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8章 黑風山
五月初三。
承天京西門緩緩洞開,青帷馬車轆轆駛出,匯入官道上稀疏的早行人流。
林婉兒靠在車壁,掀起簾縫,望著漸遠的城樓輪廓在晨曦中褪為淡墨色的剪影。
此去,非踏青,非獵奇。
她想起那日在茶樓,鄰桌瘦子壓低的嗓音。
「黑風山那邊,天高皇帝遠……」
她放下車簾。
皇帝來了。
隴西道,承天京以西六百裡。
此地原是雲煌與大淵邊境緩衝地帶,土地貧瘠,民戶稀少,七年前被天命納入版圖,因非用兵要衝,一直由地方州縣自治。
北伐戰後,原大淵黃河以北近五成疆土併入帝國,隴西道從「邊境僻地」一夜之間變為「連接新附之區的內陸通道」。
蕭何的政令,完顏宗翰的治安官,範蠡的商路規劃,張居正的學政使——如同潮水,迅速漫過這片沉寂多年的土地。
青帷馬車在官道上不疾不徐行了兩日。
林婉兒望著窗外。
官道是新修的,路基高出兩側田地三尺有餘,夯土密實,覆以碎石,車輪碾過,平穩如砥。
每隔六十裡,便有一座驛站,白牆黛瓦,檐角懸著玄底金鳳旗,驛卒身著天命的青灰公服,查驗文書,換馬補給,動作利落。
「去年冬,蕭何大人奏請撥款修繕隴西道。」
秦瓊低聲道。
「戶部撥銀十二萬兩,徵發沿線民夫三萬,歷時三月,全線貫通。」
他頓了頓。
「如今此道商旅日增,西去大淵舊地,東入承天京,皆賴此路。」
林婉兒沒有接話。
她望著窗外那些躬身耕作的農人背影,望著那些低矮卻齊整的村舍,望著村口新立不久的、鐫刻著天命年號的界碑。
治理,是有痕迹的。
然而,第三日午後,馬車駛離官道,轉向通往黑風山方向的縣道時,窗外的風景,漸漸變了。
路窄了。
夯土路面殘破,雜草從裂縫中恣意鑽出,車轍深深,積水成窪。
驛站不見了。
村舍漸稀,許多門扉緊閉,院牆傾頹,檐下蛛網密結。
有一處廢棄的村落,斷壁殘垣間,野草瘋長過膝。
林婉兒望著一扇歪斜的木門,門闆上隱約有黑褐色的陳年污漬,在風雨侵蝕下已模糊難辨。
她沒有問那是什麼。
秦瓊也沒有說。
五月初五,黃昏。
青石鎮。
鎮子不大,東西一條主街,南北三兩條巷道,青石闆路磨得油亮,兩側店鋪低矮,檐角相接,將暮色切割成細碎的條狀。
鎮口有座石牌坊,匾額上「青石鎮」三字筆力敦厚,落款處年號已漫漶,隻辨得出「大淵」二字輪廓。
牌坊下,新貼了一張蓋有天命官府印鑒的告示,字跡清晰。
「勸農桑,課水利,境內商旅往來,各安其業……」
落款是隴西道觀察使某年月日。
林婉兒在牌坊下駐足片刻,看了那張告示一眼。
然後,她步入鎮子。
悅來老店,青石鎮最大的客棧,實則也隻是臨街三間門面,後院十來間客房。
林婉兒要了兩間上房,在二樓臨窗處坐下,要了一壺茶,幾碟點心。
項羽靠門而坐,背影堵住了半扇門光。
秦瓊立在她身後,目光沉靜。
堂中食客不多。
角落裡幾個販夫打扮的男子,埋頭吃面,偶爾交談一兩句,聲音壓得很低。
靠窗一桌,坐著個鬚髮花白的老者,獨自喝著濁酒,面前擺一碟鹽水花生,慢慢剝著,神色漠然。
林婉兒端起茶盞。
隔壁桌,三個布衣短褐的漢子,喝得有些上頭,嗓門漸大。
「上月跟的商隊,跑西邊那條線,還行,貨走得快,就是得繞路。」
「繞路?為啥繞?」
「黑風山那條近道,誰還敢走?」
那漢子壓低聲音,卻仍足以讓鄰座聽清。
「前頭老王的商隊,七個人,五匹騾子,進去,沒出來。」
「報了官沒有?」
