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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9章 夜火焚巢

  青石鎮外,隴西道駐軍大營。

  寅時三刻,天邊未露曙光,營帳內外已是甲胄鏗鏘,火把如龍。

  林婉兒立於中軍帳內,面前攤開的是一張連夜趕繪的黑風山腹地地形圖,溶洞坐標、谷口隘道、山脊哨位,皆以硃筆圈點標註。

  她依舊那身玄色勁裝,髮髻緊束,腰間懸著那枚白玉平安扣。

  帳外,三道不同方向疾馳而來的信使,幾乎同時落馬。

  隴西道駐軍前鋒營,一千精銳邊軍,由副將周雄親率,已抵達青石鎮外三裡處列陣待命。

  風聞司隴西分站,副指揮使蘇蘅攜麾下十二名追蹤、匿蹤、搏殺好手,於半個時辰前潛入鎮中,此刻正在帳外候召。

  異聞司。

  那支由陳平親自挑選、專司處置各類「異常」的特殊小隊,一行八人,攜破魔弩、清心符、封印匣、以及若幹林婉兒叫不出名字的精巧器械,連夜自三百裡外的臨時駐地飛馳而至。

  帶隊者是個三十齣頭的男子,面容清瘦,雙目狹長,名喚沈墨。

  他入帳時步履無聲,抱拳行禮,袖口隱約露出一截鐫刻著繁複符文的小臂護甲。

  「異聞司偵異科第三小隊,沈墨,奉陳司主密令,聽候特使調遣。」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沉穩,目光隻在林婉兒臉上一掠即收,沒有多問一個字。

