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離弦·劍指北疆
三日後,聖旨降下。
靖安親王蕭絕,授鎮北大將軍,節制北境諸軍,領兵五萬即日開赴前線,抵禦蒼狼國入侵。
三皇子蕭煜,授監軍使,督運糧草輜重,協理軍務。
這道旨意是在持續兩日的激烈朝議後,皇帝乾綱獨斷的結果。
據說宣旨那日,太和殿上氣氛凝滯如鐵,太子蕭景面色鐵青,卻不得不領旨稱善;三皇子蕭煜跪接監軍印信時,唇角那抹笑意深得令人心寒。
消息傳到靖安王府時,已是午後。
雲芷正在醫館後院查驗新到的一批藥材。
十幾個大木箱依次排開,裡面是分裝好的黃連、金銀花、三七等傷科要葯。
她俯身抓起一把三七根,湊到鼻尖細聞——藥味濃郁純正,是上品。
「王妃,宮中來旨了。」周恆快步穿過廊道,聲音壓得極低。
雲芷手勢一頓,緩緩直起身。她將手中藥材放回箱中,拍了拍手上的葯塵,神色平靜如常:「回府。」
馬車穿過京城街道時,雲芷掀開車簾一角。
秋日的市井依舊喧鬧,販夫走卒的叫賣聲、孩童的嬉笑聲交織成一片生機勃勃的畫卷。
可這平靜之下,暗流已洶湧而至——茶肆酒樓中,已有書生模樣的人在高談闊論,內容無外乎「北境戰事」「蒼狼兇蠻」「朝堂用人」。
她放下車簾,閉上眼。
馬車在王府門前停下。
雲芷剛下車,便見一隊禁軍護衛著一輛玄黑馬車駛來,車簾掀起,蕭絕一身墨色常服走下馬車。
他顯然剛從宮中出來,眉宇間還殘留著朝堂上的鋒銳之氣,但在看到雲芷的瞬間,那銳利便化作了深潭般的沉靜。
「王爺。」雲芷上前。
蕭絕握住她的手,掌心溫熱而有力:「進去說。」
兩人並肩走入王府,穿過重重庭院,直到進了書房屏退左右,蕭絕才鬆開手,轉身看向雲芷:「旨意你已知曉。」
「是。」雲芷為他斟了杯熱茶,「五萬兵馬,何時開拔?」
「明日卯時,點兵出征。」蕭絕接過茶盞,卻不喝,隻是握在手中,「糧草輜重由戶部調配,三皇子押運,會晚我們三日出發。」
雲芷眸光微凝:「三日……足夠做很多手腳。」
「我知道。」蕭絕放下茶盞,走到牆邊地圖前,「所以離京前,我要將王府和京城的情報網,全部交給你。」
雲芷微微一怔。
蕭絕轉身看她,目光沉靜而鄭重:「芷兒,此去北境,山高水遠,朝中若有變故,傳訊往來至少需五日。
我不能將你置於被動之地。王府的暗衛、京中的眼線、與各方勢力的聯絡渠道——從今日起,皆由你全權掌管。」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玄鐵令牌,遞到雲芷面前。
令牌不過巴掌大小,正面浮雕著展翅玄鳥,背面則刻著密密麻麻的暗記——那是靖安王府情報系統的最高信物。
雲芷沒有立刻去接:「王爺,這般重託……」
「這京城之中,我能全然信任的,唯你一人。」
蕭絕握住她的手,將令牌放入她掌心,「朝堂之上,太子與三皇子雖互有算計,但打壓我之心一緻。
我離京後,他們必會從各方施壓,糧草、輿論、乃至你的安危……皆可能成為他們手中的棋子。」
他的手掌寬厚溫暖,將令牌連同雲芷的手一起包裹:「芷兒,你聰慧果決,醫術毒術皆精,我知你能自保。
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這情報網便是你的眼睛、你的耳朵,有了它,你才能在這迷霧之中,看清真正的敵人身在何處。」
雲芷低頭看著手中的令牌。玄鐵冰冷,卻因兩人相握的體溫而漸漸回暖。她收攏手指,將令牌緊緊握住。
「我明白了。」她擡眸,目光清亮而堅定,「王爺放心前行,後方諸事,我自當周全。」
蕭絕凝視她片刻,忽然伸手,將她攬入懷中。
這個擁抱來得突然,卻並不突兀。
雲芷的臉頰貼在他兇前鎧甲般的衣料上,能聽見他沉穩有力的心跳。
他身上有淡淡的墨香和冷鐵氣息,混合成一種獨特而令人安心的味道。
「此去不知歸期。」
蕭絕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低沉而鄭重,「北境苦寒,戰事兇險,我無法承諾何時能歸。
但芷兒,你需記得——無論千裡萬裡,我心中始終有你一席之地。你要護好自己,等我回來。」
雲芷鼻尖微酸。她擡手回抱住他,聲音輕而堅定:
「我等你。但你也需答應我——戰場上刀劍無眼,不要逞匹夫之勇,不要以身犯險。你是主帥,三軍性命繫於你一身,你要珍重。」
「好。」蕭絕應得乾脆。
兩人靜靜相擁片刻,窗外秋風穿過庭院,捲起落葉簌簌作響,更顯得室內靜謐溫暖。
良久,蕭絕鬆開她,從懷中又取出一物——是個小小的錦囊,以玄色絲線綉著雲紋。
「這裡面是三枚信號焰火。」
他將錦囊放入雲芷手中,「紅色為急,藍色為緩,綠色為安。
若遇危難,點燃紅色,我在京中布置的暗衛會傾力來援。若隻是需要傳遞消息,用藍色。綠色……是報平安之用。」
雲芷接過錦囊,指尖拂過細密的綉紋:「我會妥善保管。」
蕭絕又交代了許多事:王府幾位老管事的脾性、朝中幾位中立大臣的聯絡方式、皇後娘娘在宮中的暗線、乃至北境幾位將領的性格與過往……
他說得細緻,雲芷聽得專註。夕陽西斜時,書房內已點起燭火,兩人對坐案前,燭光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成一幅靜謐的畫卷。
直到戌時,蕭絕才起身:「我該去軍營了。今夜要點驗兵馬,整備器械,明日卯時準時開拔。」
雲芷隨之站起:「我送你。」
「不必。」蕭絕按住她的肩,「明日城門送別,人多眼雜,你我不宜過於親近。今夜就此別過,反而少些牽絆。」
雲芷明白他的顧慮——太子與三皇子必定在暗中監視,若表現得過於情深意重,反而會讓她成為更明顯的靶子。
她點點頭,從袖中取出一個葯囊:「這裡面是我新配的解毒丸、金瘡葯,還有驅寒的藥粉。北境苦寒,毒蟲瘴氣也多,你隨身帶著。」
蕭絕接過葯囊,系在腰間。他深深看了雲芷一眼,那目光彷彿要將她的模樣刻入心底。
「保重。」他最後說。
「你也是。」雲芷輕聲回應。
蕭絕轉身離去,墨色衣袍在燭光中劃過一道利落的弧線。書房門開啟,他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庭院深處。
雲芷獨自站在案前,良久未動。掌心的玄鐵令牌冰涼堅硬,錦囊中的焰火隱約可觸。她忽然感到肩上沉甸甸的重量——那不是恐懼,而是責任。
從今日起,她不再隻是靖安親王妃,不再隻是醫者雲芷。她是蕭絕在京城布下的棋眼,是這盤生死棋局中,執黑執白之外的第三方勢力。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秋夜寒涼,月華如霜,灑在庭院中那片蕭瑟的秋景上。遠處隱約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三更天了。
明日卯時,大軍開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