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薛弘揚瘋了?
殿內安靜得隻剩下筆尖摩擦紙張的聲音。
沈煜塵提筆,字跡穩穩落在紙上。他沒有急著下筆,而是先在腦海裡理清思路。
何為明君?
這題看似寬泛,實則暗藏玄機。
答得太虛,會被認為華而不實。答得太實,又容易觸及忌諱。既要展現才學,又要拿捏好分寸。
沈煜塵想起父親曾經說過的話——
做人做事,最難的不是聰明,而是拿捏分寸。
他沉思片刻,終於動筆。
「為君者,善用其眾,不須為聖人。」
開篇第一句,便讓人眼前一亮。
「人有五儀,其首為聖人,乃人倫之至。明君則直面紛爭,權衡朝政。聖人入世,而明君治世。」
沈煜塵的思路很清晰,沒有空泛的歌功頌德,而是從實際出發。
「明君要有三德——仁、智、勇。仁者愛民,智者善斷,勇者敢為。三者缺一不可。」
「不足知,乃婦人之仁,為人所用;智而無仁,少恩薄義,失萬民之失天下;勇而無智,此匹夫之勇也,因誤國誤民。」
寫到一半,沈煜塵突然察覺到身邊似乎站著個人,餘光瞥見明黃色的衣角,握筆的手頓了片刻,情緒沒什麼波動,繼續往下寫。
他一邊寫,一邊在腦海裡推演。
這題考的不僅是學問,更是對帝王心術的理解。
沈煜塵繼續寫道:「然明君之難,不在知,而在行。知易行難,古今皆然。」
「臣以為,明君當察民疾苦,納諫如流,賞罰分明。既存容人之量,也具斷事之決。」
「鋒芒畢露者,敵眾。深藏不露者,寡助。唯有收放自如,方能駕馭朝堂。」
「然天下之大,非一人之力可治。明君當用人,用賢才,用敢言之士。寧可錯用十人,不可錯失一賢。」
「更需知進退。民可載舟,亦可覆舟。君王高坐廟堂,更要知民間疾苦。不聞民聲,則如聾;不察民情,則如瞎。聾瞎之君,何談明?」
這最後幾段,寫得極有分寸。
既點出了帝王心術,又沒有越界。更巧妙地將南樂城的事情暗暗帶入,提醒嘉平帝要重視民生。
嘉平帝站在旁邊,將沈煜塵所寫一字不落的看完,眼眸越看越亮,恨不得拍手叫好。
隻是顧及著旁邊的考生並未出聲。
這些考生本就緊張,若是他再表現的對沈煜塵十分看重的話,這些考生的心思怕是要更亂了。
一想到沈煜塵馬上就能入朝為官替自己分憂,嘉平帝著眼裡的笑意便控制不住的往外洩,雙手負在背後朝著其他考生溜達而去。
其他考生就沒沈煜塵這樣強大的心臟了。
發現旁邊有人,還是嘉平帝,緊張的幾乎要握不住手中的毛筆,寫字的手抖得不行。
嘉平帝發現了也沒走,心理素質要是太差了也不行啊。
他可不想自己的臣子動不動就因為緊張在大殿裡昏迷,很影響辦事兒的效率!
哎,有了珠玉在前,這些人寫的都很一般啊很一般啊。
嘉平帝在心裡嘆氣,面上表情依舊沉穩,一個一個考生看過去,看了你的看你的,看了他的看他的,主打的就是一碗水端平,誰都不落下。
沈煜塵放下筆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問題才擱筆,餘光往一旁瞥去。
旁邊是薛弘揚,寫的倒是很快,洋洋灑灑鋪滿了好幾張紙。但他的表情卻十分難看,臉色蒼白,額間冷汗密布,彷彿不是在考場,而是置身於刑場一般。
薛弘揚腦子裡一片混亂。
他想寫得完美,想寫得比沈煜塵好,可越是這樣想,手就越發抖得厲害,紙上的字如同狗爬一般。
不行......不能輸......
