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3章 演一場戲
一聽出事的果然是表姐,蘇傾暖不由皺眉。
怎麼說呢。
既在意料之中,又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她明明和白慕在一起,又緣何會突然失蹤?
但眼下,她旁的沒多言,隻輕輕回握住對方冰涼的手,溫聲安撫,「二舅母先別急,進來慢慢說。」
之前她和寒兒分別之時,曾約定過幾種暗號。
是以當宴席上外祖母作出那個她教過寒兒的求救手勢之時,她當機立斷做出回應,讓他們先別回府,乾脆撤到這裡來等她。
這是母親留給她的一處別院,外祖母亦是知道位置的。
寧二夫人急的六神無主,腿腳發軟的被蘇傾暖半扶半牽著跨過門檻,進了大堂。
「我也不知,她說要出去透透氣,我想著宮中守衛多,也不會出什麼問題,便由了她去,隻叮囑了別走遠。」
「哪成想,這一去,竟再無消息。」
今日參宴的皇親勛貴眾多,單是入京覲見的親王郡王就有三十多位,新冊封勛爵也有那麼幾家,是以寧家的位置並不很靠前。
這也導緻坐於上首之人,並不能輕易發現寧宛如後來不在位子上。
當然,這其中,不包括蘇傾暖。
她面上不動聲色,耐著性子詢問,「表姐出去的時候,可有丫鬟跟著?」
或許是直覺使然,她並未提及之前在假山旁看到過表姐的事。
「不曾!」
提及這點,寧二夫人後悔不疊,「是我的疏忽,她說不想帶丫頭,我便由著她去了。」
說著說著,又忍不住掉下擔憂的淚。
「你二舅舅不在京裡,如兒又出了這樣的事,我一個婦道人家,該怎麼辦那。」
跟在身後的丫鬟連忙上前,用帕子替她拭去眼淚,哽咽著安慰,「不怪夫人。」
「這是意外,誰也沒想到。」
其他人也心焦不已,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是好。
「是啊!這是意外。」
蘇傾暖淡聲重複著,鳳眸卻似有若無落在那丫鬟身上。
此人她自是認得的。
正是二舅母身邊的貼身大丫頭,阿綠。
寧國府的家生子,其父母都是府內的大管家。
許是察覺到她打量的視線,阿綠幫著拭淚的動作微微一頓,繼而若無其事的收回手,退後到了自己的位置站好。
規規矩矩,禮儀周全。
一如往常。
蘇傾暖自不會將注意力一直放在一名丫鬟身上。
事實上,對於屋內的每一個人,她都在默默留心觀察著。
她收回目光,跟著寬慰,「二舅母放心,暖兒這就派人去尋。」
說著,便喚了青竹進來,吩咐了下去。
青竹領命,很快帶著院子裡的禦衛撤離。
方才還守滿人的前院,不覺空了下來。
寧大夫人看了一眼,似是無意的問,「暖兒,太子殿下呢?」
總是形影不離的二人,竟然難得的不在一起。
「他明日要離京去巡視各州縣,今兒還有些公務沒處理完,我就先過來了。」
蘇傾暖隨口解釋著,「不過大舅母放心,他已將調動禦衛的令牌給了我。」
言語落下,屋內忽然沉寂一瞬,氣氛有些不同尋常起來。
寧大夫人扯了扯唇角,淺淺頷首,「那就好!」
「隻是——」
蘇傾暖深感抱歉,「三千禦衛如今大都不在京中,再除去固守於各處不能離開者,我能調動的,無非也就方才那些。」
滿打滿算,不過二十餘人。
寧二夫人臉色霎時變了,「皇宮那麼大,僅靠著這麼點人,得找到什麼時候?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蘇傾暖輕輕嘆氣。
「想來若表姐隻是在宮中迷路,應該很快就能尋到。」
這話雖說的委婉,可在場的,哪個聽不出來是在安慰人?
一個經常參加宮宴的貴女,如何會發生迷路這樣令人啼笑皆非的事。
怕隻怕,她是遭遇到了什麼。
寧國公來回踱步,「不行,我還是要進宮一趟,同皇上說明緣由,讓禦林軍也幫著找。」
人在宮裡失蹤,驚動皇上是遲早的。
拖得晚了,就真難以挽回了。
寧老太君立刻表示贊同,「如今已顧不得其他,如兒的安全,才是最緊要的。」
雖在一家子晚輩面前還勉強端著沉穩,可她心裡七上八下的,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之前寒兒就是在宮裡不見的。
這一次,莫不又是那個初淩緲搗的亂?
