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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2章 白衣出降

  晨霧瀰漫在天啟城高聳的城牆之外,如同一條灰白色的紗帶,纏繞著這座三百年皇朝的最終輪廓。

  城牆之上,守軍稀疏。

  許多垛口後空空如也,僅存的士卒也大多神情木然,或靠或坐,望著城外那片沉默如林的黑色軍營,眼中早已沒了戰意,隻剩下麻木與深藏的恐懼。

  黑色的旗幟在霧中若隱若現,連綿的營帳如同蟄伏的巨獸,將整座城池圍得水洩不通。

  靜。

  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戰鼓,沒有號角,沒有叫罵,甚至連往常清晨應有的市井喧囂,也徹底消失了。

  整座天啟城,彷彿被抽幹了最後一絲生氣,隻剩下等待最終判決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城外,吳起的中軍大營。

  轅門緩緩打開。

  一隊輕騎馳出,護著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輕車,來到距離城牆一箭之地。

  車停。

  一名身著普通士卒皮甲、卻氣質冷峻的軍官躍下馬車,從車內取出一張勁弓,以及一支尾部綁著素帛的響箭。

  他深吸一口氣,搭箭上弦,弓開如滿月。

  箭頭,遙指城樓。

  咻——!!!

  尖銳的破空聲撕裂晨霧!

  響箭帶著凄厲的尾音,劃過一道高高的弧線,越過垛口,越過城樓,朝著皇宮的大緻方向,墜落下去。

  箭身綁縛的素帛,在風中獵獵展開,上面的墨字清晰如刀刻:

  「天命帝國征北大元帥李靖、副帥吳起,告天啟城內軍民人等。」

  「偽帝竊據,天命已移。王師北定,勢不可擋。」

  「今圍城已畢,念及滿城生靈,特予最後生機。」

  「限今日午時之前,開城投降。」

  「隻誅首惡——偽帝擁立者顏閣老、兵部尚書鄭胥、殿前都指揮使韓猛等七人。」

  「餘者不論,降者免死。」

  「若執迷頑抗,負隅到底……」

  「城破之日,雞犬不留。」

  「勿謂言之不預。」

  落款處,是鮮紅如血的李靖、吳起帥印。

  ---

  響箭墜入城中,如同投入死水的一塊巨石。

  消息如同瘟疫,以驚人的速度,在早已人心惶惶的守軍、官員、乃至百姓間傳播開來。

  「最後通牒……」

  「隻誅首惡七人……餘者不論……」

  「午時……午時不開城,就要……」

  「雞犬不留……」

  低語聲在街巷、在兵營、在官衙角落響起,充滿了恐懼、掙紮,以及一絲絕境中抓住浮木般的、扭曲的希望。

  皇宮,乾元殿。

  昔日的朝會大殿,如今空曠冷清,隻零星站著幾名面如土色、官袍皺巴的大臣。

  禦階之上,那張寬大的龍椅中,坐著一個身穿明顯不合身明黃龍袍的瘦小身影。

  宇文銘。

  年僅十歲。

  被顏閣老等「忠臣」從宗室遠支中匆匆找出,扶上皇位的「雲煌皇帝」。

  此刻,他小臉慘白,眼眶紅腫,顯然剛哭過不久,身體在過於寬大的龍椅中微微發抖,雙手緊緊抓著冰涼光滑的扶手,指節發白。

  他不懂什麼江山社稷,不懂什麼權力博弈。

  他隻知道,外面有很多很兇很兇的黑甲士兵,他們的將軍說,如果不開門,就要殺光城裡所有人。

  他好怕。

  他想娘親。可是娘親早就不在了。

  他想回家。可是家在哪裡?