  林婉兒望著帳內這數十名來自不同體系、卻皆因她一道密令而星夜集結的精銳。

  她沒有說「辛苦」。

  「諸位。」

  她開口,聲音平靜。

  「黑風山腹地,藏有魔門七煞門餘孽五十三人,統領為天人境初階執事,姓徐。」

  「該部潛伏三月有餘,劫掠商旅,殺害平民,並於近日受命策劃襲擊金川城軍械庫及糧倉。」

  她頓了頓。

  「今夜,我要他們一個不留。」

  帳內寂靜片刻。

  旋即,周雄抱拳,沉聲道。

  「末將遵命!」

  蘇蘅微微頷首。

  沈墨隻是垂首,袖中那截符文護甲在燈火下閃過一道幽微的藍光。

  林婉兒轉向輿圖。

  「周將軍,你率主力,自北面谷口佯攻。」

  她指尖落在圖上一處標記。

  「此處地勢開闊,便於展開兵力,你需打得足夠響亮,將魔徒主力吸引至谷口正面。」

  「無需強攻堅洞,隻需圍住、拖住,待我這邊得手,他們便成甕中之鱉。」

  周雄肅然領命。

  「蘇指揮使,你的人自西側山脊潛入,沿此線清除外圍哨卡。」

  林婉兒指尖劃過圖上一串細密紅點。

  「魔門在山中共設七處暗哨,互為犄角,你們需在同一時刻將其拔除,不可走漏一人。」

  蘇蘅垂首。

  「屬下明白。」

  林婉兒最後看向沈墨。

  「異聞司小隊,隨我及項護衛,直插此處。」

  她的指尖,穩穩落在溶洞標識之上。

  「斬首,取證,生擒執事。」

  沈墨擡眸。

  「屬下領命。」

  他的目光落在林婉兒平靜的面容上,停留一瞬。

  他沒有問「特使是否親臨一線」。

  他隻是垂首,將腰間破魔弩的保險機括,無聲推開。

  五月初七,子時。

  黑風山,無月無星。

  濃雲低垂,將最後一絲天光吞噬殆盡,山林沉入粘稠如墨的黑暗。

  唯有北面,驟然亮起衝天火光。

  「殺——!」

  戰鼓如雷,馬蹄踏破山谷寂靜。

  周雄的一千邊軍,以百人為隊,舉火把,擂戰鼓,齊聲吶喊,如同潮水般湧向北谷口。

  箭矢如蝗,劃破夜空,釘入谷口兩側的樹榦岩石,火星四濺。

  谷內,驟然響起尖利的唿哨聲。

  一道道黑影從藏身處竄出,向谷口方向疾掠而去。

  陰風驟起,夾雜著腥臭與鬼嘯。

  魔徒們如同受驚的蟻群,從洞穴、石縫、樹洞中湧出,撲向那火光與喧囂的來處。

  沒有人注意到,西側山脊的陰影裡,十二道身影如同融化的墨,無聲流淌。

  蘇蘅的短刀從背後切入第一名暗哨的咽喉,那人甚至來不及發出任何聲音,便軟倒在地。

  幾乎同一瞬間,其餘六處哨位,也被風聞司的高手們以同樣精準狠辣的手段,逐一拔除。

  魔門的「眼睛」,就此失明。

  子時三刻。

  溶洞口。

  兩名放哨的魔徒倚著石壁,正望著北面衝天的火光,神色驚疑不定。

  「怎麼突然來了這麼多官兵……」

  「莫慌,徐執事說了,谷口易守難攻,官兵攻不進來……」

  他話音未落,喉嚨已被一隻鐵鉗般的大手扼住。

  他甚至沒來得及看清襲擊者的面容,眼前便陷入無邊的黑暗。

  項羽鬆開手,那兩名魔徒軟倒在地,氣息全無。

  他側身,讓開洞口。

  林婉兒步入。

  身後,異聞司八名隊員魚貫而入,腳步無聲,手中破魔弩已上弦,清心符扣於掌心。

  溶洞極深。

  前行數十丈,空氣愈發陰冷,那股陳年墓穴般的腐朽氣息濃郁到近乎嗆人。

  通道兩側,偶爾可見開鑿出的簡陋石室,堆放著劫掠來的布匹、糧食、以及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散發著怪異氣味的陶罐。

  沈墨在經過其中一間時,腳步微頓。

  他側首,對身旁一名隊員低語一句。

  那隊員點頭,從腰間取出一枚鴿蛋大小的水晶球,對著一隻陶罐輕輕一照。

  水晶球內,驟然翻湧起渾濁的灰綠色霧團。

  「煉毒殘渣,濃度不低。」

  那隊員低聲報告。

  沈墨頷首。

  「標記位置,戰後封存。」

  他繼續前行。

  通道盡頭,豁然開朗。

  那是一處天然形成的穹頂石室,高約三丈,闊達半畝。

  石室中央,燃著一盆幽綠的鬼火,將四周石壁映得慘淡如冥府。

  鬼火旁,盤膝坐著十餘人。

  為首者,是個枯瘦如柴的老者,鬚髮稀疏,眼眶深陷,皮膚呈現一種死屍般的青灰色。

  他身周,隱隱有暗紅色的霧氣繚繞,翻湧如活物。

  徐執事。

  天人境初階。

  在他身後,十餘名骨幹魔徒或持刀劍,或握法器,正望著北面谷口方向,神色猙獰。

  「官兵來得蹊蹺……」

  老者開口,聲音嘶啞如砂石摩擦。

  「老三,你帶幾個人去谷口看看,若官兵攻得緊,咱們就按第二套方……」

  他沒有說完。

  因為一道魁梧的黑影,已如天神降世,撞破了他身側的石壁,裹挾著崩山裂地的罡氣,直撲而來!

