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7章 國書如鐵
四月十六。
承天京,銳金大陸戰神殿駐承天驛館。
驛館位於南城永昌坊,佔地五畝,主樓三層,飛檐鬥拱間卻嵌著銳金大陸特有的暗金色風紋銅飾,與承天本地的青瓦白牆頗不相融。
此刻,二樓正堂,長窗緊閉。
戰神殿駐承天使者公輸烈立於窗前,背對滿室僚屬,負手望著窗外街景。
他年約五十,身形精悍,雙頰凹陷如刀削,一雙手指節粗大,虎口老繭層層疊疊——那是數十年握慣重劍鑄具留下的痕迹。
身後案上,鋪著一份連夜擬就的照會文書。
墨跡已幹,蠟封未啟。
「公輸大人。」
副使劉嵩低聲道。
「金烈公子今早又遣人來催,問照會遞出了沒有……」
公輸烈沒有回頭。
「他的傷,如何了。」
劉嵩頓了頓。
「腕骨錯位,膝蓋軟骨碎裂,已正骨敷藥,需靜養三月。」
「那四名護殿衛,斷了十二根肋骨,兩人右臂肱骨粉碎性骨折,一人脾臟破裂,已連夜送回銳金救治。」
公輸烈沉默片刻。
「他們撲向那女子的護衛時,那護衛出了幾招。」
劉嵩垂首。
「目擊者說……四聲悶響。」
「然後?」
「然後四人就飛出去了,撞塌了假山。」
公輸烈沒有再問。
他是戰神殿的老人,在神兵城效力三十年,執掌外務亦有十二載,見過天下高手無數。
四名宗師境護殿衛,聯手合擊,被人在一息之間、以四聲悶響盡數擊潰。
出手者連招式都沒亮。
這意味著什麼,他太清楚了。
「金長老的私信,今早也到了。」
劉嵩將一封拆閱過的信箋輕輕放在案角。
公輸烈依舊沒有回頭。
「他怎麼說的。」
劉嵩沉默一息。
「信上說,幼子頑劣,讓公輸大人費心了。又說,戰神殿的顏面,不能丟在承天。」
公輸烈終於轉過身。
他拿起那封信,沒有看,隨手放在燭台邊。
「顏面。」
他咀嚼著這個詞,像在品一盞極苦的茶。
「他兒子帶著四名護殿衛,在京郊當眾攔路強搶,被人按在地上像死狗一樣跪著,這是誰丟了戰神殿的顏面。」
劉嵩不敢接話。
公輸烈走到案前,垂眸望著那份擬好的照會文書。
措辭,是他與幕僚斟酌了整整一夜才定下的。
「嚴重關切」、「保留進一步反應的權利」、「望貴方予以合理解釋」——
沒有「抗議」。
沒有「譴責」。
更沒有「嚴懲兇手」、「賠償損失」這類實質要求。
這是戰神殿駐承天驛館所能遞出的、最軟的外交文書。
軟到近乎屈辱。
但公輸烈知道,隻能如此。
金烈當眾攔路,有目擊者數十人。
金烈親口下令「給我拿下,東西搶過來」,四名護殿衛率先動手,證據確鑿。
對方全程未亮兵刃,未追擊,未重傷金烈本人,事後也未扣押任何人。
法理、道義、證據,全在人家手裡。
這份照會,與其說是抗議,不如說是——
給金長老一個台階,給戰神殿留最後一塊遮羞布。
公輸烈拿起文書,親自封入火漆,蓋上印璽。
「遞去鴻臚寺。」
他說。
「要快。」
四月十七,辰時。
承天京,皇城,太和殿。
天命七年開春後的第三次大朝會。
林婉兒端坐禦座,玄底金鳳袍鋪展如雲海,十二旒冕冠垂下的玉串在她眉目間投下細碎光影,令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殿內文武分列,氣氛肅然。
