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8章 神醫谷
薈茗閣臨水而建,有三層之高,其內飛橋欄檻、明暗相通,是京城最大的茶樓,絕非一般腳店可比。
一個人若有心躲藏其中,短時間內是很難被尋到的。
瞧著那步履如風,熟門熟路的背影,蘇傾暖便知道,他平日裡是經常光顧的。
倒也不用她特意吩咐。
正自無奈間,忽聽樓下有動靜傳來。
她回過神,擡眸一看,便見大門之處,熱情的店小二正迎接著兩名氣質斐然的青衣男子入內,「兩位這邊請。」
那兩名男子進得大廳,先是隱晦的看了眼樓上,接著便聽其中一人開口道,「我們上樓。」
店小二迎來送往,自是有些眼力功夫在身上的,見此二人不像要喝茶,反倒像是在尋人的模樣,當即不著痕迹的擋住了路,陪著笑解釋,「客官不好意思,樓上已經客滿。」
說著,將手往右邊一伸,「這邊還算清凈,您二位要不來這邊落座?」
為首的青衣男子微微蹙眉,「客滿?」
「是的!」
店小二顯然見慣了大場面,大方又不失禮數的解釋,「今日江上有花船表演,是以樓上的雅閣都被提前預定出去了,貴客們不時就要上門,對不住了,二位。」
那兩名青衣男子相互對視一眼,「既如此,那我們改日再來。」
對方顯然也沒有惹事的打算,正要轉身離開,不想偶一擡頭,便同正在下樓的蘇傾暖撞上了視線。
......
站在後面的男子先是一愣,繼而大喜,當即就要上前。
誰料,為首的男子忽然率先走出一步,適時擋住了他的動作,然後雙袖一抱,恭恭敬敬向樓梯間施禮,「太子妃。」
後面的男子見狀,隻得收了表情,規矩的跟著行了禮。
蘇傾暖恍然覺得,今兒真是個不同尋常的日子。
先是有杜蘊,然後又忽然冒出了兩個不明身份的男子。
緩步走下樓,她在兩人丈外距離停下,挑眉看過去,「我們認識?」
開口就道破她身份並不難。
畢竟,這上京裡見過她的大有人在。
可方才乍然之下,後面那名男子臉上露出的熟稔神色,卻是有些不同尋常。
而她很確定,自己從未見過他們。
包括「前世」今生。
為首的青衣男子微微一笑,「曾經有過一面之緣,想來太子妃不曾留意過。」
他有意將這個話題略過去,「冒昧問一下,太子妃下樓之前,可曾看到鬼醫聖手?」
一旁的的店小二下意識看向蘇傾暖,略顯緊張。
蘇傾暖幾不可察的點了下頭,示意他去忙。
這薈茗閣是雲頊名下的產業,鬼醫又在這裡混跡多日,店小二早已熟悉,在不明對方目的的情況下,維護自己人,無可厚非。
「閣下找鬼醫前輩何事?」
既說隻是一面之緣,卻開口便向她打聽鬼醫的行蹤。
他如何就肯定,自己一個閨閣女子,會認識江湖上的鬼醫呢?
聽出她試探的意思,青衣男子也不著惱,耐心解釋,「是在下的師伯,想找故人一敘。」
不知為何,蘇傾暖竟在他的眼中,看到了兩分似有若無的笑意。
「既如此——」
她客套敷衍,「若碰到他,我會轉告的。」
鬼醫很明顯不願見他們,無論怎樣,她都不可能出賣他。
青衣男子聽出了她的推托之詞,也隻一笑置之,「那就多謝太子妃了。」
倒是後面的男子忍不住了,小聲嘀咕,「你明明都看見了,怎麼還向著外人呢?」
蘇傾暖一愣。
外人?
「文元住口!」
青衣男子連忙呵斥,「不得對太子妃無禮。」
末了,他自袖間摸出一枚小巧精緻的刻字木牌,呈給蘇傾暖,「太子妃,這是有人托在下交給您的,你若有什麼消息,可到東籬客棧找我們。」
「對了,在下名喚芫華。」
蘇傾暖:......
文元,芫華......
這名字,似乎,有些熟悉。
青竹看了她一眼,見她沒有拒絕的意思,就代為接過。
蘇傾暖直覺有些不對勁,還待多問,思忖之間,卻見二人已經出了門,隻得作罷!