他咬緊牙關,強撐著寫完最後一句話。
筆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薛弘揚整個人癱在椅子上,臉色蒼白得嚇人。
周圍的考生紛紛側目,有人擔心他會不會當場暈過去。
嘉平帝已經回到了龍椅上,將這一切看在眼裡,眯了眯眼睛,知道薛弘揚多半是廢了。
他對此沒什麼太大感覺。
雖說薛弘揚在京城的名聲不弱,文采也確實不錯,但有沈煜塵這樣的珠玉在前,薛弘揚總歸還是差了些。
很快時間到了,太監們魚貫而入,將考生們的卷子一一收走。
考生們依次交卷,隨後緩緩退出太和殿。
薛弘揚踉蹌著站起來,差點摔倒,被身邊的考生扶住:「薛兄,你沒事吧?」
「我沒事......」薛弘揚推開他,踉蹌著往外走。
他腦子裡嗡嗡作響,根本記不清自己寫了什麼,隻記得一個念頭——
不能輸,絕對不能輸。
沈煜塵走在最後,瞧著薛弘揚那踉蹌的步伐,眉梢微微皺了一瞬,而後鬆開,不再看他一眼。
「沈世子。」身後傳來聲音。
沈煜塵回頭,見是幾個相熟的考生。
「沈世子,你覺得這次殿試如何?」
「尚可。」沈煜塵溫聲回應。
「我看薛大公子的狀態不太好,這次狀元怕是非你莫屬了。」
沈煜塵沒接話,隻是笑了笑。
事情沒落定之前,他從不會輕易開口說什麼,一是怕落人口舌,二是怕像薛弘揚這般,先將勢頭放出去了,結果沒有達到,隻會引來奚笑嘲諷。
事以密成,言以洩敗,成於心思,謀於深思。
皇宮外,定遠侯府的馬車早早便停在那兒了。
妙妙趴在車窗邊,小腦袋伸得老長,眼巴巴地望著宮門口。
「大哥哥怎麼還不出來?」
她急得很,兩條小短腿不停的來回跺著,好像這樣沈煜塵就能馬上從皇宮裡出來了一樣。
「急什麼。」沈臨淵靠在椅背上,有一下沒一下的甩著手裡的珠串,語氣懶散:「殿試完了還要行禮退場,哪有那麼快。」
「可是妙妙想快點見到大哥哥嘛~」
蕭若凝坐在一旁,溫聲安慰:「快了,再等等。」
沈安硯也趴在窗邊,跟妙妙一樣瞪著圓溜溜的眼睛往外看,兩條眉毛緊緊皺在一塊兒,偶爾輕嘆兩聲。
沈逸南有些無奈,擡手就往沈安硯小屁股上拍了兩下,沉聲道:「小小年紀嘆什麼氣,不許嘆氣。」
沈安硯回頭看了眼爹爹,又摸了摸自個兒屁股,沒有說話,隻是悄悄的,慢吞吞的往旁邊挪了挪位置。
「來了來了。」妙妙突然興奮起來,「大哥哥出來了!」
果然,宮門口陸續走出考生。
沈煜塵穿著月白色的長衫,在人群中格外顯眼。
他神色平靜,步伐穩健,完全看不出剛經歷了一場殿試。
「大哥哥~~~」
妙妙蹭得一下鑽出馬車往下跳,小短腿搗騰的那叫一個又快又利落。
「妙妙,慢點。」蕭若凝連忙伸手去拉,沒拉住。
小傢夥已經跳下馬車,一陣風似的跑到沈煜塵跟前。
「大哥哥,你考完啦?」妙妙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
沈煜塵彎腰將她抱起來,慢慢往馬車靠近:「嗯,考完了。」
「累不累呀?」妙妙小手摸了摸沈煜塵的臉,「妙妙覺得大哥哥好像瘦了一點點。」
「不累。」沈煜塵眼尾上揚,笑了笑,溫聲道:「隻過去了幾個時辰,哪會瘦得這麼快?」
妙妙語氣篤定:「就是瘦了,娘親說我們晚上吃火鍋,到時候大哥哥要多吃點,把瘦下去的肉肉長回來。」
沈煜塵失笑,應下:「好,聽妙妙的。」
他抱著妙妙上了馬車。
蕭若凝打量了兒子兩眼,見他精神狀態都不錯,蹙起的眉頭鬆了松。
她沒問答得如何,隻說:「總算結束了,回府休息,今晚我們吃火鍋。」
沈安硯往大哥身邊湊。
他有點好奇殿試題目考得什麼,但來之前爹爹娘親都說好了不許問大哥關於殿試的問題,要讓大哥精神好好放鬆,所以他隻能忍住。
過兩天再問叭。
沈安硯緩緩眨眨眼睛,想著。
馬車裡氣氛溫馨,車子慢慢駛離皇宮,朝著定遠侯府而去。
......