鴻臚寺卿周荃出班,將戰神殿駐承天驛館今晨遞交的照會文書,恭恭敬敬呈於禦案。
林婉兒垂眸,掃了一眼那蠟封上戰神殿的玄龜負劍徽記。
她沒有伸手去拆。
「念。」
周荃展開文書,朗聲誦讀。
殿內寂靜,隻有那字斟句酌、謹慎至極的外交辭令在雕梁間回蕩。
「嚴重關切」。
「望合理解釋」。
「保留進一步反應權利」。
文武群臣聽著,神色各異。
有人嘴角微微抽動,忍笑忍得辛苦。
有人對視一眼,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瞭然。
林婉兒聽完整篇照會,依舊沒有表情。
「諸位卿家,怎麼看。」
話音方落,文臣班列之首,一人出班。
羽扇綸巾,青衫從容。
諸葛亮。
「陛下,臣有奏。」
他聲音清朗,不疾不徐,卻字字清晰,滿殿可聞。
「據臣所查,四月十三日夜,戰神殿長老金震之子金烈,於京郊聚寶閣外,率眾攔截內務府當值人員車駕。」
他頓了頓。
「金烈親口索要財物,言辭威脅,四名戰神殿護衛奉其命率先動手,拳罡已發,攻勢已成。」
「我內務府護衛,系依《承天律·衛禁篇》第三十一條,『當值遇暴,可格殺勿論;非緻命反擊,不坐』,予以自衛還擊。」
他的聲音平靜如論道。
「金烈本人,僅腕骨錯位、膝蓋撞傷,無性命之虞,且事後已遭驅逐出境,未予羈押。」
「四名戰神殿護衛,傷而未死,已由聚寶閣代為延醫診治,後交還戰神殿驛館。」
他收攏羽扇。
「此事,從起因,到經過,到結果,我朝佔盡法理,無一失當。」
「戰神殿之照會,所謂『嚴重關切』、『望合理解釋』,臣不知其何所據而發。」
他微微側身,望向殿中肅立的鴻臚寺、禮部諸官。
「若因其子攔路搶劫,反被事主自衛擊傷,便要我國『解釋』,則日後天下不法之徒,皆可來承天撒野,事敗後反咬一口——我朝威嚴,將置於何地?」
殿內響起低低的附和聲。
又一人出班。
紫袍玉帶,面容清癯,眉目間自帶三分剛正之氣。
魏徵。
新任文宣總署尚書。
「陛下,臣以為,此事非僅一樁治安案件,更系涉外禮儀、國體尊嚴之大事。」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
「戰神殿霸銳金大陸數百年,其門人子弟行走天下,慣以天元上邦自居,動輒『戰神殿威嚴不可犯』。」
「今其幼子於我國境內,公然攔路強搶,反被我國護衛依法擊傷——此乃其家教不嚴、門規廢弛之過,非我國之過也。」
他目光如炬。
「然其照會措辭,雖克制,實含怨望,若我朝溫言撫慰,甚至略示退讓,則彼必得寸進尺,日後我朝商賈行於銳金,將士戍於北疆,處處將受其掣肘。」
他躬身。
「臣請陛下,嚴正回絕戰神殿之無理照會,並就該長老管教不嚴、縱子行兇之事,要求其向我國正式緻歉。」
「非為逞一時意氣,而為使天下知——承天法度,不容輕犯;天命帝威,不容褻瀆。」
殿內寂靜片刻。
旋即,附和聲漸起。
「魏大人所言極是!」
「此事我朝占理,豈能示弱!」
「戰神殿勢大又如何?我北伐三十萬雄師,難道是擺設!」
林婉兒端坐禦座,聽著這滿殿慷慨之聲。
她的目光掠過班列。
李靖垂眸不語,嘴角卻有一絲極淡的笑意。
房玄齡微微頷首,手捋長髯。
