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備禮·偷梁換柱
天光微熹,晨霧如同輕紗般籠罩著芷蘭苑,將亭台樓閣掩映得若隱若現。
雲芷立於窗前,一襲素衣襯得身形清瘦,目光卻穿透薄霧,落在那株沉默的老梅樹上,眼神深邃如古井,彷彿能窺見潛伏於平靜表象之下的暗湧。
墨影已於後半夜,借著月色最後一點餘暉,將那個經過特殊處理的無字人偶,重新埋回了原處。
而那個真正的、寫著皇帝生辰八字的邪物,此刻正安靜地躺在她的葯匣底層,與幾味氣味濃烈的藥材混雜在一起,再無半分邪異氣息,尋常人絕難察覺。
「人偶已按郡主吩咐處理妥當,」墨影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低沉而清晰,如同他這個人一樣,總在需要時悄然出現,
「屬下以特製藥水浸泡過包裹的藍布與人偶本身,其上的硃砂字跡遇葯則融,至多兩日,便會褪得乾乾淨淨,看起來如同一個未曾使用過的無主之物,絕不會引人疑竇。」
雲芷微微頷首,並未立即回頭,指尖輕輕劃過微涼的窗欞,半晌才轉過身來,眸中已是一片清明:「東宮那邊,情形如何?」
「屬下已初步探明東宮花園的布局,尤其是太子妃張氏所居的麗正殿附近。」
墨影回答道,語氣中帶著一貫的謹慎與沉穩,「隻是東宮守衛遠比丞相府森嚴,麗正殿外圍更有數處暗哨,彼此呼應,巡邏間隙極短,想要無聲無息潛入埋設物件,難度極大,恐需從長計議。」
雲芷沉吟片刻,眼中掠過一絲冷冽的光。
她走到靠牆的梨花木葯櫃前,纖長的手指精準地拉開一個不起眼的小抽屜,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素色香囊,遞給墨影:
「此物名為『夢沉』,是我用曼陀羅、忘憂草等數種安神草藥秘制而成。
點燃後無色無味,能讓人在極短時間內陷入沉睡,效果約莫持續半刻鐘。你算準巡邏守衛交替的空隙,於上風口使用,時間應當足夠你行事。」
墨影接過香囊,入手微溫,帶著淡淡的、若有似無的藥草清香。
他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服。郡主不僅醫術毒術雙絕,心思之縝密,布局之周全,更是遠超常人,連這等細微末節都早已備好,彷彿一切盡在掌握,任何變數都難以逃脫她的算計。
日頭漸漸升高,金色光芒驅散了晨霧,芷蘭苑內的一切變得清晰明亮起來。
翠兒端著早膳進來,精緻的瓷碟裡擺放著幾樣清淡小點,她臉上卻帶著幾分未褪的憂色,低聲道:
「小姐,方才我去給小菊送換洗衣物,見她眼神躲閃,舉止慌張,又在老梅樹那邊探頭探腦,像是在確認東西是否還在。」
雲芷執起玉箸,神色淡然如常,彷彿聽到的不過是再尋常不過的家常:
「由她去。她越是確認,對方便越是深信不疑。」
她夾起一塊晶瑩剔透的荷花糕,細細品嘗,動作優雅從容,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唯有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寒芒,洩露了平靜下的波瀾。
午後,雲芷依例入宮為德妃娘娘複診。
德妃的頭風症在她的精心調理下已大好,面色紅潤,精神矍鑠,拉著她的手說了好一會兒體己話,言語間滿是倚重與感激,又賞下不少珍貴的東海珍珠首飾與蘇杭進貢的綾羅綢緞。
出宮時,行至那長長的、寂靜的漢白玉宮道,恰與一身華服、前呼後擁的太子妃張氏迎面遇上。
張氏今日穿著一身正紅蹙金鸞鳳宮裝,雲鬢高聳,珠翠環繞,在陽光下光彩照人,極盡奢華。
見到素衣簡釵卻氣質清冷的雲芷,她刻意停下腳步,下巴微揚,眼角眉梢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與得意,聲音拔高了幾分,顯得格外刺耳:
「喲,這不是我們天宸國鼎鼎大名的芷安郡主嗎?