  「陛……陛下……」一名老太監顫抖著聲音,將那份從宮牆上撿回的素帛,高舉過頭頂,呈了上來。

  顏閣老,那位鬚髮皆白、此刻卻面容灰敗如朽木的老臣,沒有去接。

  他站在那裡,背脊佝僂,彷彿一夜之間老了二十歲。

  眼神空洞地望著殿外灰濛濛的天空。

  他知道,完了。

  徹底完了。

  什麼忠君愛國,什麼匡扶社稷,什麼權傾朝野……在城外那支沉默的、散發著鐵血氣息的黑色大軍面前,都是笑話。

  李靖、吳起……還有那個坐鎮寧都的「帝凰」……

  他們不會給他任何機會。

  首惡七人……他的名字,赫然列在第一位。

  「顏公……」兵部尚書鄭胥聲音嘶啞,湊近一步,眼中布滿血絲,壓低聲音,「我們……我們還有禁軍三萬,糧草尚可支撐月餘,或許……或許可以……」

  「可以什麼?」顏閣老緩緩轉過頭,眼神麻木地看著他,「可以等著被破城?然後被拖出去,在滿城百姓面前砍頭?還是可以指望大淵、炎國那些豺狼來救我們?」

  鄭胥語塞。

  殿前都指揮使韓猛,那個曾經以勇武著稱的悍將,此刻也低著頭,握刀的手微微顫抖。城外那些黑色的軍隊,還有那些能發出雷霆巨響的「怪管子」,早已擊碎了他最後一點勇氣。

  「太後駕到——皇後駕到——」

  尖細的通報聲傳來。

  殿門處,兩名女子在一群宮女太監的簇擁下,緩緩走入。

  太後年紀並不很大,約莫四十許,穿著深青色宮裝,面色蒼白,卻竭力保持著鎮定。她是先帝遺孀,並非宇文銘生母,但此刻,她是皇室中最年長的女性。

  皇後柳氏,則要年輕許多,不過二十齣頭,正是林婉兒「劇本」中那位出身文官世家、端莊大氣的皇後。此刻她妝容精緻,鳳袍整齊,但眼底深處的那抹驚惶與絕望,卻如何也掩飾不住。

  兩位女子走到禦階前,看了一眼瑟瑟發抖的小皇帝,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的幾位「首惡」大臣。

  太後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儘管微微發顫:

  「不必再議了。」

  「開城。」

  「投降。」

  顏閣老身體晃了晃,閉上眼,老淚縱橫。

  鄭胥頹然後退兩步,癱坐在地。

  韓猛握刀的手,終於鬆開,刀鞘「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午時未到。

  天啟城沉重如山的巨大城門,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伴隨著刺耳的「嘎吱」聲,被從內緩緩推開。

  門後。

  太後與皇後柳氏,一左一右,牽著身穿白色孝服、仍在抽泣的小皇帝宇文銘,率先走出。

  她們身後,是同樣身著素衣的數百名官員、宗室、後宮嬪妃、皇子公主。

  再後面,是丟下兵器、卸去甲胄的守軍士卒,密密麻麻,垂頭喪氣。

  所有人,皆白衣。

  如同送葬的隊伍。

  太後手中,捧著一個紫檀木盤,盤中盛放的,是雲煌王朝傳承了三百年的傳國玉璽。

  皇後柳氏手中,也捧著一卷明黃色的帛書,是早已擬好的降表。

  隊伍緩緩走出城門,在護城河外停下。

  對面。

  黑色的軍陣肅然無聲。

  李靖騎在一匹雄健的黑馬上,緩緩出陣。

  他並未披甲,隻著一身深色常服,但那股經年沙場磨礪出的威嚴與肅殺,卻讓對面所有白衣出降者,感到呼吸艱難。

  太後上前三步,跪倒,將玉璽高舉過頭頂。

  皇後隨之跪下,奉上降表。

  身後,黑壓壓一片白衣人,如同被風吹倒的麥浪,齊刷刷跪伏在地。

  嗚咽聲、抽泣聲,低低響起。

  李靖身後,一名親兵上前,接過玉璽與降表。

  李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跪在最前方的小皇帝、太後、皇後,掃過後面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許多是昔日雲煌朝堂上呼風喚雨的重臣。

