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奇兵之用
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江小魚筆尖一頓,炭灰在圖紙邊緣積成一小堆。他沒擡頭,隻用左手袖口抹了抹桌角,右手迅速補上最後一道刻線——水閥的反向引流槽位置。那條細線極短,卻斜切入主渠三分,像一把藏在泥裡的刀。
謝長安站在沙盤前,指尖還停在淘金洞的位置。他感到額側貼著的鳳冠殘片熱得發燙,熱度順著太陽穴往腦後爬,像是有根燒紅的針在皮下緩緩推進。他沒動,也沒說話,隻是將左手按在沙盤邊緣,借力穩住身體。
蘇雲淺合上筆記,指節因用力泛白。她盯著紙上剛寫下的「亥初一刻,風力二級,東偏北」,又對照江小魚改過的彈射架角度,低聲說:「仰角下調四度,延遲發射,能飛出去,但落點會偏西七裡。」
「七裡夠了。」江小魚終於放下筆,吹了吹圖紙上的炭粉,「訊息匣落地即啟,密符傳迴風行驛舊線,秋棠的人能接住。」
阿蠻睜開眼,手按在刀柄上。他右腿繃帶滲出血痕,走路時已經不敢全靠右腳。他問:「屋頂誰去調?」
「我去。」江小魚捲起圖紙塞進腰間布袋,從牆角拿起一根三尺長的銅桿,「銅楔我早備好了,就怕風變。」
謝長安點頭:「我去斷後。你上去別久留,調完就下。」
江小魚咧嘴一笑:「我比耗子還滑。」
他推開密室暗門,外面是驛站後院的一段矮牆。夜風撲面,帶著濕氣。他貼牆走,銅桿夾在腋下,腳步輕得像踩在紙面上。謝長安跟出,在牆根陰影裡站定,目光掃過遠處林梢——那裡有微弱的火光閃動,至少兩隊哨騎正在逼近。
江小魚攀上屋頂,蹲在瓦脊後。他摸出銅楔,插進彈射架底座的調節孔,輕輕一敲,仰角落下。他試了試扳機彈簧的鬆緊,又檢查尾翼固定扣,確認無誤後,從懷裡取出機關鳥。鳥身漆黑,雙翼收攏,爪中扣著訊息匣。他把它放進發射槽,壓緊卡榫。
就在這時,風向變了。
原本偏南的風猛地轉為東偏北,屋檐下的風鈴急響。江小魚皺眉,伸手探風,指腹立刻感到一股橫切的阻力。誤差七度,超出安全飛行範圍。他咬牙,從袖中抽出一段細繩,綁在尾翼左側,人為製造偏航平衡。這是土法,不穩,但能撐到起飛。
他點燃引信,退後兩步。
機關鳥騰空而起,左翅略低,右翅稍高,飛得歪斜卻不慢。它掠過樹頂,朝著西南方向飛去。江小魚盯著它的背影,直到它消失在夜色中,才翻身下屋。
謝長安迎上來:「成了?」
「飛了。」江小魚喘著氣,「偏了一點,但能落。」
兩人回到密室,蘇雲淺正盯著沙盤,手指在河灣處畫圈。她說:「聲誘陷阱設在哪?他們快到裂隙了。」
江小魚從包袱裡掏出兩個空竹,拴上細繩和鐵珠。「後山老槐林,離暗渠入口二百步。我綁在樹枝上,風吹就會響,像有人走動。」
阿蠻站起身,拄著刀:「我去掛。」
「你腿不行。」江小魚搖頭,「我去。你守這兒,萬一有人闖進來,得有人擋。」
阿蠻沒爭,隻把刀遞過去:「刃口朝外,繩子別綁太緊。」
江小魚接過刀,在繩結上劃了道口子,確保受力即斷。他拎著空竹出門,身影很快沒入黑暗。
密室內,謝長安走到桌邊,拿起鐵粉盒。他打開蓋子,指尖蘸了一撮,走向暗渠入口標記。蘇雲淺跟著起身,手裡攥著油布卷。
「上遊蓄水池可能被破。」她說。
謝長安點頭:「若水提前灌進來,陷阱隻剩一重。」
他沿著沙盤上的水道虛劃,突然停在分支口。那裡本該分流,但現在水流痕迹直衝主渠。他擡眼:「他們動手了。」
蘇雲淺立刻展開油布,壓在主渠分支上,用石塊固定兩端。謝長安將鐵粉撒在接縫處,粉末遇濕立刻凝結成線,顯示出滲漏路徑。他順線往前推,發現第三道閘口已被撬開。
