,像個訪友的客商,像個無所事事的閑人。

  他開始觀察。

  真正地、靜默地、不帶任何預設地觀察。

  第一日,辰時。

  城西,天佑理工學院。

  這是所新辦的學堂,不教四書五經,專授「格物緻知」之術。

  葉成道站在學堂外的老槐樹下,透過敞開的木窗,看向裡面。

  教舍裡坐著三十多個少年,最大的不過十七八,最小的才十二三。

  他們面前不是筆墨紙硯,而是些奇奇怪怪的東西:銅製的圓規、木製的三角尺、細繩吊著的鉛錘、打磨光滑的玻璃稜鏡。

  講台上,一個穿著青布袍的年輕先生,正用炭筆在黑闆上畫圖。

  畫的是個拋物線。

  「假設炮彈初速為百丈每秒,仰角三十度,忽略風阻——」

  先生的聲音清晰平穩。

  「求其最大射高,及落地時的水平位移。」

  少年們埋頭計算。

  算盤珠響成一片,也有人直接在草紙上列算式。

  葉成道眯起眼。

  他能看懂那些符號——那是沈括在《民報》上公開過的「算符」,加減乘除,開方平方。

  但他沒見過這樣用的。

  用幾個符號、幾條公式,就能算出一顆炮彈飛多遠、飛多高。

  這和他所知的「道」不同。

  星隕閣也觀天象,也算曆法,但那靠的是千年積累的經驗、是對天地韻律的感悟。

  是「意會」,不是「計算」。

  窗內,一個瘦小的少年舉手。

  「先生,若風向為東南,風速五丈每秒,該如何修正?」

  先生點頭。

  「問得好。」

  他在黑闆上又添了幾筆。

  「那就需引入『矢量合成』……」

  少年們聽得專註。

  眼睛亮晶晶的,沒有對「奇技淫巧」的鄙夷,隻有純粹的好奇與興奮。

  葉成道站在樹下,看了整整一個時辰。

  直到下課鈴響。

  少年們湧出教舍,有人還在爭論剛才的題目,有人已經抱著木製模型往工坊跑。

  「快點!今天要試飛『竹蜻蜓』第三版!」

  「我的水力鍾還差個齒輪!」

  「等等我——」

  葉成道目送他們跑遠。

  良久。

  他低聲喃喃:

  「格物緻知……」

  「原來,可至此境。」

  第三日,午時。城南,巡迴法庭。

  這是臨時搭起的木棚,棚外掛著「天命帝國江州府巡迴法庭」的牌子。

  棚裡很簡樸。

  一張長案,三把椅子。

  案後坐著一名中年法官,穿著深青色官服,兇前綉著獬豸紋。

  兩側各有一名書記員。

  棚外圍了近百號人,大多是附近的農戶、小販、匠人。

  葉成道擠在人群裡。

  今日審的是一樁田產案。

  原告是個十七八歲的農家女,叫春娘,皮膚黝黑,手指粗糙,說話時聲音發顫但條理清晰。

  被告是當地一個姓王的地主,肥頭大耳,綢衫玉帶,身後站著兩個賬房先生。

  春娘的父親三年前向王家借了十兩銀子,以三畝水田作抵押。

  借據上寫的是「若逾期不還,田歸王家」。

  去年春娘父親病故,王家便來收田。

  但春娘拿出了另一份證據——她父親臨終前按了手印的「還款憑證」,上面寫明已還清本息,隻是當時王家管事說借據遺失,未能取回。

  王家不認,說憑證是偽造的。

  法官聽完雙方陳述,先查驗借據筆跡,又傳喚了當年寫借據的秀才、幾個見證的鄰人。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葉成道意外的事——

  他讓書記員取來一盒特製的藥水。

  「此藥名『顯影』,可驗墨跡新舊。」

  他將借據與憑證分別浸入藥水中。

  片刻。

  借據上的字跡逐漸泛出深褐色——這是三年以上老墨的特徵。

  而憑證上的字跡,顏色稍淺,但也已穩定,絕非近期偽造。

  法官又請來格物院的一位文書鑒定員,用放大鏡細看紙纖維、墨點滲透。

  最終,當庭宣判:

  「借據真實,憑證亦真實。」

  「王家既已收還款項,卻隱匿借據、強佔田產,觸犯《承天律》第三百二十一條『欺詐侵佔』。」

  「判令:三日內歸還田契,並賠償春娘這兩年田租損失,計銀十五兩。」

  「另,罰王家銀五十兩,充入地方義倉。」

  王家地主臉色煞白,還想爭辯。

  法官敲了敲驚堂木。

  「若不服,可向上級法司申訴。」

  「但今日判決,即時生效。」

  春娘跪地叩首,泣不成聲。

  圍觀百姓中響起一片低低的叫好聲。

  葉成道靜靜看著。

  等到人群散去,他走上前。

  法官正在整理卷宗,擡頭看見他。

  「閣下有事?」

  葉成道微微拱手。

  「冒昧一問。」

  「若那王家地主……是你的親族。」

  「此案,你會如何判?」

  法官怔了怔。

  隨即笑了。

  笑容很淡,卻有種不容置疑的坦然。

  「若是我親族——」

  「我根本不會坐在這裡審此案。」

  「《法官迴避條例》第一條:與當事人有血緣、姻親、師友、利益關聯者,必須迴避。」

  他指了指棚外張貼的律例告示。

  「別說親族。」

  「便是我認識他,聽過他名聲,甚至隻是同鄉——隻要可能影響公正,我都不能碰這個案子。」

  「不僅不能審。」

  「連問,都不能過問。」

  葉成道沉默。

  良久,他低聲問:

  「律法……真能至此?」

  法官收拾好卷宗,站起身。

  「律法不是神。」

  「它隻是一套規矩。」

  「但規矩立起來,人人都守——時間久了,它就成了『理』。」

  「理有了,人心就定了。」

  說罷,他抱著卷宗走出木棚。

  陽光照在他深青色的官服上,獬豸紋微微反光。

  葉成道站在原地。

  看著那背影漸漸遠去。

  第五日,巳時。城東,天佑總醫院。

  這是座新建的三層樓宇,白牆青瓦,窗明幾淨。

  門前立著一塊石碑,刻著華佗親題的院訓:

  「醫者仁心,生命至上。」

  葉成道走進大門。

  大廳裡人很多,但井然有序。

  有專門的導診台,護士按癥狀輕重分流。

  左側是內科,右側是外科,樓上還有婦兒科、針灸科、藥房。

  空氣中有淡淡的葯香,還有種……微澀的氣味。

  他後來才知道,那是「消毒酒精」的味道。

  外科診室內,他隔著門縫看見驚人一幕——

  一個農夫打扮的中年漢子,躺在鋪著白布的木台上,腹部被劃開一道口子。

  兩名戴著口罩、手套的醫師,正用銀鉗和絲線,在裡面操作。

  旁邊有個少女護工,不斷遞上各種器具:剪刀、鑷子、紗布、藥瓶。

  農夫是清醒的,嘴裡咬著軟木,額上冷汗涔涔,但眼神還算平靜。

  牆上掛著個沙漏,細沙緩緩流淌。

  約莫兩刻鐘後,傷口被縫合。

  醫師以藥水沖洗,覆上紗布,包紮。

  「腸癰已除。」

  主刀醫師鬆了口氣。

  「靜養七日,忌葷腥,按時換藥。」

  農夫被擡上推車,送出診室。

  門外等候的家屬圍上來,千恩萬謝。

  葉成道在走廊長椅上坐下。

  旁邊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工匠,手裡攥著個油紙包,正眯眼打盹。

  「老丈。」

  葉成道輕聲開口。

  「剛才那人……開腹治病,不怕嗎?」

  老工匠睜眼,看了看他。

  「怕啥?」

  「以前腸癰是絕症,十有八九要死。」

  「現在嘛——」

  他咧開嘴,露出缺了兩顆的門牙。

  「我兒子去年也得這個,在這開的刀。」

  「三天就下地,七天出院。」

  「現在活蹦亂跳,比我還壯實。」

  老工匠拍拍兇脯。

  「華神醫親自定的規程,錯不了。」

  他打開油紙包,裡面是幾塊綠豆糕。

  「來一塊?」

  葉成道搖頭謝過。

  老工匠也不介意,自顧自吃起來。

  吃著吃著,忽然嘆了口氣。

  「要說這世道啊……是真變了。」

  「以前生病,看命。」

  「現在生病,看醫。」

  「命不由天,由人。」

  「挺好。」

  他說完,又眯起眼。

  不一會兒,響起輕微的鼾聲。

  葉成道坐在那裡,看著走廊裡來來往往的人。

  有捂著胳膊的孩童,有攙扶著的老嫗,有匆匆走過的護士。

  每個人都帶著或焦急或痛苦或希望的表情。

  但沒有人絕望。

  彷彿來到這裡,就有了「生」的指望。

  他站起身,走出醫院。

  站在台階上,回頭看了一眼那白牆青瓦的樓。

  陽光下,「天佑總醫院」五個字,熠熠生輝。

  第七日,黃昏。城北三十裡,青龍山水庫工地。

  這是帝國治水大策的核心工程之一。

  葉成道站在工地對面的山巔。

  從這裡望下去——

  整片山谷,已成沸騰的海洋。

  不是人海。

  是「秩序」的海。

  數萬人同時勞作,卻絲毫不亂。

  最外圍是採石區,工匠用火藥炸開山岩,壯漢以鐵釺撬石,婦人孩童將碎石裝筐。

  筐滿,便有小車來接。

  小車沿著木闆鋪成的軌道,被牛馬或人力拉動,運往堆料場。

  堆料場上,有專人驗石、分級。

  合格的石料,被另一批車隊運往大壩核心區。

  大壩處,景象更壯觀。

  巨大的木製腳手架如叢林聳立,工人們如蟻群附於其上。

  有人砌石,有人灌漿,有人測量水平,有人喊號指揮。

  更遠處,是引水渠的開挖現場。

  上百輛獨輪車排成長龍,將挖出的土石運往低窪處填方。

  每輛車都有編號,每個推車工都有腰牌。

  腰牌顏色不同:紅者運土,黃者運石,綠者運料。

  每條路線都用石灰畫了線,車不越線,人不亂竄。

  工地中央搭著幾座高台。

  台上有人持旗,以旗語指揮。

  旗動,則某處加速;旗收,則某處暫停。

  還有騎馬的傳令兵,穿梭於各工區之間,傳遞文書、指令。

  夕陽西下,餘暉灑在這龐然大物上。

  給它鍍上一層金紅色的光。

  葉成道站在山巔,看了很久。

  他看到的,不再是「烏合之眾」。

  而是一個精密的、龐大的、正在呼吸的巨物。

  每個人,都是這巨物的一個細胞。

  採石工是骨骼細胞,砌石匠是肌肉細胞,測量員是神經細胞,指揮者是腦細胞。

  各司其職,又緊密相連。

  沒有誰在強迫誰。

  但每個人都清楚自己該做什麼,該往哪兒去。

  一種……自發的、內生的、活著的秩序。

  葉成道緩緩閉上眼。

  再睜開時,眼中那片居高臨下、俯瞰眾生的蒼涼,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近乎震撼的茫然。

  「原來……」

  他低聲自語。

  「人道,不是口號。」

  「是這些——」

  「一磚一石,一尺一寸,一算一策,一針一線。」

  他轉身,下山。

  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

  顯得有些孤獨。

  當晚,子時。某處無名客棧的屋頂。

  葉成道獨自坐著。

  手裡拎著一壺最普通的燒刀子。

  沒有杯,對嘴喝。

  月華如水,灑滿屋瓦。

  天佑城的燈火,在遠處連成一片溫柔的星河。

  他喝了一口酒。

  辛辣入喉。

  然後,他笑了。

  笑聲很輕,有些澀。

  「五千年觀世……」

  「我以為見過一切。」

  「王朝更疊,文明興衰,英雄起落,紅顏白骨……」

  「我以為『道』在天上,在星辰軌跡裡,在萬物生滅間。」

  他又喝了一口。

  「可今日所見……」

  「學堂裡算炮彈的少年,法庭上判案的法官,醫院裡開腹的醫師,工地上砌石的匠人……」

  「他們在做的,也是『道』。」

  「一種……我不曾懂的道。」

  他擡頭,望向月亮。

  「我守護的,是一個『道統』。」

  「一個高高在上、永恆不變、如日月星辰般運轉的天道循環。」

  「而她守護的……」

  葉成道頓了頓。

  聲音低了下去。

  「是一個『活著的規則』。」

  「會算數,會判案,會治病,會築壩。」

  「會讓人吃飽,讓人穿暖,讓人有處申冤,讓人有病可醫。」

  「會讓一個農家女,在法庭上贏過地主。」

  「會讓一個老工匠,相信兒子能活。」

  他沉默了很久。

  酒壺漸空。

  「孰高……孰低?」

  他喃喃。

  「竟難斷矣。」

  夜風吹過。

  屋瓦微涼。

  遠處城中,更夫敲梆。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聲音悠長,回蕩在街巷之間。

  葉成道站起身,將空酒壺輕輕放在瓦上。

  然後,一步踏出。

  身影融入月色。

  消失不見。

  屋頂上,隻餘一個空壺。

  壺口朝月。

  彷彿在問天。

  又彷彿,在等一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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