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家宴
天佑城,天命宮。
禦書房內,燈火比往日更明亮幾分。
北線大捷、雲煌覆滅的餘韻尚未散盡,更具體、更繁瑣的善後事宜,便已如潮水般湧來。
林婉兒面前禦案上,堆積的文書又換了一批。
最上方,是李靖自天啟城發回的、厚達數十頁的「降臣名錄及處置方略初擬」。
她翻開,目光沉靜地掃過。
名錄分門別類,清晰詳細。
第一部分,是皇室核心。
偽帝宇文銘(十歲),太後周氏(先帝嫡妻),皇後柳氏,以及先帝健在的兩位太妃、三位未成年的公主、五位血緣較近的親王及其家眷。
第二部分,是前朝重臣。
以顏閣老為首的「擁立偽帝七人」,及其直系親屬。
兵部尚書鄭胥、殿前都指揮使韓猛等手握實權的武將、文官。
第三部分,是數量龐大的中下層官員、皇室遠支宗親、後宮低階嬪妃、宮女太監頭目等。
每一類後面,都附有風聞司初步核查的簡要評語,以及李靖根據其罪行、能力、影響力、民望等綜合因素,提出的初步處理建議。
林婉兒看得很慢。
硃筆懸停。
沉吟片刻,她開始批閱。
首先是皇室核心。
「偽帝宇文銘、太後周氏、皇後柳氏、及所列直系核心宗室十七戶,共計一百三十二口。」
「遷居天佑城西郊『靜園』(前朝某親王別苑改建),劃定為禁苑。嚴加看管,非詔不得出,外人非詔不得入。」
「供給按前朝親王標準,衣食不缺,僕役俱全,太醫定期問診。」
「榮養至死。」
她的筆鋒平穩。
這些人是雲煌皇權的象徵,必須嚴格控制,隔絕影響,但又不能直接殺戮,以免落人口實,激化矛盾。
榮養,是最體面,也最牢固的囚籠。
其次是前朝重臣。
「顏閣老、鄭胥、韓猛等『首惡七人』,及其成年子嗣、兄弟,共三十九人。」
「罪證確鑿,民憤極大。著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會審,公開審判,明正典刑。其直系女眷、未滿十四歲子嗣,沒入官籍,另行安置。」
「餘下官員,依風聞司核查結果及李靖所附評語,分三類處置。」
林婉兒筆走如飛。
「甲等:確無大惡,且能力突出,於民有益者(如工部某侍郎擅水利,戶部某郎中精算術)。可遷至天佑城,入『政務學堂』接受『思想改造』三月,考核通過後,量才錄用,降級使用,觀察後效。」
「乙等:罪證確鑿,民怨沸騰,或平庸無能、屍位素餐者。罷黜一切官職,沒收非法家產,遣返原籍(非雲煌核心州郡),編入民戶,嚴加看管,三代內不得科舉、從軍、為吏。」
「丙等:罪行輕微,可塑之才,或年輕懵懂、尚未深入者。可留用原職或調任閑職,觀察試用,以觀後效。」
批閱至此,她筆尖微頓。
名錄中,一個名字躍入眼簾。
蘇雲淺。
身份標註:前雲煌才人。
風聞司附註:此女出身地方小族,以美貌入選。在宮中以柔弱溫婉示人,與皇後柳氏、貴妃金妍兒(主上舊身)皆有過節傳聞。經查,其擅長以姿色、言辭博取同情,心機頗深,但入宮時日尚短,未掌握實權,亦無直接參與重大惡行之確證。偽帝宇文銘逃亡時,曾欲攜其同走,被拒。
林婉兒看著那幾行字,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玩味的弧度。
劇本女主……
心機深沉,擅長以柔弱博取同情……
她眼前彷彿浮現出李靖密報中描述的,那個在靜思苑門口,梨花帶雨、試圖陳情卻被冷漠無視的女子。
蘇雲淺。
你可知,你原本的命運,該是踩著「金妍兒」的屍骨,登上後宮乃至權力的高峰?
如今,「金妍兒」坐在這裡,批閱著你的命運。
而你,隻是一個需要被「特別關注」的降俘。
林婉兒提筆,在蘇雲淺的名字旁,寫下批示:
「單獨列出。遷至天佑城『竹幽苑』(城內一處僻靜小院),撥老成宮人兩名『教導規矩』,外松內緊,著風聞司專人觀察其一言一行,定期彙報。暫不做其他處置。」
擱下筆,她靠回椅背,目光悠遠。
等北地徹底平定,諸事理順,她肯定要回天啟城看看的。
那座她曾以「金妍兒」身份掙紮求存,又曾以「林府東家」身份暗中布局的城池。
到時候,或許該去見見宇文曜。
問問他。
後悔嗎?
後悔當初貪心不足,想吞併林府,逼得「她」遠走海外?
後悔輕視了那個他眼中「商賈女子」、「後宮玩物」的金妍兒?