「得堵住。」他說。
兩人沒帶工具,隻能用手挖泥填縫。謝長安撕下衣擺,裹住碎石塞進缺口,蘇雲淺用油布層層覆蓋。他們幹得沉默而快,像在搶時間。
半刻鐘後,江小魚回來,額上全是汗。他說:「空竹掛好了,風一吹就響。他們要是聰明,會派斥候去看。」
話音未落,密室外傳來一聲悶響。
三人同時擡頭。
「第一重破了。」江小魚說,「落石封道,他們得繞。」
謝長安走到沙盤前,手指移向淘金洞舊道。他說:「我們走。」
阿蠻抓起刀,蘇雲淺收好筆記。江小魚背上包袱,最後看了眼密室——牆上還掛著機關鳥的設計圖,桌上炭筆整齊排列,油燈依舊亮著。
他們從暗門出,沿地道前行。地道狹窄,僅容一人通過。謝長安在前,阿蠻斷後。走了約半裡,前方出現岔路。謝長安停下,手貼額側鳳冠殘片。熱度驟升,他閉眼,腦海中浮現一條微微發亮的路徑——右邊。
他擡腳往右。
地道漸陡,空氣潮濕。走到盡頭,是一扇銹鐵門。江小魚上前,用銅桿撬開鎖扣,門吱呀推開。外面是塌方後的碎石堆,原定挖掘點已被地下水浸透,泥漿不斷滲出。
「走不通。」阿蠻沉聲說。
江小魚蹲下,伸手探地。他摸到一塊硬物,扒開泥,是一截焦木。他嗅了嗅:「火藥味。」
「敵先鋒炸了上遊?」蘇雲淺問。
「不止。」江小魚站起來,望向左側山體,「他們想逼我們走明路。」
謝長安盯著塌方處,額側熱得發痛。他忽然說:「銀窯呢?」
江小魚一愣,隨即明白:「對!早先布置的假響陷阱就在那邊!炸塌它,能震出新縫!」
他立刻帶隊往左,找到廢棄銀窯入口。窯洞年久失修,頂部已有裂痕。江小魚從包袱裡取出兩枚小型爆裂符,貼在承重柱上,引信相連。他退後,點燃。
轟——
兩聲悶響接連炸開,窯頂大片塌陷,地面震動。塵土飛揚中,一道新的地下裂隙出現在不遠處,寬不足尺,僅容一人匍匐通過。
「挖!」江小魚抓起短鎬,帶頭刨土。
謝長安、阿蠻輪流上陣,蘇雲淺在一旁清出通風口。他們手腳並用,指甲翻裂,血混著泥往下滴。一個時辰後,窄道打通。
他們鑽過裂隙,進入另一條廢棄坑道。江小魚認出這是通往下遊渡口的舊礦道。他喘著氣說:「再走三裡,就到河灘。」
阿蠻腿傷惡化,每走一步都靠刀拄地。蘇雲淺臉色發青,中毒未清,呼吸短促。謝長安走在最後,額側鳳冠殘片熱度未退,但他已習慣那股灼痛。
走出礦道,眼前是開闊河灘。渡口在百步外,但水面空蕩,船未至。
江小魚皺眉:「說好戌時到,現在快亥時了。」
謝長安望向對岸蘆葦盪:「等不了。」
江小魚立刻從包袱裡取出機關鳥殘骸,拆下翅膀綁上浸油麻布,又撒上硫粉。他裝上定時引信,調整風向角度,將它放飛。火鳶升空,借風飄向敵騎必經的蘆葦叢。
片刻後,轟然起火。
大片濕地燃燒,濃煙滾滾,遮蔽月光。對岸傳來喊叫,馬蹄聲亂作一團。
「還不夠。」江小魚又取出阿蠻的外袍,系在竹竿上,讓謝長安在對岸來回揮動,偽裝多人搶渡。
敵輕騎果然中計,分兵追擊對岸「主力」。真正的隊伍趁機靠近渡口。
終於,一艘小船從下遊駛來,船夫揮手示意。
四人登船。謝長安坐船尾,望著火光中的蘆葦盪漸漸遠去。江小魚拆解最後一具機關殘件,將銅軸收回布袋。蘇雲淺倚艙而坐,披著阿蠻讓出的舊氅,翻開筆記寫下新數據。阿蠻拄刀立於船頭,目視後方夜色,防備追兵夜襲。
河水湍急,船身搖晃。
江小魚低頭,看著手中沾泥帶血的銅桿,忽然笑了。
船轉入支流,兩岸山影合攏,夜色更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