  他的眼神,無喜無悲。

  「入城。」

  兩個字,簡潔,冰冷。

  黑色的大軍,如同沉默的潮水,開始湧動。

  井然有序,分出一部接管城門、城牆防務,一部維持秩序,一部徑直向著皇宮方向開進。

  沒有歡呼。

  沒有劫掠。

  隻有鐵甲鏗鏘的步伐聲,以及馬蹄敲擊青石路面的清脆迴響。

  這座三百年皇朝的都城,在一種近乎詭異的平靜中,更換了主人。

  ---

  皇宮。

  曾經的皇家禁地,此刻隨處可見巡邏的黑甲士兵。

  李靖並未進入正殿,而是在偏殿設下臨時帥帳。

  一道道命令迅速傳出。

  清點皇宮府庫、戶部糧倉、兵部武庫。

  張貼安民告示,宣布天命帝國新政,申明軍紀。

  將出降的皇室成員、重要宗室、前朝重臣及其家眷,共計四百餘人,集中看管於皇宮西側一處名為「靜思苑」的偏殿群。

  殿外,虎賁禁衛持戟而立,目光冰冷,隔絕內外。

  殿內,一片愁雲慘淡。

  太後摟著小皇帝,默默垂淚。

  皇後柳氏獨自坐在角落,怔怔望著窗欞,不知在想什麼。

  嬪妃們低聲啜泣。

  宗室們唉聲嘆氣,或惶恐張望。

  前朝官員們則大多面如死灰,等待未知的命運。

  人群中,一個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蘇雲淺。

  她似乎刻意打扮過,洗去了多日逃亡的狼狽,換上了一身雖素凈卻剪裁合體的淺碧色宮裝,襯得肌膚愈發白皙,眉眼間的柔弱楚楚動人。

  她並未與那些嬪妃擠在一起,而是獨自站在一根殿柱旁,微微垂首,側影纖弱,彷彿風中細柳,我見猶憐。

  目光,卻不時飄向殿外,飄向那些偶爾走過的、身著將官服飾的身影。

  她在等。

  等一個機會。

  終於,殿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以及甲葉輕微的摩擦聲。

  李靖在幾名將領的陪同下,從殿前迴廊經過,似乎要去查看其他地方。

  蘇雲淺眼中光芒一閃,咬了咬下唇,彷彿下定了決心,快步向殿門走去。

  「將軍!李靖將軍!」

  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柔婉,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惶急與懇切。