  項羽。

  他沒有用劍。

  他隻是擡起右拳,隔空一記平推。

  拳罡離體,化作肉眼可見的金色衝擊波,轟然撞向那盆幽綠鬼火。

  鬼火應聲爆裂,綠焰四濺,整個石室陷入剎那的黑暗。

  隨即,是慘叫聲,骨骼碎裂聲,以及重物撞擊石壁的悶響。

  項羽已沖入敵陣。

  他出手沒有花哨招式,隻是一拳,一掌,一肘。

  每一擊,皆附著至剛至陽的破邪罡氣,專克魔門陰邪功法。

  那些骨幹魔徒賴以成名的毒霧、血影、鬼嘯,在他面前如同紙糊。

  毒霧被罡氣一掃即潰。

  血影尚未成形,便被拳風震散。

  鬼嘯方出口,便被那如雷霆般的怒喝徹底壓過。

  「跪下!」

  項羽一聲暴喝,如金剛怒目,石室四壁震顫,簌簌落塵。

  三名魔徒肝膽俱裂,雙腿一軟,當真跪倒在地,連反抗的念頭都提不起。

  那徐執事發出一聲尖銳的厲嘯,雙掌齊出,濃稠如實質的血霧化作兩條毒蟒,向項羽纏卷而去。

  項羽側身,避過一道血蟒,左掌橫切,將另一道斬為兩截。

  他的身形沒有絲毫遲滯,已欺近那老者三尺之內。

  老者瞳孔驟縮。

  他活了九十餘年,修至天人境,一生見過無數高手。

  但從未見過這等——不講道理的力量。

  那迎面而來的拳罡,如同天塌。

  他拼盡全力,雙掌交疊,催動畢生修為,迎向那摧山裂嶽的一擊。

  「轟——!」

  氣浪翻湧,石室中碎石迸濺。

  老者如同一隻斷線風箏,倒飛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口中狂噴鮮血,兇前骨骼凹陷一片。