甚至……惡趣味地想,如果自己在他面前,緩緩露出屬於「金妍兒」的容貌……
那位曾經的雲煌皇帝,會是什麼表情?
驚恐?悔恨?難以置信?
一定很有趣。
至於蘇雲淺……
就當個養在籠子裡、偶爾逗弄一下的玩物,似乎也挺有意思。
看看這位「劇本女主」,在徹底失去舞台和觀眾後,會如何演繹餘生。
至於太後、皇後她們……
隻要安分,就在那靜園裡老死吧。
沒什麼深仇大恨,也懶得特意折磨。
她搖了搖頭,將那些略帶陰暗的思緒暫時壓下。
「來人。」
「在。」
「晚膳擺在『攬月軒』,清淡些即可。另外,」她頓了頓,「請金夫人柳氏,及金明、金玲,過來一同用膳。」
「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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攬月軒是宮內一處臨水的小閣,環境清幽。
晚膳擺開,菜式果然清淡精緻,多是時蔬鮮魚,佐以清粥小點。
林婉兒先到,隨意坐在主位。
不多時,宮女引著三人入內。
柳氏走在最前,穿著一身莊重的深青色命婦服飾,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恭謹而略顯拘謹的笑容。
身後跟著金明與金玲。
金明已是個半大少年,身量抽高了不少,穿著簇新的錦袍,臉色卻有些蒼白,眼神躲閃,不敢直視林婉兒,進門後便深深低下頭,行禮的動作都有些僵硬。
金玲則活潑許多,小姑娘眉眼間依稀有幾分「金妍兒」舊日的嬌艷影子,穿著鵝黃色的衫裙,像隻靈巧的小鳥。她好奇地偷偷擡眼打量坐在上首、那位傳聞中已是帝凰的「阿姐」,眼中滿是崇拜與興奮,但想起母親再三的叮囑,又連忙忍住,規規矩矩地跟著行禮。
「民婦柳氏,攜子金明、女金玲,拜見帝凰陛下。陛下萬歲。」
三人齊聲,跪拜下去。
林婉兒看著他們,心中泛起一絲極淡的漣漪。
這具身體的生母,血緣上的弟妹。
在她剛穿越成金妍兒、於雲煌後宮掙紮求生時,金家是她初期不得不倚仗、卻又需時刻提防的「母族」。後來她假死脫身,以林婉兒身份崛起,與金家便斷了明面上的聯繫,隻暗中保其平安,遷至天佑城榮養。
她知道柳氏憑著母親直覺有所猜測,但從未點破。
金明金玲更是懵懂,隻知這位高高在上的帝凰陛下,與自家似乎有舊,格外照拂。
「起來吧,坐。」
林婉兒語氣平和,指了指下首的座位。
「謝陛下。」
柳氏小心地坐下,隻沾了半邊椅子。金明緊挨著母親,依舊低著頭。金玲則乖巧地坐在另一邊,眼觀鼻鼻觀心。
宮人開始布菜。
氣氛有些沉默。
林婉兒夾了一箸清炒筍尖,慢慢吃著,彷彿隨意般開口:
「北邊戰事,基本定了。」
「雲煌,沒了。」
話音落下。
柳氏身體微微一顫,手中湯匙差點滑落,連忙握緊。
金明猛地擡頭,臉上血色褪盡,眼中是巨大的震驚與……恐懼。雲煌沒了?那金家……那些曾經顯赫的親戚、舊識……
金玲則是眨了眨眼,小臉上先是茫然,隨即像是想到了什麼,突然變得興奮起來,小嘴微張,差點就要拍手叫好——阿姐的敵人沒了!阿姐最厲害了!
但她立刻接收到母親嚴厲的眼神警告,趕緊捂住嘴,隻是那雙亮晶晶的眼睛,還是忍不住看向林婉兒,裡面寫滿了「阿姐好棒!恭喜阿姐!」
林婉兒將三人的反應盡收眼底。
她放下玉箸,看著柳氏,語氣依舊平淡:
「金夫人若是想回天啟城看看,或是祭拜先人,朕可以派人護送你們回去。」
柳氏嘴唇哆嗦了一下,慌忙起身,又要跪下。
「陛下隆恩!民婦……民婦……」
她心亂如麻。回天啟城?那裡現在是天命帝國的疆土,也是金家昔日榮耀與如今尷尬的見證。回去做什麼?看物是人非?憑弔往昔?還是……
金明臉色更白,手指緊緊攥著衣角。
金玲卻悄悄拉了下母親的袖子,小聲道:「娘,阿姐……陛下好意呢。」
林婉兒看著柳氏驚慌失措、金明恐懼不安、金玲強忍雀躍的樣子,心中那絲漣漪,莫名擴大了些。
她忽然想起了現代的家人。
那個總是跟她搶遙控器、卻又會在她生病時笨拙地煮粥的弟弟。
他現在怎麼樣了?
爸爸媽媽呢?