  李靖腳步一頓,側頭看來。

  目光平靜,帶著審視。

  蘇雲淺走到殿門邊,卻被門外值守的虎賁禁衛橫戟攔住。

  她並未硬闖,隻是隔著戟桿,望向李靖,眼中迅速盈滿淚水,如同受驚的小鹿。

  「李將軍……妾身蘇氏,有冤情稟報!妾身……妾身本是清白官宦之女,被強納入宮,身不由己……偽帝之事,與妾身毫無幹係!求將軍明鑒,給妾身一條生路……」

  她語速很快,卻字字清晰,帶著哭腔,配上那副梨花帶雨、柔弱無依的模樣,足以讓大多數男子心軟。

  然而。

  李靖的眼神,毫無波動。

  如同看一件沒有生命的器物。

  他甚至沒有聽完,便轉回了頭,繼續向前走去。

  彷彿剛才那番聲淚俱下的表演,隻是一陣無關緊要的風。

  攔在門前的虎賁禁衛,更是如同鐵鑄的雕像,面甲下的眼神冷漠如冰,戟桿紋絲不動。

  蘇雲淺僵在原地。

  臉上的柔弱表情漸漸凝固,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錯愕,以及被徹底無視的羞憤。

  殿內,隱約傳來幾聲壓抑的嗤笑,不知來自哪位昔日與她有過節的嬪妃。

  她猛地握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緩緩退回到陰影之中。

  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隻有肩膀,在微微顫抖。

  ---

  夜幕降臨。

  靜思苑外火把通明。

  又是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傳來。

  典韋那鐵塔般的身影,出現在迴廊盡頭。

  他身後,跟著一隊渾身浴血、殺氣尚未完全散去的虎賁將士。

  將士們中間,押著一個披頭散髮、身著破損龍袍、渾身繩索捆縛的身影。

  宇文曜。

  曾經的雲煌皇帝。

  在逃往北境,又被李廣追擊、典韋擒獲後,輾轉押解,終於在此刻,被帶到了天啟城,帶到了這座曾經屬於他的皇宮。

  典韋大手一揮。

  「開門。」

  殿門被推開。

  裡面的光線透出,照亮了宇文曜憔悴不堪、布滿血污的臉。

  他也看到了殿內,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他的「繼任者」小皇帝,他的太後(嫡母),他的皇後柳氏,他的嬪妃,他的宗室,他的臣子……

  所有人都看著他。

  目光複雜。

  有驚恐,有憐憫,有嘲諷,有幸災樂禍,也有兔死狐悲的凄涼。

  宇文曜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想說什麼,卻終究沒能說出口。

  典韋像扔一袋糧食一樣,將他推進殿內。

  「進去待著!」

  「聽候帝凰陛下發落!」

  殿門,再次重重關上。

  將所有的哭泣、絕望、不甘、算計,以及一個王朝三百年積累的榮耀與罪孽,統統關在了這片名為「靜思苑」的偏殿之中。

  門外。

  典韋拍了拍手,對值守的虎賁將士甕聲道:

  「看緊了。少一個,唯你們是問。」

  「諾!」

  火光跳躍。

  映照著漆黑的鎧甲,與遠處宮殿飛檐沉默的輪廓。

  ---

  雲煌。

  天元大陸東部曾經最強大的王朝之一。

  立國三百年,疆域十六州,帶甲百萬,文化昌盛。

  自天命元年,帝凰林婉兒立國,命李靖、吳起、李廣北伐。

  歷時近一年。

  終以天命帝國全取雲煌十六州,囚其兩任皇帝,盡收其宗室百官,而告徹底終結。

  蛇吞象。

  不。

  是雛鳳,吞沒了垂老的巨龍。

  消息,如同席捲平原的秋風,以驚人的速度,傳遍天元大陸東部、東北、東南。

  傳向那些關注著這場戰爭的皇朝、王朝、宗門、世家,以及所有嗅到格局變動氣息的勢力與個人。

  「雲煌……亡了?」

  「被那個……天命帝國?幾年前還叫寧國的那個小國?」

  「不可思議……簡直不可思議!」

  「聽說那個天命帝國的帝凰,是個女人?叫林婉兒?」

  「何止聽說!仔細想想,幾年前天啟城那個神秘的林府,那個深得宇文曜信任、卻突然消失的東家……不就是姓林嗎?」

  「對!就是她!林婉兒!宇文曜想吞併林府,奪其秘藏,逼得林府遠走海外,據說去了什麼碧波群島……」

  「三年後,她回來了。悄無聲息控制了寧國,然後……便是如今。」

  「當初她身邊,似乎隻有陳平、蕭何、範蠡、華佗、歐冶子、陳慶之、李廣等寥寥數人……」

  「短短數年……便擁有了如此國力,如此軍威,吞併了雲煌……」

  「此女……不,此帝凰,究竟是何等人物?」

  議論。

  驚嘆。

  警惕。

  揣測。

  種種情緒,在無數廳堂、密室、茶樓、江湖據點中蔓延。

  所有人都意識到。

  天元大陸的東部。

  一顆前所未有的、耀眼而危險的星辰,已然升起。

  其光芒。

  必將照亮,也必將灼燒,這片古老大陸未來的軌跡。

  而這一切的起點。

  或許,隻是很多年前,天啟城某個府邸中,一個「戲子」睜開雙眼時,那茫然而又決絕的一瞥。

  如今。

  戲已落幕。

  新的篇章,正在她指尖,緩緩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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