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7章 小丫頭,幫我擋著點
興盛街薈茗閣。
滿身書卷氣的女子將茶筅置於托盤之上,然後執起旁邊精緻小巧的黑釉茶盞,遞給蘇傾暖。
「這沖煮茶湯所用之水,乃是自玉雪山頂的那眼山泉所取,水過二沸即用,你嘗嘗,可是這個味道?」
「被迫」欣賞了整個過程的蘇傾暖:......
她默默接下,垂眸看了眼盞中純白如玉的茶湯。
是白毫銀針。
「你點茶的功夫不錯。」
同京中仕女水平已不相上下。
「看來,太子妃也是點茶高手。」
杜蘊眉眼舒展,大有一副得遇知音的欣喜之感。
「杜小姐誤會了,我並不善此道,不過胡亂見過些罷了!」
蘇傾暖不願在此話題上同她多費唇舌,便直奔主題,「不知杜小姐今日相邀,有何見教?」
總該不會是為了讓她來欣賞她的點茶功夫。
杜蘊回到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雙手一攏,將寬大的梅花紋袖內交疊放於腿上。
舉手投足,盡顯雅緻。
「臣女鬥膽,稱呼您一聲暖暖,您不會介意吧?」
說完,她清淡一笑,既不刻意疏離,也不顯得過分親近。
蘇傾暖意味深長看她一眼,輕搖了下頭。
「記憶裡」的杜蘊對她從來都是橫眉冷對,倒是很少出現如此友善的時候。
「那便好!」
杜蘊倒是不見外,「我久不回京城,原以為止是茶藝生疏,可回來之後才發現,連往日之故友姐妹,也都一個個疏遠了去。」
「如今,也隻有你一個可以說話的人了。」
蘇傾暖微微挑眉,納罕看她,「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我同杜小姐,今日是正兒八經的第一次見面吧?」
九歲之前,她一直被養在宮中,並不經常在宴席上出現,且杜蘊年長她好幾歲,她們也不屬於一個圈子。
除了,「前世」的時候,她成為寧崢的妻子,她的二表嫂。
但也隻是針鋒相對。
「雖是初次接觸,我倒覺得,同你很投緣。」
杜蘊淡淡一笑,眼眸中浮起讓人看不懂的神色,「也或許,我們上輩子便認識,還是朋友?」
朋友?
蘇傾暖敷衍的笑了笑,動作輕緩的用茶蓋將上面的浮沫撇開,「杜小姐還是說正事吧!」
是不是朋友,沒什麼要緊。
杜蘊也不在意她的態度,「也好。」
她執起桌上的茶盞,輕輕抿過,末了,狀似隨意的問,「我聽說,太子殿下去巡視地方了?」
聞言,蘇傾暖訝異看她一眼。
「據我所知,此次推行新政,主要是在其中的一小部分州縣試行,但僅就是這些州縣,若要全部巡視完,也得一年多的時間吧?」
杜蘊說完,故意停頓了一下,見蘇傾暖沒什麼表示,這才繼續往下道:
「說句大逆不道的,朝廷內部如今似乎並不怎麼和諧,而皇上在這個時候將自己的儲君派出京城,您不覺得,此舉有些奇怪嗎?」
門外的青竹自覺往遠站了一些,警惕的看著長廊裡路過的人。
來自習武之人的耳聰目明,讓他將裡面的話聽了個七七八八。
這位杜小姐的言語,已完全夠得上大逆不道。
蘇傾暖放下茶盞,挑眉看她,「杜小姐究竟想說什麼?」
這是多拿她當「自己人」,才會在她面前妄議朝政。
「我知道自己很冒昧。」
杜蘊忽而前傾身子,隔著茶桌靠近她些許,壓低聲音道,「但是暖暖,你最好聽我的,儘快同太子殿下和離。」
蘇傾暖:......
的確挺冒昧的。
「多的話,我無法再說,你在宮中,應該比我更明白,東宮隻怕很快就會易主。」
「到時,形勢對你會非常不利,再想脫身就難了。」
蘇傾暖有些一言難盡,神情也流露出了不悅,「杜小姐,你是不是想的有些天真,嫁入皇家,怎能說和離就和離?」
別說父皇不會廢雲頊,便真是廢了,她也是要同他共進退的。
「皇上會同意的。」
杜蘊兇有成竹,「他既有廢立之心,那麼,太子殿下的助力越少,對他就越有好處。」
「你們一旦和離,寧國府就不再屬於東宮陣營,屆時,太子殿下孤掌難鳴,皇上的計劃就會更順利的推行。」
蘇傾暖:......
還別說,某種意義上講,她的推測,還挺有道理的。
若她真有此心,說不準還真就信了。
她眼神有些涼,透著審視的意味,「如果我不採納你的建議呢?」
見過插手寬的,沒見過這麼寬的。
聞言,杜蘊笑了。
進門至今,彷彿隻有現在,她笑的才最為真心實意,「那你就放過寧國府。」
終於說出真實目的了麼?
蘇傾暖玩味看她,「不知杜小姐說的,是怎麼個放過法?」
什麼和離,不過是幌子罷了。
「斷親。」
杜蘊嚴肅看著她,「從今以後,不論您飛黃騰達還是榮華加身,都和寧國府沒有任何關係。」
這是怕她連累寧國府了?
