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裡應外合
風還在吹。
慕清綰的手指鬆開機關符,轉而按在額心的鳳冠殘片上。那東西比剛才更燙,像是貼了一塊燒紅的鐵。她沒皺眉,也沒擡手去碰,隻是睜眼看向孤城南門。
蠱香還在升。
一縷青煙筆直往上,穿過夜色,沒有被風吹散。這不對。尋常煙火早該歪了,可它就像一根線,拴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她立刻閉眼,調動「破妄溯源」。
視野裡,南門地面裂開細紋,氣運如黑水滲出,順著煙柱往天上流。敵軍士氣本該因起兵而漲,可實際卻在往下沉。真正被提振的是西門——那裡人影密集,盔甲反光,守軍來回跑動,像是知道要被打。
她明白了。
聖女用蠱香做幌子,把主力調去西門,想讓她誤判主攻方向。
慕清綰睜開眼,抓起令旗,聲音壓得低:「傳阿蠻。」
阿蠻很快出現。
「西門守軍增兵了。」她說,「你帶人上去,但別沖。分五隊,每隊十騎,輪番逼近,射箭就退,退了再進。讓他們以為你要強攻。」
阿蠻點頭:「明白。拖住他們。」
「對。讓他們死盯西門,忘了別的地方。」
阿蠻轉身走了。
她接著召秋棠。
秋棠快步進來,手裡拿著一張剛拆的密信。
「謝明昭的消息。」她遞過去,「主力距孤城南三十裡,已切斷最後一條暗道。」
慕清綰接過信,掃了一眼,直接塞進袖中。
她走到沙盤前,指尖點在南側缺口處:「通知陛下,明日寅時三刻,南北同時舉火為號。他那邊一點火,我這邊就下令總攻。」
秋棠記下時辰,轉身去寫傳書。
慕清綰又叫住她:「讓風行驛快馬送,不要信鴿。今晚城上加了獵鷹籠,飛的都可能被截。」
秋棠應聲離去。
她獨自站在沙盤邊,再次閉眼,連通鳳冠殘片。
這一次,她感知地道方向。
江小魚那邊進度慢了。岩層太硬,鏟子挖不動,工隊隻能改用手鑿。聲音小了,但也更費時間。照這個速度,天亮前未必能通到火藥庫下方。
她睜開眼,從腰間取下一隻銅鈴,是江小魚給她的備用信號器。
她輕輕一搖。
三短一長。
這是「聲引法」啟動令。
不到半盞茶功夫,機關鳥飛回。帶回一段話:江小魚已安排兩人在地道口外搖鈴,模擬地鼠掘土聲,掩護內部動作。工隊加快挖掘,預計一個時辰內可突破岩層。
她點頭,放下鈴。
問題暫時解決。
但她還沒鬆口氣。
寒梅那邊遲遲沒有消息。
原定路線是翻牆潛入,可現在西門守軍調動頻繁,巡邏加了雙崗,舊路走不通。她盯著沙盤上的排水渠標記,忽然擡手,將鳳冠殘片貼回額心。
「破妄溯源」再次啟動。
這一次,她不是看全局,而是鎖定了寒梅的位置。
畫面浮現——一道黑影伏在溝渠邊緣,前方五十步有新設哨塔,火把亮著。她正等巡邏隊換班。
路線斷了。
慕清綰收回感知,拿起令旗,指向東南角。
旗尖微光一閃。
這是她和寒梅約定的備用信號——改道,走舊排水渠,繞後方潛入。
她相信寒梅能看見。
隻要旗尖發光,就知道計劃變了。
她放下令旗,站回高台邊緣。
此時,西門外。
阿蠻的第一隊騎兵已經出動。
十人策馬沖向城門,拉弓放箭。箭雨落上城頭,守軍立刻反擊。床弩轟響,礌石滾下,但騎兵早已調轉馬頭撤退。
第二隊緊接著衝出。
又是同樣節奏:逼近、射箭、撤退。
第三隊、第四隊接連登場。