另一邊,薛府的馬車裡,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薛弘揚靠在車壁上,雙眼無神,嘴裡念念有詞:「不能輸......不能輸......」
聲音很小,卻透著一股詭異的執念。
薛禎盯著大兒子,眉頭緊皺,心裡一沉再沉。
薛弘揚的狀態明顯不對勁。
「弘揚。」薛禎開口,聲音有些沉。
薛弘揚沒反應,還在念叨:「不能輸......不能輸......」
「弘揚!」薛禎提高音量。
薛弘揚猛地擡頭,眼裡滿是瘋狂:「父親,我不能輸,我絕對不能輸給沈煜塵!!」
他的聲音尖銳刺耳,整個人像是繃緊的弦,隨時都會斷掉。
薛禎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裡的怒火:「你先冷靜點,告訴我,你在殿試上寫了什麼?」
薛弘揚愣住,眼裡閃過迷茫:「我......我寫了什麼?」
他皺著眉,努力回想。
可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都想不起來。
「我......我不記得了......」薛弘揚抱著頭,「我隻記得要贏,要贏過沈煜塵......」
薛禎心徹底沉下去,他沒有再開口刺激薛弘揚,而是轉頭問另一邊的薛弘哲:「你呢?你答得如何?」
「還行。」薛弘哲斟酌著開口,「題目是何為明君,我按照父親之前教的,寫了關於仁政和德治的內容。」
薛禎點點頭,輕聲問:「你大哥,在殿上狀態如何?」
「這......」薛弘哲猶豫了一下,「大哥寫的很快,但狀態確實不太好,手一直在抖。」
薛禎閉上眼睛,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在殿試前費盡心思,托關係、花重金,才提前拿到了殿試的題目。
拿到題目後,他親自動筆,寫了一篇完美的答卷。
那篇文章,他前前後後修改了十幾遍,每一個字都斟酌再三,務必做到既能展現才學,又能迎合聖意。
他把那篇文章掰碎了餵給薛弘揚,一字一句地教,恨不得把每個標點符號都刻進他腦子裡。
可現在呢?
薛弘揚連自己寫了什麼都不記得了。
「父親......」薛弘揚突然抓住他的袖子,眼裡滿是驚恐,「我是不是輸了?我是不是又輸給沈煜塵了?」
「弘揚,殿試結果還沒出,你還沒有輸。」薛禎擰著眉開口,眼底藏著失望,「你給我振作起來!」
薛弘揚卻沒聽進去,整個人縮在角落裡,繼續念叨:「不能輸......不能輸......」
薛弘哲看著大哥這副模樣,心裡五味雜陳。
他很清楚,大哥這是被壓力壓垮了。
從會試輸給沈煜塵開始,大哥的心態就崩了。
這半個月,他每天隻睡兩個時辰,其餘時間全在看書,可越看越慌,越慌越看不進去。
到了殿試,整個人已經是強弩之末。
馬車停在薛府門口。
薛禎率先下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薛弘哲扶著薛弘揚下車,後者步伐踉蹌,像是隨時都會摔倒。
「老爺。」管家迎上來,「可要傳太醫?」
薛禎看了眼薛弘揚,嘆了聲氣:「找大夫,小心點,別讓其他人發現。」
他說完轉身往書房走,背影透著說不出的疲憊。
管家連忙去找大夫,薛弘哲則扶著大哥回院子。
「大哥,你先休息一下。」薛弘哲將薛弘揚扶到床上。
薛弘揚抓著他的手,眼裡滿是驚恐:「弘哲,我是不是廢了?我是不是再也贏不了沈煜塵了?」
「大哥,別這麼說。」薛弘哲安慰,「殿試結果還沒出來,說不定你能贏呢。」
「不可能的......」薛弘揚搖頭,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我連自己寫了什麼都不記得了,怎麼可能贏......」
他說著說著,突然笑了起來。
那笑聲詭異得讓人毛骨悚然。
「哈哈哈......我輸了......我又輸了......」
薛弘哲看著大哥這副瘋魔的模樣,心裡一陣發寒。
大夫很快到了,給薛弘揚把脈後,臉色凝重。
「如何?」薛禎站在門外問。
「回大人,令公子這是心神耗損過度,再加上壓力過大,導緻神智有些不清。」大夫斟酌著開口,「需要好好靜養,否則......」
「否則什麼?」
「否則怕是會留下病根,甚至......瘋癲。」
薛禎臉色一變。
瘋癲?
他薛家的大公子,京城有名的才子,居然會瘋癲?這傳出去,怕是要成為所有人的笑柄!
薛禎當機立斷,讓大夫留在薛府治療薛弘揚,並對外放出消息,說薛弘揚因為會試殿試耗費太多精力,所以突感風寒生了重病,這段時間無法出門。
在薛弘揚恢復正常前,不能讓他出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