「報了,巡山隊進去搜了三天,連根人毛都沒找著。領隊的說,山太大,林子太密,怕是……」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山賊?」
另一個漢子嗤笑。
「黑風山那鳥地方,窮得兔子都不拉屎,山賊去那兒喝西北風?」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
「我聽人說,不是山賊。有人夜裡在山外圍,看見林子深處有綠火飄,一飄就是一片,還聽見怪聲,像哭,又像笑……」
「別瞎說!」
同伴打斷他,卻底氣不足。
「那、那也可能是磷火,山裡野獸叫……」
「磷火?」
那漢子冷笑。
「你見過磷火會追著活人跑的?」
席間沉默片刻。
「吃飯吃飯,莫談這些晦氣事。」
另一個漢子端起酒碗。
「反正我是不去那邊了,給再多銀子也不去。」
靠窗那老者,依舊慢慢剝著花生,渾濁的眼珠動也未動,彷彿什麼都沒聽見。
林婉兒放下茶盞。
她示意秦瓊。
秦瓊會意,起身走到那桌老者近前,拱手為禮。
「老丈,叨擾。」
老者擡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
「外地人?」
「是,從承天來,做些小買賣。」
「往西邊去?」
「想往西邊看看,聽說黑風山那邊……」
「別去。」
老者截斷他的話,聲音乾澀,像枯葉摩擦。
「山裡不幹凈。」
他將一粒花生扔進嘴裡,慢慢嚼著。
秦瓊沒有追問。
他隻是一揖,退回林婉兒身側。
老者忽然開口。
「鎮長前幾日還挨家挨戶吩咐,說朝廷在北邊剛打完勝仗,新附之地要安定,莫要傳謠,莫要生事。」
他擡起眼皮,望了秦瓊一眼。
「老漢什麼都不知道,也沒去過山裡。」
他頓了頓。
「隻是勸你們,莫往那邊走。」
他端起酒杯,不再看任何人。
林婉兒沉默片刻。
她起身。
「店家,結賬。」
入了客房,掩上門。
秦瓊低聲道。
「陛下,這鎮子上的傳言,與風聞司之前所報吻合。」
林婉兒站在窗前,望著暮色中沉沉的遠山輪廓。
「綠火,怪聲,追著活人跑……」
她輕聲重複。
「不像尋常山匪。」
項羽靠門而立,聲音悶沉。
「魔門。」
他沒有用疑問語氣。
林婉兒沒有回頭。
「今夜,進山看看。」
秦瓊眉頭微蹙。
「陛下,臣以為,不若待隴西道駐軍……」
「待駐軍。」
林婉兒轉過身。
「調兵,行文,請示,批複——最快也要三日。」
她頓了頓。
「三日內,那些魔崽子若跑了呢?若他們的『大行動』提前發動了呢?」
秦瓊默然。
林婉兒看向項羽。
「項大哥,隨我進山。」
她又看向秦瓊。
「秦先生,你留在鎮中,一為接應,二為若我們天亮未歸,即刻以最高級別密令,調隴西道駐軍及就近治安兵團,封鎖黑風山所有出口。」
她聲音平靜,不容置喙。
秦瓊垂首。
「臣,領命。」
戌時三刻,夜色如墨。
林婉兒換了一身玄色勁裝,髮髻緊束,腰間懸著那枚偽裝成玉飾的通訊符,以及一柄軟劍。
項羽依舊那身粗布短褐,隻是將天龍破城戟換作一柄尋常的玄鐵重劍,背負身後。
二人悄無聲息,從客棧後院翻出,融入青石鎮外無邊的黑暗。
黑風山,綿延三百裡,主峰不過千仞,卻溝壑縱橫,密林蔽日。
此地本非天險,但大淵末年戰亂頻仍,官府無力經營,山中道路荒廢多年,漸成三不管之地。
林婉兒與項羽入山,如同兩尾遊魚沒入深海。
項羽在前,身形如鬼魅,每一步都精準踏在枯葉與濕土之間最不易發出聲響處。