西門守軍越來越緊張,指揮官不斷調人增援。原本分散在南北兩面的兵力,此刻八成集中在西側。
慕清綰看著,知道計策成了。
她轉頭問剛回來的秋棠:「南線情況?」
「謝明昭已紮營,派出斥候確認地形。他回信說,寅時三刻,準時舉火。」
「好。」
她不再說話,隻盯著孤城。
時間一點點過去。
半個時辰後,機關鳥再次飛回。
江小魚傳來消息:岩層突破,地道已掘進六丈,距火藥庫底部僅兩丈。正在用機關鳥探路,確認最後路徑。
又過片刻,寒梅的回應也到了。
一張薄紙卷在信鴿腿上,隻有兩個字:「得入。」
她經排水渠潛入,現藏身舊廟夾牆,距聖女指揮所不足百步,隨時可行動。
慕清綰將紙條捏碎,放入火盆燒盡。
她走到沙盤前,最後檢查一遍部署。
西門:阿蠻牽制敵軍主力,成功誘敵。
地下:江小魚推進地道,即將抵達目標。
城內:寒梅潛伏到位,可執行突襲。
南線:謝明昭大軍壓境,完成合圍。
情報:秋棠監控密信,未發現洩露跡象。
所有環節全部就位。
「裡應外合」的勢,成了。
她擡頭望向星空。
鳳冠殘片突然一震。
不是預警,也不是反噬,而是一種共鳴。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遠處回應她。
她沒動,也沒深究。
此時,秋棠快步走來,手裡拿著最新密報。
「遺珍會內部通訊有變化。」她說,「曇花印使用頻率增加,蠱鈴信號每隔一刻鐘響一次。他們在等什麼。」
慕清綰接過密報,看了一眼。
「不是等。」她說,「是在控。聖女在用鈴聲調節靖安王的情緒。他快撐不住了。」
她將密報丟進火盆。
火焰升起,映在她臉上。
她轉身,拿起令旗,卻沒有揮下。
總攻還沒開始。
她必須等。
等寅時三刻,南北火起。
等所有布置落地開花。
她站在高台,手握令旗,目光落在孤城南門。
蠱香還在升。
但這一次,她看到的不隻是煙。
透過「破妄溯源」,她看見煙柱內部有細絲纏繞,像是一張網,正慢慢收緊。
那是蠱術結界的核心。
一旦引爆,整座城的人都會被控制。
她必須趕在結界完成前,拿下指揮所。
她擡起手,準備再發一次信號。
就在這時,江小魚的機關鳥急飛而回。
鳥身上綁著一塊布條,上面寫著:「地道遇空腔,下方有動靜。」
她盯著那行字。
空腔?
火藥庫下面是實土,不該有空洞。
除非……
她忽然想到什麼,手指猛地收緊。
布條被攥成一團。
她立刻閉眼,再次啟用「破妄溯源」,將感知沉入地下。
視野穿破泥土,沿著地道前行。
六丈深處,工隊停在岩壁前。前方確有一個空洞,不大,約一間屋大小。但裡面沒人,也沒有火藥桶。
隻有一根鐵管,從洞壁延伸出來,連著另一條更深的通道。
那不是通往火藥庫。
是反向通向城中心。
她睜眼,臉色變了。
他們挖錯了。
敵人早就知道地道的事,故意留出假庫房,引他們進來。
真正的火藥庫不在西門下方。
而在南門指揮所底下。
她猛地轉身,抓起令旗就要下令。
可就在這時——
高台外,一道火光突然升起。
不是烽火。
不是信號。
是從孤城南門方向射出的一支箭,帶著火,直插高台前的旗杆。
火焰瞬間點燃旗幟。
火光中,那支箭的尾羽上,纏著一小片布。
她走過去,取下布片。
展開。
上面隻有一個字:
「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