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臨危受命
墨滴落了。
在素帛右下角洇開一小片深痕。
謝長安沒擦。
他伸手取黑檀匣。
匣面金紋一閃,浮出「長安閣」三字,又隱沒。
他將匣抱在左臂彎裡。
右手探入袖中,指尖觸到玉髓牌。
星圖溫熱退去。
他鬆手。
玉髓牌沉回袖底。
謝長安起身。
衣擺掃過案沿。
他未看炭筆。
未看沙盤。
未看窗。
隻整衣襟,束腰帶,扶正冠纓。
腰間玉珏微涼。
他擡手按住。
「破」字朝內。
他推門。
晨霧未散。
宮道白茫茫。
兩側宮人垂首立著。
謝長安邁步。
腳步聲很輕。
心跳聲很重。
一步。
兩步。
三步。
他數著。
數到第七步時,聽見遠處鐘聲。
第一聲。
他停頓半息。
再走。
文華殿側廊到了。
廊柱漆皮剝落處,舊木紋理裡透出一道極淡的硃砂線。
線細如髮。
自地磚縫起,沿柱身向上,直指紫宸殿方向。
謝長安目光掃過。
鳳冠殘片微震。
不是警兆。
是應和。
他左手按在左兇。
殘片溫熱一瞬。
他收回手。
擡手整了整玉珏。
轉身繼續前行。
紫宸殿偏殿門前,內侍躬身。
「陛下與太後尚在議政。」
「殿下且候。」
謝長安點頭。
跨過門檻。
青玉屏風立在殿中。
他停在屏風後。
陰影覆住半身。
他垂眸。
左手鬆開。
握緊。
再鬆開。
第三次握緊時,掌心舊痂微微發癢。
他閉眼。
呼吸放慢。
鳳冠殘片安靜下來。
不再共鳴。
隻剩他自己。
半刻後。
屏風另一側傳來腳步聲。
素緞軟底。
秋棠來了。
她捧青瓷盞入內。
放下。
盞中茶湯清亮。
熱氣升騰。
她低語:「太後說,守字未完,該由持印者落筆。」
謝長安睜眼。
目光掠過茶氣。
落在秋棠袖口。
一枚細銀針露在袖邊。
針尖無墨。
他頷首。
右手覆上左兇。
鳳冠殘片溫熱一瞬。
秋棠退下。
謝長安仍立原地。
未動。
未飲茶。
未開口。
紫宸殿正殿門開了。
內侍無聲退至階下。
謝長安擡腳。
跨過門檻。
殿內空闊。
香爐青煙直上。
謝明昭坐於禦座。
玄色常朝袍。
九爪雲龍綉在袍角。
慕清綰坐於禦座側。
飛仙髻。
素銀簪。
簪頭朝向謝長安。
謝長安停步。
丹陛之下第三級。
不跪。
不拜。
垂首。
脊背挺直。
雙肩平。
袖中素帛隨動作微揚。
右下角那道未完的「守」字劃痕,正對禦座方向。
謝明昭開口。
聲音不高。
「北境烽火,朝議紛雜。」
「若命你總攬,可敢?」
慕清綰未語。
隻將手中銀簪輕輕擱於禦案一角。
簪頭朝向謝長安。
謝長安擡眼。
先看父親眉間。
舊痕未愈。
再看母親鬢角。
霜色新添。
最後看那支素銀簪。
他喉結動了一下。
隻答三字:
「兒臣在。」
話音落。
殿外風來。
捲起半幅垂簾。
簾隙透進一縷晨光。
光落。
正照在他腰間玉珏上。
「破」字清晰。
墨色如新。
謝明昭指尖在龍紋扶手上輕叩一下。
一下。
慕清綰伸手。
取回銀簪。
簪尖在掌心劃出淺痕。
她收袖。
目光未移。
謝長安仍立原地。
未退。
未進。
未接印。
未領旨。
謝明昭開口。
「北境五路告急。」
「雁門、朔方、雲中、定襄、代郡。」
「靖安王密使昨夜出城。」
「鎮國公今晨遞折,主割地求和。」
「幽冥蝕魂粉混入軍糧三批。」
「趙珩押赴雁門途中,遇伏。」
「你昨夜寫的七策,朕看了。」
「『以守代耗,伺機反攻』——這八個字,朕準了。」
謝長安未應。
隻垂眸。
慕清綰開口。
聲音清冷。
「協字碑明日辰時立於朱雀門內禦道正中。」
「守字碑已傳令各州,三日內響應。」
「鮫人信使今日子時抵京。」
「鳳儀殿斷糧之困,已解。」
謝長安擡眼。
看向母親。
慕清綰迎著他目光。
不避。
不催。
不問。
謝明昭擡手。
指向禦案右側。
那裡放著一卷黃綾。
未展開。
未蓋印。
謝長安上前一步。
停在丹陛第二級。
未登。
未取。
謝明昭看著他。
慕清綰也看著他。
謝長安右手擡起。
懸在黃綾上方。
未觸。
未揭。
未展。
他左手按在左兇。
鳳冠殘片溫熱。
比剛才更甚。
他指尖微顫。
不是因懼。
不是因疲。
是氣運湧來。
自發匯聚。
自九州四野而來。
自北境烽煙中來。
自朱雀門石縫裡來。
自江南水網間來。
自東海礁石上來。
氣運如潮。
撞入他經脈。
謝長安指節繃緊。
喉結再動。
他開口。
聲音平穩。
「兒臣請立『長安閣』為北境督戰署。」
「不設官階。」
「不授印信。」
「唯以五處烽火碑為令。」
「碑動即令至。」
「碑燃即兵發。」
謝明昭未答。
慕清綰亦未答。
謝長安手仍懸著。
黃綾未動。
謝明昭忽然問:
「若北境失守,你當如何?」
謝長安答:
「兒臣死守雁門。」
「雁門失,則守朔方。」
「朔方失,則守雲中。」
「雲中失,則守定襄。」
「定襄失,則守代郡。」
「代郡失——」
他停頓。
目光掃過禦座。
掃過母親鬢角。
掃過父親眉間舊痕。
最後落回黃綾。
「兒臣守長安。」
謝明昭閉眼。
再睜。
「好。」
慕清綰伸手。
取銀簪。
在黃綾一角點了一下。
一點銀痕。
如星。
謝長安右手落下。
指尖觸到黃綾。
未掀。
隻按住。
黃綾不動。
謝明昭擡手。
指向殿門。
「去吧。」
謝長安轉身。
踏出殿門。
風更大了。
他未回頭。
未停步。
未整衣。
隻走。
走到丹陛盡頭。
他腳步一頓。
低頭。
看自己靴尖。
沾著一點灰。
和昨夜一樣。
他未擦。
擡腳。
繼續走。
紫宸殿外。
晨光鋪滿石階。
他走過。
影子被拉長。
落在禦道正中。
謝長安伸手。
從袖中取出素帛。
展開。
右下角那道劃痕旁。
墨滴洇開的地方。
他取炭筆。
補最後一筆。
「守」字寫全。
墨未乾。
他收筆。
素帛捲起。
塞回袖中。
謝長安擡手。
按在左兇。
鳳冠殘片滾燙。
他往前走。
朱雀門方向。
腳步未停。
他左手緩緩握拳。
掌心舊痂裂開一道細縫。
一滴血滲出。
落在青磚上。
未化。
未散。
未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