林婉兒緊隨其後,呼吸綿長,步履輕盈。
她這些年雖極少親自動手,但永恆青春淬體,又得秦瓊、典韋指點過一些防身之術,尋常武者,已非她一合之敵。
深入約二十裡,林婉兒忽然停步。
她鼻翼微動。
空氣中,多了一絲極淡、極淡的異樣氣息。
不是腐爛。
不是血腥。
是一種……陰冷。
像深冬積雪覆蓋的墓穴,在春日融化時,從地底透出的那一縷陳年寒氣。
項羽也停了步。
他沒有回頭,隻是低聲道。
「是魔功留下的痕迹。」
二人繼續深入。
又行數裡,林婉兒看見第一處異常。
那是一棵樹。
百年老槐,樹身需兩人合抱,然而樹榦中段有一道焦黑的劈裂痕迹,從樹心向外翻卷,邊緣殘留著暗綠色的、如同鏽蝕的殘留物。
她伸手,沒有觸碰。
那股陰冷氣息,在此處濃郁了數倍。
「有人在此試過功法。」
項羽低聲說。
「痕迹很新,不超過半月。」
他們繼續前行。
子時剛過,林婉兒在一處隱蔽的山谷入口停下。
谷口狹窄,僅容兩人并行,兩側崖壁陡峭,攀附的藤蔓被人為斬斷,斷口新鮮。
她蹲下,就著極淡的月色,檢視地面。
亂石間,有幾塊顏色略深的泥土。
她撚起一撮。
是血。
滲入土層不久,尚未完全氧化。
她起身,望向谷內。
月光照不進這片幽深的谷地,隻有無邊無際的、粘稠的黑暗。
項羽沒有說話。
他隻是將背負的重劍,緩緩抽出三寸。
劍刃與劍鞘摩擦,發出極其輕微的、近乎聽不見的金鐵低吟。
二人繼續前行。
谷地深處,空氣愈發陰冷。
林婉兒看見一處新翻的土堆,沒有立碑,沒有標記。
她走過去,撥開土層。
隻撥了三寸。
一股濃烈的腐爛氣息撲鼻而來。
她看見一隻手。
那隻手,已腫脹發黑,指甲剝落,腕部有繩索勒過的深深淤痕。
是個成年男性。
手腕上,還殘留著半截麻布的袖口。
那是商旅常穿的粗布材質。
林婉兒鬆開手,將土輕輕覆上。
她沒有說話。
繼續前行。
谷地盡頭,一塊巨石背後,隱隱透出微光。
不是月色。
是綠光。
那光芒幽冷,搖曳不定,像無數隻螢火蟲聚集飛舞,又像傳說中荒野孤墳飄蕩的鬼火。
項羽的重劍,已無聲出鞘。
林婉兒按住他的手臂。
她取出一枚指肚大小的丹丸,含入口中,瞬息間,她的氣息、心跳、體溫,盡數收斂,如同融入黑夜的幽靈。
華佗所制「龜息丹」,可瞞過天人境以下任何感知。
項羽微微頷首,亦有樣學樣,服下另一枚。
二人如同兩道無形無質的影子,貼著山壁,向那綠光源頭,無聲潛去。
巨石後,是一個天然溶洞的入口。
洞口有人。
兩名黑衣人,背靠石壁,盤膝而坐,膝蓋上橫著刀劍。
他們面容枯瘦,眼眶凹陷,皮膚呈現一種長久不見陽光的、病態的蒼白。
其中一人的手背上,隱約可見暗青色的紋路,如同某種扭曲的符文,從腕部延伸入袖中。
項羽身形一閃。
那兩名黑衣人甚至連哼都未能哼出一聲,便被點中昏睡穴,軟倒在地。
林婉兒俯身,檢視那手背上的紋路。
她見過這種符文。
七年前,她在雲煌後宮的故紙堆裡,查閱過有關魔門「七煞門」的卷宗。
這是修鍊某種陰寒邪功的標記。
她取出一枚極細的銀針,針尖在黑衣人指尖刺了一下。
那人眉頭微皺,眼皮顫動,沒有醒來。
林婉兒又從懷中取出一隻小玉瓶,拔開塞子,將一滴無色無味的液體,滴在那人舌尖。
華佗特製「吐真劑」。
一滴,可抵三日三夜嚴刑拷打。
約莫十息,那黑衣人的呼吸粗重起來,眼皮劇烈顫動,嘴唇翕動,發出含混不清的囈語。
林婉兒湊近。
「你們是什麼人。」
「七……七煞門……外壇……」