回了東宮,她越想越不踏實,便讓青禹去了一趟別院,想著先繞過鬼醫,同方前輩側面打聽一下,究竟是怎麼回事。
自茶樓一別後,杜蘊和寧崢倒是沒再來煩過她,反而是德妃帶著金雙雁來過幾次,也無甚特別之事,不過話家常而已。
再那之後,就是金雙雁獨自來了。
一來二去的,她們也算成了不錯的朋友。
此等行狀,落在有心人眼裡,自然就認為,東宮是和金家強強聯合了。
蘇傾暖落下最後一子,淡笑著看向對面之人,「承讓!」
金雙雁瞧著眼前滿盤皆輸的棋局,輕嘆一聲,「琴技輸了便罷了,沒想到,連我引以為傲的棋藝,竟也敗於你手。」
想了想,她又不氣餒的提議,「不成,我們再比比書畫。」
「今日,我總要勝你一回的。」
蘇傾暖失笑,「算了,下次吧!」
她起身走到窗前,透過打開的窗戶,看著外面淅淅瀝瀝落下的雨點,爭先恐後擊打在碧翠的葉子上。
「不知不覺,竟已開始秋涼了。」
距離和桑悔道長的半年之約,也已剩下了不到三個月的時間。
「放心吧!」
金雙雁收了嬉戲的心思,走到她身側,「邪不壓正,我們,會贏的。」
德妃和金家,的確表現出了強烈的聯盟意願。
蘇傾暖不置可否的笑了笑,「聽說,金將軍為你說了親?」
這幾天金蘭兩家的親事,在宮內外傳的沸沸揚揚,她想不知道都難。
「嗯!」
提及自己的婚事,金雙雁原本溫和的神情,霎時冷淡下來,「年紀到了,總歸是要出嫁的,續弦也沒什麼不好。」
「蘭隱澤年紀雖大了點,但家中隻有一個老母,人丁簡單。」
說著,她自我安慰般扯了下唇,「蘭家先前被誅,倒也省了以後親戚間的走動,你知道的,我是最怕麻煩的一個人。」
瞧出她的強顏歡笑,蘇傾暖好言建議,「你若不願,可以請德妃娘娘出面幫忙,她的話,金將軍總還會考慮一二。」
「不了,這也是姑母的意思。」
金雙雁苦笑,「因為不願嫁到東宮做側妃,我已經忤逆過他們一次了,這一次,還是聽他們的罷!」
「蘭隱澤現在是樞密使,手握兵權,背後還有蘭太後這棵大樹,多少也能為我們增添一份助力。」
蘇傾暖有些一言難盡,「蘭隱澤此人利益至上,未必就會因此站在金家一邊。」
至於東宮和金家的合作,自始至終,她好像都不曾點頭。
「我知道。」
金雙雁親昵拉了拉她的手,「你這是在心疼我。」
「放心吧,我心裡有數。」
蘇傾暖:......
「你這樣認為——也好!」
忽然聽到外面有動靜傳來,不多時,便見菱歌進來道,「太子妃,青竹回來了。」
金雙雁見她有事,有意避嫌,「那你先忙,我回姑母那裡了。」
蘇傾暖瞥了眼外面,「天正下著雨,你這會兒出去,豈不是讓滿宮之人,都以為我在趕你。」
「也沒什麼要緊的事。」
她回頭吩咐菱歌,「讓他進來回來回話。」
菱歌應了一聲,出去了。
不多時,青竹進來,見金雙雁也在,猶豫了一下,還是繼續稟道,「主母,太子殿下傳了話來,說是身邊的人不夠用,讓您拿著他的令牌,再調三十名禦衛過去。」
「哦?」
蘇傾暖微微蹙眉,「他那邊,很棘手?」
「殿下沒有明說。」
青竹隱晦的看了眼金雙雁,模稜兩可道,「屬下也不知。」
「好!」
蘇傾暖將令牌給他,「你將東宮外圍的防衛撤出來,讓他們即刻動身去苣縣。」
頓了頓,她補充,「你親自帶著去。」
青竹領命而去。
蘇傾暖想了片刻,又提筆寫了幾個方子,叮囑菱歌速去抓藥,讓青竹一併帶過去。
金雙雁在一旁看的好奇,「怎麼,太子殿下生病了麼?」
「都是些陳年舊傷了。」
蘇傾暖胡亂應著,「不礙事。」
金雙雁也沒有多問,隻無意慨嘆,「沒想到,太子殿下竟已到了苣縣,那裡離京城可有一千多裡呢。」
蘇傾暖深深看她一眼,唇角一勾,「沒想到,你竟還知道苣縣。」
大楚一千五百二十三個縣,也難為她了。
金雙雁謙虛而答,「閑暇時候,不過翻過幾次輿圖罷了,不值一提!」
「不說這些了。」
她岔開話題,「這雨下了半日都不見停,看來,你今日要留我在東宮用膳了。」
蘇傾暖笑了笑。
「洛舞,你親自去一趟小廚房,讓他們多做幾個甜口的菜。」
「你怎麼知道我愛吃甜?」
金雙雁不解。
「上次聽你同德妃娘娘聊過。」
蘇傾暖莞爾,「怎麼,我記錯了?」
「當然沒有!」
......