蘇傾暖忽然很想笑。
「你是想說,一旦斷親,即便東宮易主,也牽扯不到你吧?」
她怎麼就那麼確定,她會嫁入寧國府呢?
「旁的臣女不敢多言,但這一次寧二夫人的死,歸根結底,都是因您而起的,不是嗎?」
杜蘊說的有些犀利,「你若真為寧國府考慮,真的心疼你表姐,就不該將她交給官府。」
「她不被關在京兆府,那個刺客就殺不了她。」
「所以呢?」
蘇傾暖被氣笑了,「我要裝作不知道,讓她繼續做出可能危害府裡其他人的事,然後等著刺客上門,累及全府?」
不論對方是誰,他的目標都很明確。
前朝所有姦細的性命。
二舅母在哪裡,都是一樣的。
更何況,她自己本身也是個不安定的因素。
意識到自己說話有些過分,杜蘊主動讓了步,「對不起!」
隻是眉宇間卻沒什麼歉意,「我隻是不想寧國府重蹈覆轍,更不想崢哥為此傷神。」
倒是有了些「嫉惡如仇」的感覺了。
「你的顧慮不是沒有道理。」
蘇傾暖意味深長勾唇,「隻是,你今日是以什麼身份,來說服我的呢?」
儘管二舅母並非二表兄的直系親屬,但到底沒有分家,該守的孝制,還是要守的。
寧家和杜家的親事,隻能暫時擱置。
杜蘊淡淡一笑,「我以為,寧杜二府的親事,您也聽說了。」
「的確聽說了些。」
蘇傾暖靠向椅背,好整以暇的看著她,「但有結親的意思,和已經結親,是兩碼事。」
「更何況,即便你已經是寧崢的妻子,這寧國府,也輪不到你來做主吧?」
杜蘊並未直接回答這個問題。
「你似乎,並不願我嫁進寧國府。」
「的確不願,我可不喜歡一個對我有敵意的人,成為我的二表嫂。」
她的敵意,似乎還很重。
「我對你有敵意,不是很正常嗎?」
杜蘊說的理所應當,「你該記得,你還欠我三條命。」
「若不是你,我們一家,會過得很幸福。」
蘇傾暖眯了眯眼眸。
她說的,是前世的那筆債。
隻可惜,根本沒有什麼所謂的前世。
「杜小姐記錯了吧,我們之間好像並沒有什麼仇怨。」
此時此刻,她再一次慶幸,自己已得知了真相。
否則,說不準還真會被她牽著鼻子走。
杜蘊似是完全沒料到,她竟會裝糊塗,原本還算平淡的神情頓時有些慍怒。
「你否認也沒用。」
「前世你為了三皇子,害了寧國府滿門,是不爭的事實。」
「難不成,這一次,你又要重蹈覆轍不成?」
蘇傾暖莞爾,「杜小姐怕不是夢魘了吧?」
她微微偏頭,透過窗戶,看著街上熙熙攘攘的路人,「還有,我應該沒那麼蠢。」
說到這裡,她心裡不由苦笑。
曾幾何時,連她自己,都被騙過去了。
得知了她的目的,蘇傾暖也沒耐心再同她耗下去,隻好心告誡,「杜小姐有這功夫,還是先想想,是誰讓你多了這麼一段不屬於自己的記憶吧?」
從林文沐開始,有了「前世記憶」的人,似乎越來越多了呢。
藏在暗處的那個人,已經開始沉不住氣了吧?
隻是她還沒來得及離開,雅閣的門,忽然就被從外面打開了。
寧崢闖進來,看到她要走,明顯愣了一下,「暖暖?」
青竹快速擡頭,同蘇傾暖眼神交匯,然後又若無其事的低下去,「主母,因為來人是寧二少爺,所以屬下沒有阻攔。」
「不必阻攔。」
蘇傾暖扯唇,露出個沒什麼溫度的笑來,「二表兄是來接杜小姐的?」
「嗯!」
寧崢輕輕應了一聲,觸及到她饒有興緻的目光,停頓了片刻,還是接著說了下去,「阿蘊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他的嗓音有些艱澀,卻流露出堅定,「外祖父和外祖母年事已高,寧國府再也經不起折騰,希望你,高擡貴手。」
聞言,杜蘊呼吸一送,唇角緩緩綻放出一個笑容。
下一秒,她走過去,若無旁人的牽起了寧崢的手。
寧崢眉頭極快的皺了一下,但很快便鬆開,側頭溫柔的看了她一眼。
蘇傾暖的脾氣壓不住了。
她冷笑出聲,「二表兄既有此意,為何方才在寧國府的時候,不說清楚呢?」
「我不想節外生枝。」
寧崢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如果什麼都不知道,我可以不計較。」
「可既已全記了起來,請恕我,無法再心無芥蒂的拿你當妹妹。」
他幾乎帶了懇求之意,「其他人雖聽你提過前世,但到底沒有親歷,體會不到那種痛與失去,我不想驚動他們,但是你,能不能放過寧國府?」
蘇傾暖沒理他,直接出了門。
卻沒想,剛下樓梯,就遇到一個驚慌失措的人在往上跑。
那人看到她,當即喜上眉梢,迅速越過她奔上了二樓,並匆匆丟下一句,「小丫頭,幫我擋著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