聽聞靖安親王病入膏肓,卧床不起,郡主竟還有閒情逸緻在宮中行走,這般鎮定,可真叫本宮……刮目相看啊!」
她刻意拖長了尾音,語氣中的惡意與幸災樂禍幾乎要溢出來,身旁的宮人皆屏息垂首,不敢出聲。
雲芷停下腳步,目光平靜地迎上她灼灼的視線,語氣不卑不亢,清晰而沉穩:
「太子妃娘娘謬讚。王爺需要靜養,妾身不敢打擾,自當恪守本分,做好應做之事。
倒是娘娘日理萬機,不僅要打理東宮事宜,還要時時關心他府事務,如此操勞,實在是……辛苦得很。」
她言語柔和,卻字字珠璣,暗藏機鋒。
張氏被她這番軟中帶硬的話噎得一怔,臉上那故作姿態的笑容頓時僵住,眼底湧上怒意,冷哼一聲:
「雲芷,你少在這裡牙尖嘴利!不過是個倚仗王爺病體苟延殘喘的郡主,本宮看你還能得意到幾時!」
說罷,似是覺得失了顏面,狠狠瞪了她一眼,帶著滿腔無處發洩的怒氣,拂袖而去,環佩撞擊發出急促的脆響。
雲芷立在原地,望著她那怒氣沖沖、略顯倉促的背影,眼底最後一絲溫度也消散殆盡,隻餘下冰冷銳利的光芒,如同出鞘的寒刃。
張氏今日如此有恃無恐,氣焰囂張,迫不及待地出言挑釁,想必那告發靖安親王行巫蠱厭勝之術的奏章,已如箭在弦上,或許已然發出。她心中冷笑,棋局已布,隻待落子。
是夜,月隱星沉,萬籟俱寂,正是夜行人活動的大好時機。
墨影換上一身與夜色融為一體的夜行衣,氣息收斂得如同磐石,依計潛入守衛森嚴的東宮。
他身形如鬼魅,對複雜的地形彷彿了如指掌,巧妙地避開明崗暗哨,藉助陰影與廊柱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潛行至麗正殿外的精緻花園。
看準一隊巡邏侍衛交錯的空檔,他迅速取出火摺子,點燃了「夢沉」香囊,將其置於上風口一處假山石縫中。淡淡的煙霧隨風飄散,無色無味,無聲無息。
不過片刻,隱藏在花木深處、檐角暗處的幾名暗哨便覺眼皮沉重如鐵,頭腦昏沉,不及發出任何警示,便相繼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墨影耳廓微動,確認四周氣息變化後,立刻如狸貓般迅捷地竄至一株開得正艷、冠絕群芳的牡丹花下,迅速用匕首掘開鬆軟的泥土,將那個以鮮血寫著張氏名諱與生辰、心口處深深插著七根寒光閃閃銀針的明黃人偶,穩穩埋入其中,又仔細掩蓋好所有痕迹,確保即便白日看來也毫無破綻。
隨即,他身形一閃,如一片輕羽般融入夜色,消失在重重殿宇的陰影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與此同時,芷蘭苑內,燈火闌珊。
雲芷屏退了左右,獨自留在瀰漫著葯香的書房內。
她將那個真正承載著皇帝生辰八字的人偶取出,動作利落而冷靜地拆解開來。
明黃的綾緞被她投入一個小小的青銅盆中,撒上特製的化跡藥粉,指尖一彈,一簇幽藍的火苗躍起,迅速將其吞噬,翻滾間化為灰燼。
那些淬鍊過的銀針,則被她置於燭火之上,灼燒至通紅熾熱,然後迅速投入一旁的冷水中淬鍊,嗤啦一聲輕響,銀針形狀改變,扭曲變形,再也看不出原本的制式與用途。
所有的灰燼與冷卻後的殘渣,被她仔細地混入平日煎藥留下的厚重藥渣之中,攪勻壓實。
明日一早,便會隨著府中日常清理的垃圾一同運出城外,消散於無形,無處可尋。
一切,都已準備就緒。網已撒下,隻待收網之刻。
夜色更深,彷彿在靜默中醞釀著即將到來的風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