鬼醫的事,很快便有了眉目。
「鬼醫前輩年少之時,曾被一名享譽江湖的神醫收養,後來,他就一直跟著這位神醫學醫,直至成年。」
「多年來,兩人雖名為師徒,感情卻更甚父子,相處的極為融洽,那位前輩雖收了很多徒弟,但最器重的,卻隻有鬼醫前輩,他原本還打算將自己的畢生所學都傳給他的,隻可惜,後來出了些變故。」
「什麼變故?」
蘇傾暖問。
原以為鬼醫前輩的醫術源自玉雪山,沒想到其師承,竟另有其人。
「因為一名女子。」
青禹有些唏噓,「具體細節不清楚,但最後的結果卻是,鬼醫為了那名女子,背出了師門,那位神醫據說因此受了重創,從此隱姓埋名,再不過問江湖上之事。」
「所以,這幾十年中,江湖之上,也鮮少聽聞他的大名。」
至於年輕一輩,更是完全不知有這麼一位神醫的存在。
倒是鬼醫,在與師門決裂之後,反而依靠自己的醫術,漸漸闖出了名堂,聲名鵲起。
蘇傾暖推測,「所以那日那兩名男子,便是當年那位神醫的傳承之人了。」
這恩怨情仇,還真夠複雜的。
青竹稱是,「方前輩說,文元和芫華是神醫谷弟子,而神醫谷,正是當年那位神醫一手所創。」
但因著他後來的絕塵避世,以至於連神醫谷的存在,也鮮為人知。
「神醫谷?」
蘇傾暖心中一動。
她恍然想起在整理嫁妝之時,那一份來歷不明的武功秘籍。
上面所書,正是「神醫谷」三字。
難不成,自己真的和神醫谷有什麼淵源?
「屬下也是第一次聽說,而且方前輩並未告知,它究竟在什麼地方。」
青禹提議,「要不,屬下去那個東籬客棧一探究竟?」
既知他們是神醫谷的人,就可以試著接觸一下。
「不必!」
蘇傾暖緩慢將攤在桌上的書信折起,「對方不動則我不動,你隻派人暗中盯著就是。」
她有種預感,神醫谷此時出現在京城,絕非巧合。
隻是是敵是友,尚未可知。
「是!」
青禹離開後,過了許久,蘇傾暖才執起筆,開始回信.......
阿頊,無論如何,這一個月,我必為你撐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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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飛逝,在禮部緊鑼密鼓的籌備之下,很快便到了靜和公主出嫁這一日。
因著是兩國聯姻,楚皇很是重視,連帶著靜和公主這段時間的待遇,也比之前提高了幾倍,完全可以媲美之前的榮華公主。
蘇傾暖抽身乏術,更不欲再摻和她的因果,便一直有意避開同她見面。
但大婚這一日,卻是無論如何,也躲不過去的。
前一晚,她噩夢連連,睡的並不踏實。
勉勉強強挨到了四更天,她胡亂翻了個身,正欲喚菱歌掌燈,不想甫一睜眼,卻霎時驚坐而起。
背上的薄衫,更是瞬間被冷汗浸濕。
黑暗之中,床榻之側,一道輪廓模糊的玄色暗影,正悄無聲息的立在那裡,低頭凝視著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