在這個世界,她擁有了近乎無限的權力,正在接近長生不老的夢想。
可有些東西,似乎永遠留在了另一個時空,再也觸碰不到。
她沉默了片刻。
那股突然湧上的、陌生的情緒,讓她有些不適。
她擺了擺手,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平靜,甚至帶上了些許不容置疑的疏離:
「吃飯吧。」
「此事,日後再說。」
柳氏如蒙大赦,連忙謝恩坐下,再不敢多言。
金明悄悄鬆了口氣。
金玲則有些失望地撇了撇嘴,但很快又被精緻可口的菜肴吸引了注意力,小口小口吃了起來,偶爾偷眼看看上首那位威嚴又美麗的阿姐(陛下),心裡盤算著,什麼時候能像小時候那樣,撲進阿姐懷裡撒嬌呢?
晚膳在一種微妙而安靜的氣氛中結束。
送走千恩萬謝的柳氏和惴惴不安的金家兄妹,林婉兒獨自在攬月軒坐了會兒。
望著窗外一彎新月,和廊下搖曳的宮燈。
良久。
「上官婉兒到了嗎?」
「回主上,上官大人已在書房外等候。」
「讓她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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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禦書房。
上官婉兒躬身而立。
「主上。」
「坐。」林婉兒示意,「有件事,交給你辦。」
「請主上吩咐。」
「雲煌已平,帝國疆域驟擴,人心初定。需要一件大事,來凝聚人心,彰顯新朝氣象,同時……」林婉兒指尖輕點桌面,「也看看這遼闊疆土之下,藏著多少有趣的人和事。」
上官婉兒凝神傾聽。
「朕欲舉辦『天命帝國首屆文藝大匯演』。」
上官婉兒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化為思索。
「文藝……大匯演?」
「不錯。」林婉兒點頭,「目的有幾重。」
「其一,慶祝天下一統,與民同樂,豐富百姓精神生活,展現帝國繁榮安定。」
「其二,發掘散落民間的藝術人才——歌舞、戲曲、雜技、說書、詩文、能工巧匠,皆可。帝國不僅需要能臣猛將,也需要百花齊放的文化。」
「其三,」她語氣微沉,「藉此機會,讓各州府動起來。節目的選送、人員的流動、輿論的發酵……風聞司可以更自然地深入各地,觀察民情,收集輿情,看看新政推行究竟如何,還有哪些暗流。」
「其四,匯演本身,就是最好的文化宣傳與意識形態建設舞台。演什麼,唱什麼,說什麼,頌揚什麼,潛移默化,潤物無聲。」
上官婉兒越聽,眼神越亮。
她本就聰慧絕倫,立刻領會了其中深意。
這看似是一場娛樂盛事,實則是一件糅合了政治、文化、情報、民生的綜合工程。
「主上深謀遠慮,臣佩服。」她真心實意道,「此事若辦成,功在當代,利在千秋。」
「具體的章程,你來擬。」林婉兒道,「以天凰閣與文化司的名義,聯合發布公告。文化司若架構不全,便以此為契機,儘快搭建起來。」
「是。」
「匯演內容,朕看可分六大類:歌舞、戲曲、雜技、說書、詩文、工匠巧藝。工匠巧藝可包括木工、綉娘、金石、甚至新奇機關等,隻要能展現巧思與技藝即可。」
「賽制,分州、府兩級選拔。各州府先行初選,優勝者送至天佑城,參加最終的『禦前匯演』。朕會親臨觀看。」
「獎勵必須豐厚。金銀、宅邸是基礎。優勝者,可授予文化司相應官職,或給予天凰閣積分,兌換資源、尋求名師指點。要讓人覺得,這是一條光明的、受尊重的晉身之路。」
上官婉兒運筆如飛,迅速記錄。
「時間上,公告可即刻發出。給予各州府三個月籌備選拔,年後元宵前後,於天佑城舉辦禦前匯演。正值新春,也可增添喜慶。」
「具體細則,如評判標準、安全保衛、人員接待、輿情引導等,你與文化司、風聞司、禁軍、京兆府等衙門協調,拿出詳細方案。」
林婉兒說完,看向上官婉兒。
「此事繁瑣,但意義重大。交給你,朕放心。」
上官婉兒肅然起身,躬身一禮。
「臣,上官婉兒,必竭盡全力,不負主上重託!」
她的眼中,有光。
那不僅僅是對任務的重視,更是一種參與創造歷史、塑造新時代文化的興奮與使命感。
林婉兒點了點頭。
「去辦吧。」
上官婉兒告退。
禦書房內重歸安靜。
林婉兒望向窗外深沉的夜空。
雲煌的舊章翻過。
新的畫卷,正需要更多鮮艷的色彩,來塗抹。
文藝匯演,是一支筆。
也是她投向這片龐大疆土的一面鏡子。
照見繁榮,也照見隱秘。
照見才華,也照見人心。
而她,將坐在鏡前。
安靜地看著。
微笑著。
掌控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