蘇傾暖不忍她擔心,忙扶著她坐下,「外祖母莫急,暖兒會想辦法的。」
擡眸的瞬間,她露出一個別有深意的眼神。
轉瞬即逝。
同時,悄悄往她手心裡塞了一樣東西。
寧老太君身子一僵,下意識瞥了眼周圍,然後將手不著痕迹縮進了寬大的袖擺裡。
「好!」
她深深看向身側之人,一字一句,說的懇切,「暖兒,有你在,外祖母放心。」
大有將寧國府完全交託給她的意思。
蘇傾暖點點頭,然後將古星和古月招過來,替她照看好老人家。
這個時候,連外祖母身邊侍候的人,包括杜媽媽,她都不大相信了。
然後走到寧國公身邊,故意道,「外祖父,暖兒陪您進宮。」
她心裡暗自琢磨。
三位舅舅不在京城,大表哥跟隨寧家軍也身在皇陵。
二表哥雖已進士及第,但目前未領官身,還在等著吏部銓選。
今日亦未進宮。
大表嫂梓音則在沈府將養身體。
再除去表姐和寒兒......
如今身在此處的,隻有外祖父和外祖母,還有三位有誥命之身的舅母,以及各自隨身服侍的媽媽丫鬟。
雖說也有十幾個,但比起府內二三百號人,到底少了許多。
再加上這宅院她已事先安排好......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祖孫倆對視一眼,寧國公神情一斂,微微頷首,「好!」
雖不知暖兒要做什麼,但他知道,她一定有她的理由。
配合就是。
二人正要出門,突然一道聲音焦急的阻止。
「且慢!」
寧二夫人趔趄著,幾乎是不假思索擋在了前面,「先不要進宮。」
「一旦驚動皇上,就等於滿朝文武都知道了。」
「到時候,如兒清譽焉在?」
她哀求著搖頭,「上次如兒失蹤就鬧的很大,如今再來一次,她還怎麼嫁人?」
「糊塗啊!」
寧老太君剛坐下,此刻又忍不住站起身來,恨鐵不成鋼的數落,「先前在宴席上的時候,你就瞻前顧後,讓我們藏著掖著,萬不能透露給旁人知曉。」
「當時老身依著你,是想著萬一她真是有什麼耽擱了,一時沒趕回來也說不準。」
「可如今宴席都散了,如兒還是蹤跡全無,你這個做母親的,難不成隻顧著她的清譽,就絲毫不擔心她會遇到什麼危險?」
寧國府素來溫馨和睦,寧老太君身為婆母,更是甚少給過三個兒媳當面難堪。
如今隻怕是頭一遭。
是以寧二夫人臉色都白了,「母親,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母親說的對,如兒已許了白慕,婚嫁無憂。」
寧國公忍著焦灼,語重心長的勸慰,「我們如今該擔心的,還是她的安危。」
雖然以白慕如今的身份,暫時不宜提及此事,可寧家的女兒,便是不嫁人,也養得起。
如今最緊要的,是儘快找到人,免得她遭遇不測。
寧三夫人到底爽利些,上前便要拉著她讓開路。
「二嫂,還是聽父親的罷!」
身為母親,她非常理解她的顧慮。
可說句不該說的——
人可能都要沒了,還要清譽做什麼?
迂腐。
寧大夫人也跟著勸,「二弟妹,找人要緊。」
如兒是她們看著長大的,雖然如今各房之間有了些齟齬,但公是公,私是私,到底不忍看著她蒙難。
隻可惜,眾人真心實意的勸慰,並沒能打動寧二夫人。
她毫不遲疑的甩開被寧三夫人拉著的袖子,發狠的道,「我是她的母親,今日必須聽我的。」
堅定的擡起頭,迎向周圍各異的目光,她一字一句斬釘截鐵,「女兒家的清譽何其重要,我不能拿這個冒險。」
說到這裡,許是意識到自己反應過激,她語氣稍微緩和了幾分。
「我們先暗中找,如若實在尋不著,再做其他計較。」
「父親,母親。」
她淚眼婆娑,楚楚可憐地哀求,「求你們,不要讓兒媳為難。」
言罷,徑直就要跪下去。
眾人一愣。
說話就說話,這是做什麼?
她當然沒能跪的下去。
及時扶住她的,是蘇傾暖。
「二舅母。」
她眸色有些無奈,「您這又是何必?」
沒人為難她。
隻是擔心表姐罷了!
寧國公氣的鬍子一翹一翹,「你這是要害了如兒啊!」
哪有這樣做母親的?
