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魂谷的搜查持續了整整一日。

　　墨影率人找到那處獵戶木屋時，屋內隻剩一堆熄滅的灰燼，以及半塊吃剩的乾糧。柳文淵已如驚弓之鳥，再次逃竄。

　　但這一次，他沒那麼幸運了。

　　西城門守將因受賄瀆職被革職查辦，新任校尉是個鐵面人物，嚴令對所有出城車輛行人仔細盤查。柳文淵試圖扮作糧商混出城時，被一名眼尖的守衛認了出來——

　　「那人……好像是柳相？」

　　儘管柳文淵換了布衣，粘了假須，但那身形、那走路的姿態，守衛曾在柳府當值三年，再熟悉不過。

　　一聲呼喝，城門處頓時大亂。

　　柳文淵見勢不妙，拔腿就跑。但他養尊處優多年，哪裡跑得過訓練有素的守衛？不過衝出十餘丈，便被撲倒在地。

　　「放開我！你們敢動本官？！」他掙紮嘶吼。

　　守衛將他反剪雙手，扯去假須，露出一張蒼白扭曲的臉。

　　正是柳文淵。

　　消息傳回宮中時，皇帝正在用晚膳。

　　「抓住了？」皇帝放下玉箸，臉上並無喜色，反而更沉幾分，「押入天牢，嚴加看管。沒有朕的手諭，任何人不得探視。」

　　「是。」

　　內侍退下後，皇帝獨坐良久。

　　柳文淵落網，通敵之罪證據確鑿，按律當斬。這本該是大快人心之事，但皇帝心中，卻有一塊石頭始終懸著。

　　蒼狼國。

　　柳文淵與蒼狼國勾結多年，對方在他身上投入定然不小。如今這條線斷了，蒼狼國會善罷甘休嗎？

　　邊境剛剛平定不久，若因此再起戰事……

　　皇帝揉了揉眉心。

　　恰在此時，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陛下！八百裡加急軍報！」

　　皇帝心頭一緊：「宣。」

　　傳令兵風塵僕僕進殿，單膝跪地，雙手呈上軍報：「邊境急報！蒼狼國遣使團前來，已至邊境關隘，聲稱……要求見陛下，商議和談之事！」

　　殿內一靜。

　　皇帝接過軍報，迅速展開。

　　信是邊境守將親筆所書。三日前，蒼狼國使團抵達關外，呈上國書，言稱「得知天宸國有奸人通敵，吾國亦受蒙蔽，今特遣使澄清，願重修舊好，永息刀兵」。

　　言辭懇切，姿態放得極低。

　　更附上一份禮單：黃金五千兩、駿馬三百匹、皮毛藥材無數，作為「賠罪之禮」。

　　皇帝看完，將信遞給侍立一旁的蕭絕。

　　蕭絕快速瀏覽，眉頭微蹙。

　　「陛下，此事有蹊蹺。」他直言不諱，「蒼狼國素來桀驁，如今主動求和，且時機如此巧合——柳文淵剛被擒，他們便來了。臣懷疑，這是以退為進之策。」

　　皇帝頷首：「朕亦作此想。但他們既已遣使，便沒有不見之理。傳旨：準蒼狼國使團入京，朕要親自見見他們。」

　　「是。」

　　旨意傳出，朝野震動。

　　誰都沒想到，柳文淵通敵案竟會引出這般轉折。一時間，朝中議論紛紛，主戰、主和兩派爭論不休。

　　三日後，蒼狼國使團抵京。

　　使團首領名喚「赫連朔」，是蒼狼國左賢王麾下的重臣，年約四十，高鼻深目，一身草原貴族的裝束。他漢話說得流利，舉止亦合乎禮儀，但那雙鷹隼般的眼睛，總透著幾分難以捉摸的精明。

　　朝會上，赫連朔獻上國書與禮單，言辭謙卑。

　　「吾國大汗聽聞天宸國有奸佞通敵，深表震怒。經查，與柳文淵暗中往來者，實為我國中一小撮敗類，已悉數處決。今特遣外臣前來，一為澄清誤會，二為重修舊好。願兩國從此息兵止戈，互通商貿，永為睦鄰。」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皇帝高坐龍椅，淡淡道：「貴國既有此心，朕亦不願多動刀兵。隻是邊境多年紛爭，百姓流離，豈是一句『誤會』可輕描淡寫？」

　　赫連朔躬身：「陛下所言極是。故吾國願歸還近三年所掠物資，並開放邊境三處互市，以表誠意。」

　　歸還物資、開放互市——這條件確實優厚。

　　殿中不少大臣已面露緩和之色。

　　蕭絕卻始終沉默。

　　退朝後，皇帝召蕭絕、雲芷及幾位重臣至禦書房商議。

　　「諸位愛卿以為，蒼狼國此番求和，是真心還是假意？」皇帝問。

　　一位老臣率先開口：「陛下，老臣以為，蒼狼國連年征戰，國力已疲。如今見柳文淵這條內線已斷，自知再無便宜可占，故主動求和，以圖休養生息。此乃實情，不妨順勢接受，以安邊境。」

　　另一武將卻反對：「戎狄狡詐，不可輕信！他們今日求和，明日養精蓄銳，後日便可捲土重來。不如趁此機會，一舉發兵，永絕後患！」

　　兩派爭論不休。

　　皇帝看向蕭絕：「靖安王以為呢？」

　　蕭絕沉吟片刻，緩緩道：「臣以為，赫連朔所言『一小撮敗類』，純屬推諉之詞。柳文淵通敵多年，若無蒼狼國高層授意，斷無可能。但他們既肯低頭，便說明眼下確有忌憚——或是國內不穩，或是懼我天宸兵鋒。」

　　他頓了頓，繼續道：「既如此，不妨接受求和。但條件需再加三條：一、蒼狼國須交出所有與柳文淵往來之人的名單；二、邊境互市須由我國主導監管；三、蒼狼國須送王子入京為質。」

　　雲芷此時開口：「臣妾附議。此外，還可要求蒼狼國開放邊境藥材、皮毛的採購通道，由朝廷統一經營。如此，既可控其經濟命脈，亦可增我國庫收入。」

　　皇帝聽罷，面露讚許。

　　「好，便依此議。明日朕召見赫連朔，提出這些條件。他若應允，便簽和議；若不允……」皇帝眼中寒光一閃，「那便戰。」

　　眾人退下後，皇帝獨留蕭絕。

　　「蕭絕，你實話告訴朕。」皇帝看著他，「若真開戰，你有幾分把握？」

　　蕭絕沉默片刻，吐出一字：「七分。」

　　「七分……」皇帝喃喃，「夠了。但朕還是希望，不必走到那一步。」

　　蕭絕明白。

　　戰爭一起，受苦的永遠是百姓。皇帝是明君，自然不願輕啟戰端。

　　「臣會做好兩手準備。」蕭絕道，「若和議成，邊境可安穩數年；若不成……臣必不負陛下所託。」

　　皇帝拍拍他的肩，長嘆一聲。

　　「去吧。」

　　蕭絕退出禦書房，見雲芷在廊下等候。

　　秋陽透過廊檐，在她身上灑下斑駁光影。

　　「談妥了？」她問。

　　「嗯。」蕭絕走到她身邊，「明日見分曉。」

　　兩人並肩向外走去。

　　宮牆深深，秋風蕭瑟。

　　遠處隱約傳來蒼狼國使團下榻驛館的方向，有胡琴聲幽幽響起，曲調蒼涼，似在訴說著草原的無盡遼闊與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