「多少人。」
「五十……五十有三……」
「頭領是誰。」
「徐……徐執事……天人境……初階……」
林婉兒目光微凝。
天人境。
哪怕隻是初階,亦不可小覷。
「藏在這裡做什麼。」
「等……等命令……」
「什麼命令。」
「劫……劫金川城……軍械庫……糧倉……」
「何時動手。」
「十……十五日後……徐執事說……待山外警戒……鬆懈……」
林婉兒沉默片刻。
「幽冥魔尊,在何處。」
黑衣人的呼吸驟然急促,面部肌肉抽搐,額角滲出冷汗。
「不……不知……徐執事說……魔尊在北境……養傷……很快……就會歸來……」
他猛地吐出一口鮮血,渾身痙攣,昏死過去。
吐真劑對心志脆弱者有效,但對涉及靈魂深處的禁忌,強行追問,會損傷神智乃至斃命。
林婉兒起身,將那玉瓶收入懷中。
她望向洞穴深處那幽幽綠光,以及黑暗中隱約可聞的、許多道壓抑的呼吸。
五十餘人。
一名天人境執事。
目標是三百裡外的金川城軍械庫。
她轉身。
「走。」
兩道身影,無聲無息,退出山谷,沒入濃墨般的夜色。
五月初六,醜時三刻。
青石鎮,悅來老店。
林婉兒站在窗前,望著窗外依舊沉沉的遠山。
秦瓊聽罷稟報,神色凝重。
「金川城軍械庫,存有北伐戰後回運的三萬套符文弩箭配件、五千枚『雷公怒』開花彈、以及一批新型符文甲。」
他頓了頓。
「糧倉存糧三十萬石,是隴西道西運大淵新附諸州的中轉儲備。」
「若被魔門得手,不僅物資損失慘重,更將嚴重打擊新附地區民心,給九玄及各方勢力以『天命帝國無力保障邊境安全』的口實。」
林婉兒沒有回頭。
「傳令。」
秦瓊躬身。
「以朕的名義,向隴西道駐軍都督府、隴西道治安兵團司令部,發出最高等級緊急軍情通報。」
「地點,黑風山腹地,坐標已記明。」
「敵情,魔門七煞門餘孽約五十三人,統領為天人境初階『徐執事』,當前潛伏於指定坐標溶洞內。」
「意圖,十五日內襲擊金川城軍械庫及糧倉。」
「要求,隴西道駐軍及治安兵團,立即啟動三級戰備,金川城即刻增派守軍,加強警戒,軍械庫、糧倉等重點目標,實施燈火管制與人員進出管制。」
她停頓片刻。
「另,命隴西道駐軍都督,於明日午時前,擬定清剿黑風山魔巢作戰方案,報朕核準。」
「命駐承天京神符營第三團、白袍軍第七輕騎旅,即刻做好開拔準備,隨時待命增援。」
她轉過身。
月光從窗欞縫隙漏入,落在她平靜無波的面容上。
「此戰,朕要親眼看著。」
秦瓊垂首。
「臣,領命。」
他取出那枚黝黑的通訊符,靈力灌注。
符紋亮起,一道極細、極隱秘的波動,穿透夜色,向北、向東,疾馳而去。
林婉兒重新望向窗外。
遠山依舊沉默,彷彿亘古如此。
但她知道,那沉默之下,藏著毒蛇,正吐著信子。
她不怕毒蛇。
她隻怕毒蛇藏在陰影裡太久,久到她忘了,這江山之下,仍有需要親手斬除的荊棘。
「項大哥。」
「在。」
「天亮後,隨我再進山一次。」
項羽沒有問為何。
他隻是微微頷首。
「好。」
窗外,夜色如墨。
山風掠過檐角,帶來遠處隱約的、不知是獸嘯還是風吟的低沉迴響。
林婉兒負手而立,月白的衣袂在夜風中輕輕拂動。
帝國曆天命七年,五月初六。
帝凰林婉兒,於隴西道青石鎮,親自部署針對魔門殘部的剿滅作戰。
她站在簡陋的客棧窗前,身後是千乘之國,萬裡疆土。
她望著黑風山的方向。
那裡,將燃起一場獵殺的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