張良立在陰影處,神色平靜如深潭。
陳平依舊那副萬事不縈於懷的模樣,指尖在袖中不知撥弄著什麼。
她等殿內議論稍歇,方緩緩開口。
「準。」
一字既出,殿內肅然。
「著外交部,以朕名義,擬復函。」
她略頓。
「戰神殿照會,措辭克制,朕知其為難處,不予苛責。」
「然,是非曲直,不可不辨。」
「其一,此事原委,已查明清楚,金烈攔路強搶,護衛率先動手,事實確鑿,無可抵賴。」
「其二,承天依法治國,無論內外,一視同仁,我內務府護衛依律自衛,無過可究。」
「其三,念金烈初犯,且已受懲戒,朕不予深究,亦不擴大追究。」
她聲音平靜,如定音之磬。
「然,戰神殿須嚴束子弟門人,日後再有此類不法,定依承天律,從重究治,絕不姑息。」
她頓了頓。
「另,可『提醒』戰神殿——我朝與銳金大陸諸商會、諸宗門,近年合作良好,海貿通暢,商旅輻輳。」
「莫因一豎子之過,壞了多年經營之和氣,損了彼此大局。」
「此意,務使戰神殿長老會知悉。」
周荃躬身領旨,退步歸班。
四月二十日。
戰神殿駐承天驛館。
公輸烈站在窗前,手中捧著鴻臚寺轉遞的天命帝國正式復函。
蠟封上,是玄底金鳳。
他拆開,垂眸,一字一句讀完。
全文不過三百字。
措辭平和,用典雅正,無半字粗鄙。
然而字裡行間,無一句退讓,無一字妥協。
——你理虧,我不追究,已是大度。
——再有下次,嚴懲不貸。
——別忘了,你戰神殿還想在我承天做生意。
公輸烈放下文書,沉默良久。
他忽然笑了一聲。
不知是苦笑,還是如釋重負。
「備筆墨。」
他說。
「我要給長老會寫信。」
四月二十六日。
承天京,皇城,棲梧殿偏廳。
上官婉兒將一份加蓋戰神殿長老會璽印的正式回函,輕輕放在林婉兒案頭。
林婉兒放下硃筆,展開函文。
戰神殿長老會,對「門下子弟金烈在承天境內行為失當一事」,向天命帝國「緻以誠摯歉意」。
承認金烈「年少氣盛,處事乖張,有違戰神殿門規及承天律令」。
感謝天命帝國「寬大為懷,不予深究」。
並告知,金烈已被「嚴加訓誡,禁足三年,責令研習門規及承天律令」。
附。
隨函附上的,是一份長長的禮單。
銳金大陸特產:火銅礦三萬斤,星辰鐵五千斤,風銅精三百斤,以及各類珍稀礦物、靈材、丹藥若幹。
禮單末尾,有一行小字,筆跡蒼勁:
「薄禮聊表歉意,望天命帝國與戰神殿,友誼長存,商道永通。」
林婉兒看完,將函文放在一邊。
「賠禮倒是不薄。」
她淡淡道。
「那金長老,怕是心疼壞了。」
上官婉兒輕聲道。
「陛下,這封道歉函,以及賠禮清單,可否由文宣總署擇要刊於《帝國公報》?」
林婉兒想了想。
「可。」
「但措辭需講究,勿過分刺激戰神殿。」
「隻說『承天依法公正處理涉外糾紛,戰神殿明理緻歉,雙方增進理解,深化友誼』即可。」
上官婉兒頷首。
「臣明白。」
林婉兒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暮春的陽光正好,禦花園中牡丹盛放,奼紫嫣紅開遍。
她望著那片絢爛花海,忽然輕聲笑了。
「魏徵這文宣之職,擔得不錯。」
她頓了頓。
「拳頭夠硬,道理就夠響。」
「古人誠不我欺。」
上官婉兒侍立身後,沒有接話。