都這個時候了,不在乎女兒的性命,反而擔心什麼勞什子清譽。
蘇傾暖連忙替他順氣,「二舅母也是關心則亂。」
猶豫片刻,寧國公到底還是不願苛責於她,甩了袖子坐到椅子上生悶氣去了。
見狀,寧大夫人搖著頭走開。
寧三夫人嘆息,少不得又勸了一句,「皇宮不比別的地方,我們的人又不能隨意進去,想要儘快找到如兒,簡直難如登天。」
距離人失蹤,差不多已過了一個多時辰,再拖延下去,恐遭不測。
寧二夫人不為所動,「我心裡有數。」
寧老太君目光沉沉,「你的女兒,你可以自己做主。」
「不過——」
她端起一家主母的威嚴來,「寧府既沒分家,你便是再不願意,也少不得要聽我兩句。」
「我隻給你一個時辰的時間,若再尋不到人,我們就進宮面聖去。」
這已是她能讓步的極限。
事關如兒安危,她做不到撒手不管。
寧二夫人低垂著頭,用力絞著手帕,「兒媳知道。」
至此,眾人便是不贊同,也不好越過她這個做母親的直接決定,隻得忍著焦灼,繼續等消息。
蘇傾暖深深看了她一眼,心思輕動。
下一秒,她轉身坐到寧老太君跟前,有一搭沒一搭的陪她說著話,以緩解緊張的氛圍。
「暖兒,辛苦你這麼晚還出來。」
寧老太君滿臉歉疚,「是寧國府帶累了你。」
幫不上什麼忙,還總是給她添麻煩。
蘇傾暖頓時不樂意了,「外祖母說的什麼話。」
「都是一家人,說什麼帶累不帶累的。」
「更何況。」
她壓低聲音,「本來我這兩日也是要回府一趟的。」
這府,自然指的是寧國府。
見她神色凝重,寧老太君的心也跟著提了起來,「可是出了什麼事?」
她了解暖兒,知道她這個時候提這事及,必是有什麼緣故。
「也沒什麼。」
蘇傾暖含糊著,「就是想外祖母了。」
言罷,偷偷向她眨了眨眼。
寧老太君會意,不著痕迹的吩咐下去,「屋內人多有些悶,你們都先下去。」
底下眾下人聞言,齊齊應了聲是,然後恭順的退了下去。
寧二夫人坐立不安,時不時的起身,往門口望去。
壓根沒注意到這邊的動靜。
阿綠守在她身邊,想要退下,似乎又有些不放心。
蘇傾暖自不是什麼不講情面之人,見狀便順水推舟建議,「外祖母,不若,就讓阿綠姐姐留下吧!」
寧老太君掃了一眼那邊,嗯了一聲,跟著鬆口,「你二舅母狀態不好,讓她繼續照看著著些。」
雖然不贊同她的做法,但她也是心疼著這個兒媳的。
阿綠頓時感激不已,「謝老太君,謝太子妃體恤。」
蘇傾暖沒再管她,轉而取出一個沉甸甸的小布包,捏在手裡。
「外祖母。」
「暖兒想讓您幫著,將這東西收好。」
說著,她小心翼翼將布一層層展開,露出了裡面的東西。
是四個一模一樣的錦緞香囊。
香囊上什麼圖案都沒有,樣式簡單到不能再簡單。
「這是?」
寧老太君有些疑惑。
相較於面上的平靜,她身體卻微微緊繃起來。
方才暖兒給她的字條,她已經借著衣袖的掩飾,悄悄看過了——
上面隻有四個字——
將計就計!
蘇傾暖沒有隱瞞,隨意拿起一個香囊,然後略略打開了一點口子,將裡面的東西露出個角,跟著解釋。
「雲頊一走,東宮必然是第一個被盯上的,我怕它們有什麼閃失,就想著讓您帶回去,或是放在府裡,或是藏在外面。」
「隻有一點,萬不能丟了去。」
雖隻是一瞬的事情,可寧老太君還是瞧清楚了。
裡面的東西精雕細琢,清透無瑕。
是極為少見的寶物。
看起來,竟是有四個。
一模一樣。
「好,外祖母定幫你保管的妥妥噹噹的。」
她鄭重的承諾。
便是拼了這條老命,她也不能讓這丫頭失望。
蘇傾暖輕嗯,「這東西事關天下安危,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她擡眸看向其他人,眼底滿滿都是對親人的信任,「也希望各位長輩,能幫暖兒守住這東西,守住這秘密。」
「寧府未來的成敗,亦在此一舉。」
此言一出,眾人頓時都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寧三夫人連忙出言保證,「暖兒你放心,出了這門,三舅母就當做什麼也不知道。」
寧大夫人微微頷首,「曉得了!」
至於寧二夫人,則心不在焉的跟著點了點頭,似乎沒什麼興緻說話。
寧國公方才雖隻瞟了一眼,也看清了那東西是什麼,自然知道它們有多重要。
他心裡已經開始琢磨著,將東西放在何處,才是最穩妥的。
蘇傾暖笑了笑,「暖兒自是相信的。」
言罷,她將東西遞向寧老太君。
寧老太君看她一眼,自然而然伸手去接。
可就在這時,變故突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