  他滑落在地,抽搐兩下,再也動彈不得。

  項羽收拳。

  從破壁而入,到生擒執事,前後不過二十息。

  沈墨怔了一瞬。

  他執行過七次針對魔門餘孽的清剿任務,從未見過如此……

  碾壓。

  他迅速收斂心神,一揮手。

  「封鎖石室,搜檢證物,不得遺漏任何可疑之物!」

  異聞司隊員四散開來,取出各色工具,開始細緻入微的搜查。

  林婉兒沒有去看那癱軟在地的徐執事。

  她的目光,落在石室角落一處隱蔽的石龕中。

  那裡,放著一隻巴掌大小的玄鐵匣,匣面鐫刻著複雜的符文鎖。

  她走過去,俯身,指尖輕觸那冰涼的匣面。

  符文鎖感應到外力,驟然亮起暗紅的光芒,隱隱透出警告的氣息。

  林婉兒沒有試圖強行開啟。

  她隻是將玄鐵匣拿起,轉身,交給沈墨。

  「帶回去,讓陳司主親自開。」

  沈墨雙手接過。

  「是。」

  搜查持續了約莫半個時辰。

  異聞司隊員從石室各處,以及連通的其他洞穴中,起獲了大量證物。

  劫掠來的財物:金銀、布匹、糧食、藥材,堆了半間石室。

  簡陋的煉毒設施:石臼、陶罐、蒸餾器,以及若幹封存著詭異液體的水晶瓶。

  魔功秘籍:三本,封面無字,內頁以蠅頭小楷寫滿扭曲符文與人體經絡圖解。

  還有一份羊皮卷。

  沈墨將羊皮卷捧至林婉兒面前時,神色鄭重。

  「特使,此物藏於徐執事蒲團之下暗格,加密方式極為繁複,若非專門搜尋,極易遺漏。」

  林婉兒接過。

  羊皮卷約莫一尺見方,邊緣焦黃,顯然頗有年頭。

  卷面布滿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以及若幹她看不懂的符文標記。

  她翻到最後一頁。

  那裡,畫著一幅簡陋的地圖,標註著七個紅點。

  黑風山,隻是其中之一。

  其餘六個紅點,分散在西、北兩個方向,有的靠近邊境,有的深入大淵舊地。

  每一個紅點旁,都有幾行小字註解。

  她看見「金川城」三字,旁邊畫著一個醒目的三角標記,以及一行日期。

  五月廿二。

  她又看見一行被墨跡刻意塗改過、但仍隱約可辨的字跡。

  「……接應尊者……越過邊境……待北面信號……」

  林婉兒將羊皮卷合上。

  「把徐執事弄醒。」

  沈墨從懷中取出一隻玉瓶,倒出一粒赤紅丹丸,塞入老者口中。

  片刻,那徐執事喉嚨裡發出咯咯的痰音,眼皮顫動,緩緩睜開一線。

  他看見林婉兒。

  渾濁的瞳孔中,閃過極深的恐懼。

  「你……你們是……」

  他沒有說完。

  沈墨已取出一枚銀針,刺入他頸側一處穴位。

  老者的眼神瞬間渙散。

  「你們的聯絡方式,與其他六處分壇,如何對接。」

  沈墨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某種直透神魂的壓迫。

  徐執事嘴唇翕動,聲音如同夢囈。

  「每……每月十五……以特製符籙……向指定方位傳訊……若無迴音……便是失陷……」

  「金川城襲擊計劃,外部信號指什麼。」

  「不……不知……隻知屆時會有信號……我等……依令行事……」

  「尊者是誰。」

  「尊者……魔尊……」

  老者的呼吸驟然急促,面部肌肉劇烈抽搐,嘴角溢出白沫。

  「魔尊在北境……養傷……很快就會……歸來……」

  他猛地弓起身子,嘔出一口黑血,再次昏死過去。

  沈墨探了探他的頸脈。

  「心神已潰,再問也問不出什麼了。」

  林婉兒點頭。

  她望向石室中央那盆碎裂的鬼火殘骸。

  幽冥魔尊。

  養傷。

  北境。

  她沉默片刻。

  「將人犯、證物,分三批押送承天。」

  她頓了頓。

  「徐執事交異聞司,魔功秘籍交大理寺,玄鐵匣由你親自送交陳司主。」

  「其餘劫掠財物,造冊登記,發還被難商旅家屬,無主者充入地方義倉。」

  沈墨垂首。

  「屬下遵命。」

  五月初八,拂曉。

  黑風山北谷口,戰鬥已徹底結束。

  邊軍正面佯攻,在項羽、異聞司小隊完成斬首後,迅速轉為全面圍剿。

  失去指揮中樞的魔徒們潰不成軍,或被當場格殺,或被俘繳械。

  天明時分,清點戰果。

  殲敵三十九人,俘十四人,無一漏網。

  官軍陣亡十七人,傷五十二人。

  林婉兒站在谷口一處高坡,望著下方正在打掃戰場的士卒。

  他們將陣亡袍澤的遺體仔細收斂,覆以玄色披風,擡上擔架。

  遠處,初升的朝陽將東邊天際染成一片金紅。

  她望了那光芒許久。

  「周將軍。」

  周雄快步上前。

  「末將在。」

  「陣亡將士,厚加撫恤,名錄呈報兵部,入忠烈祠。」

  「傷者,全力救治,所需藥物器械,由隴西道軍需庫優先撥付。」

  周雄垂首。

  「末將領命。」

  林婉兒轉身。

  「此間事了,餘下善後,交秦先生主持。」

  她望向候在一旁的秦瓊。

  秦瓊頷首。

  「是。」

  林婉兒又望向那匹拴在樹下的青驄馬。

  「項大哥。」

  項羽已在車轅旁等候。

  「回京。」

  她說。

  青帷馬車轆轆駛出青石鎮,駛上那條新修的、寬闊平整的官道。

  林婉兒靠著車壁,閉目養神。

  那捲加密的羊皮圖,在她懷中貼著心口的位置。

  七個紅點。

  一個在她剛剛親手拔除的黑風山。

  還有六個,分散在西、北邊境,像六枚尚未引爆的火藥。

  幽冥魔尊。

  北境。

  養傷。

  歸來。

  她沒有睜眼。

  馬車向西,再轉向東。

  身後,黑風山的輪廓漸次模糊,最終隱沒於晨霧之中。

  前方,承天京的城樓,尚在三百裡外。

  車內,林婉兒始終沉默。

  她沒有回頭。

  也沒有人知道,她此刻在想什麼。

  隻有指尖,無意識地在膝上輕輕敲擊。

  那是她思考時,極細微的習慣。

  一如七年前,她獨坐雲煌後宮那間逼仄的偏殿,面對未知的前路,一夜未眠。

  窗外,天色大亮。

  官道兩側,新插的秧苗在晨風中輕輕搖曳,泛起層層嫩綠的細浪。

  五月,正是農忙時節。

  隴西道的田壟間,已有早起的農人躬身勞作。

  他們不知道,昨夜百裡外的黑風山,經歷了一場怎樣的殺伐。

  他們不知道,此刻從官道上駛過的那輛半舊青帷馬車裡,坐著的是誰。

  他們隻是彎著腰,將一株株秧苗,穩穩插入水田。

  林婉兒睜開眼。

  她望了那些農人的背影片刻。

  然後,她收回目光。

  「項大哥。」

  「嗯。」

  「加快些。」

  項羽一抖韁繩。

  青驄馬邁開四蹄,轆轆的車輪,碾過平整的官道,向著東方,向著帝都的方向,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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