她知道,陛下此刻不需要應答。
她隻是在感慨。
感慨七年前那個困在雲煌後宮、日日演戲求生的小女子,與如今這位端居九重、一言可令大陸霸主俯首緻歉的帝凰。
上官婉兒垂眸。
心中湧起無限敬畏,與無限慶幸。
四月二十九日。
《帝國公報》新刊印發。
頭版第二條,題為《承天依法公正處置涉外糾紛,戰神殿深明大義緻歉修好》。
全文不過八百字,措辭平和,卻字字千鈞。
承天京街頭巷尾,識字的念給不識字的聽,茶樓酒肆,熱議如沸。
「戰神殿!銳金大陸的霸主!給咱陛下低頭了!」
「那是!咱們北邊剛打了勝仗,三十萬大軍壓境,九玄都不敢吭聲,戰神殿算老幾!」
「聽說那紈絝被禁足三年,他爹還賠了幾萬斤精礦!」
「賠得好!叫他們以後還敢在承天撒野!」
城西某條陋巷,一個瘸腿的老退伍兵蹲在牆角曬太陽,聽著隔壁茶攤的熱議,咧開缺了牙的嘴,笑得很是暢快。
城南某座清凈宅院,那日在茶樓唱曲的清倌人,正抱著琵琶教鄰家小童認工尺譜。
她聽見院外有人高聲談論「戰神殿低頭」、「內務府特使威震外邦」,手中琵琶弦微微一顫。
她想起那個月白色的背影。
她始終不知道那是誰。
但她知道,那是個很厲害、很厲害的人。
五月朔日。
林婉兒批完最後一疊奏章,擱下硃筆,望向窗外漸沉的暮色。
上官婉兒輕輕走來,為她換上新沏的茶。
「陛下,近日可還要出宮散心?」
林婉兒端起茶盞,沒有立刻回答。
金烈之事已了,戰神殿的賠禮入了國庫,外交風波圓滿平息。
朝堂諸事,北伐善後,九玄周旋,皆有英靈委員會諸賢分憂。
她似乎該繼續那場被打斷的微服之行。
可是。
她忽然覺得有些倦怠。
那種倦怠,不是身體的疲憊。
是當你在最高處俯瞰太久,再看低處時,總有一層無形的、透明的隔膜。
那日在茶樓,她端坐雅座,秦瓊亮出腰牌,趙司郎跪伏塵埃。
那日在聚寶閣外,她俯視著跪地的金烈,平靜地說「滾出承天」。
威風嗎。
威風。
可那種威風,是因為她是帝凰,是她身後站著項羽、秦瓊,站著整個天命帝國。
而不是因為她是「林小姐」。
她終究無法真正成為「林小姐」。
她走到哪裡,秦瓊的腰牌就跟到哪裡。
她走到哪裡,項羽那碾壓一切的武力就跟到哪裡。
她走到哪裡,範蠡那無窮無盡的財富就跟到哪裡。
她以為自己是微服私訪,體察民情。
其實她隻是換了一身衣裳,站在籠子邊緣,隔著欄杆,看籠外的風景。
籠子依舊是籠子。
隻是更大、更華美、更不為人察覺。
林婉兒輕輕嘆了口氣。
這嘆息極輕,連上官婉兒都未曾察覺。
她放下茶盞。
「婉兒。」
「臣在。」
「那日在茶樓,鄰桌提到黑風山……」
她頓了頓。
「說是有商隊失蹤,懷疑是魔門殘黨。」
上官婉兒頷首。
「是,風聞司確有相關情報,因規模不大,匪徒流竄不定,尚未列入急報。」
林婉兒沉默片刻。
「我再去一趟。」
她說。
「不是以帝凰的身份。」
上官婉兒微微一怔,旋即垂首。
「陛下……保重。」
林婉兒沒有回答。
她望向窗外漸濃的夜色,目光越過重重宮闕,越過萬家燈火,越過蒼茫原野。
落在那個她從未去過、卻莫名在意的名字上。
黑風山。
此去,會是怎樣的江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