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遠嫁·瑤離京城
出嫁的日子,終究還是在一種壓抑而詭異的氛圍中到來了。
沒有喧天的鑼鼓,沒有滿堂的賓客,更沒有姐妹妯娌的添妝祝福。
丞相府側門外,隻孤零零地停著一頂還算簇新、但規制明顯隻是納妾所用的粉轎,以及王守財派來的寥寥幾個迎親僕役和媒婆。
場面冷清得甚至不如尋常富戶嫁女。
天光未亮,雲瑤便被小蓮和兩個面無表情的婆子從床上拉起,機械地任由她們擺布。
穿上那身並非正紅、而是桃紅色的嫁衣,布料粗糙,針腳稀疏,穿在身上如同裹著一層冰冷的枷鎖。
頭髮被梳成婦人髻,戴上那套寒酸的金頭面,銅鏡裡映出的新娘,臉色蒼白,眼神空洞,沒有半分喜氣,倒像是要去赴一場葬禮。
「小姐……」
小蓮看著她這般模樣,眼淚又落了下來,聲音哽咽,「您……您好歹吃口東西吧?
這一路顛簸……」
雲瑤搖了搖頭,聲音輕得像一縷煙:
「吃了又如何?不過是苟延殘喘。」
她站起身,嫁衣的裙擺曳地,發出沙沙的聲響,如同哀鳴。
她最後環顧了一眼這間承載了她十幾年驕縱與幻夢的錦繡閣,這裡曾是她的小天地,如今卻成了她的囚籠和傷心地。
目光掃過那些熟悉的擺設,最終落在那個裝著寒酸嫁妝和她最後私蓄的小箱籠上。
「走吧。」
她吐出兩個字,率先向外走去,背脊挺得筆直,彷彿要用這最後的方式,維持那早已破碎不堪的尊嚴。
側門處,雲文淵並未現身,隻有管家雲忠代表主家在此送行。
他看著盛裝卻難掩憔悴死氣的雲瑤,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但很快便恢復了慣常的恭敬與疏離:
「二小姐,吉時已到,請上轎吧。
老爺吩咐,望您……安分守己,好生侍奉王大人。」
安分守己?
雲瑤在心中冷笑,面上卻無波無瀾,連看都未看雲忠一眼,徑直走向那頂粉轎。
就在她彎腰準備踏入轎門的那一刻,一道纖細的身影匆匆從府內跑出,是翠兒。
「二小姐留步!」
翠兒揚聲喚道,快步上前,將一個沉甸甸的錦囊塞到雲瑤手中,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屬於勝利者的憐憫笑容,「這是我們小姐念在姐妹一場,特意讓奴婢送來給二小姐添妝的。
裡面是些散碎銀子,路上或許用得上。
小姐說,望二小姐此去……一路順風。」
這舉動,無異於在雲瑤鮮血淋漓的傷口上,又撒了一把鹽。
姐妹情深?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這分明是雲芷那賤人故意的折辱與示威!
雲瑤握著那冰涼沉重的錦囊,指尖都在發顫。
她猛地擡頭,死死盯住翠兒,眼中那壓抑許久的怨毒幾乎要噴薄而出。
小蓮嚇得連忙暗中扯了扯她的衣袖。
雲瑤深吸一口氣,極力壓下將那錦囊狠狠擲在地上的衝動。
她不能!
這是她路上僅有的、可能用得上的錢財了!
雲芷算準了她會忍下這份屈辱!
「替我……多謝『姐姐』。」
她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淋淋的恨意。
她猛地轉身,不再停留,彎腰鑽進了轎子,簾子「唰」地落下,隔絕了外面所有的視線。
轎子被擡起,晃晃悠悠地開始移動。
沒有鞭炮,沒有嗩吶,隻有轎夫單調的腳步聲和車輪碾過青石路的軲轆聲,在這寂靜的清晨,顯得格外刺耳和凄涼。
小蓮作為唯一的陪嫁丫鬟,跟在轎旁,一步三回頭,望著漸漸遠去的丞相府門楣,淚流滿面。
她知道,這一去,怕是再難回來了。
轎內,雲瑤緊緊攥著那個錦囊,指節泛白。
她沒有哭,隻是透過微微晃動的轎簾縫隙,看著外面熟悉又陌生的街景飛速倒退。
晨光熹微中,京城彷彿還在沉睡,而她的世界,已經徹底崩塌。
行至城門附近時,轎子微微一頓。
雲瑤下意識地透過縫隙向外望去,恰好看到不遠處一座茶樓的二樓窗口,立著一道清冷窈窕的身影——雲芷。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長裙,外罩淡青比甲,並未刻意打扮,卻自有一股清華氣度。
她正垂眸望著下方,目光平靜無波,彷彿隻是在欣賞這清晨的街景,又彷彿……是在目送一場與她無關的離別。
兩人的目光,隔著喧囂的塵埃與漸亮的天光,有那麼一剎那的空中的交匯。
雲瑤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幾乎窒息。
她看到雲芷的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極淡,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冷漠與嘲諷。
是她!一切都是她設計的!
從王守財看到她的畫像,到父親毫不猶豫地答應,再到今日這屈辱的送嫁……都是雲芷在背後推動!
滔天的恨意如同岩漿,在雲瑤兇中翻滾、灼燒,幾乎要將她最後的理智焚毀。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口中瀰漫開一股鐵鏽般的腥甜,才勉強沒有失態尖叫。
轎子沒有停留,緩緩駛出了高大的城門。
京城那巍峨的城牆,熟悉的景象,都被徹底隔絕在了身後。
前方,是未知的、註定灰暗的旅途和未來。
雲瑤猛地靠回轎壁,閉上了眼睛,兩行冰冷的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臉頰。
但她很快又睜開了眼,用袖子狠狠擦去淚痕,眼中隻剩下一種近乎偏執的、冰冷的恨意。
「雲芷……雲文淵……你們等著……隻要我雲瑤不死……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奉還!」
茶樓窗口,翠兒低聲對雲芷道:「小姐,轎子出城了。」
雲芷淡淡「嗯」了一聲,收回目光,轉身離開窗邊:「走吧,府裡還有一堆事務要處理。」
雲瑤這個隱患,總算徹底清除了。
至於她未來的日子是苦是甜,是生是死,都與她雲芷無關了。
腳下的路,是她自己和她那惡毒的母親一步步走出來的,怨不得旁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