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氣運之重
地磚上的裂紋不再蔓延,可邊緣泛紅的痕迹像乾涸的血絲嵌在石縫裡。慕清綰的手還停在袖中,鳳冠殘片貼著掌心發燙,熱度順著經脈往上爬,一直燒到後頸。
她沒動,呼吸放得很淺。
剛才那股氣息退得快,但留下的感覺還在——不是沖她來的,也不是沖胎兒,而是試探。它在找什麼。
她閉眼,用意識去碰鳳冠殘片。識海裡立刻翻出那幅畫面:焚毀的宮殿,黑煙捲著火灰,一道背影將一頂破碎的冠冕封進石匣。低語聲響起:「火種不可斷……」
頭痛猛地刺進來,像是有釘子從太陽穴釘進去。她咬住牙關,沒出聲,隻把左手壓在小腹上。胎動比剛才急了些,一下一下撞著她的手心。
門外傳來腳步聲,輕而穩。
秋棠推門進來,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也沒說話,隻是走到案前站定。
「西北角。」慕清綰開口,聲音壓得很低,「祭天台舊址下面,有人動了地脈。」
秋棠點頭,「我馬上讓風行驛封鎖外圍,不許任何人進出。」
「別驚動守軍。」慕清綰睜開眼,「讓他們裝作例行巡查,換崗時多派兩隊人,走不同路線。」
「是。」
「再傳信給江小魚,要他帶地聽銅鏡來,從地下通道進去,不要露面。」
秋棠轉身要走,又被叫住。
「查一下昨夜輪值的工匠名單,特別是修過排水渠的。如果有外調記錄,立刻提出來。」
「明白。」
人走了,殿內又靜下來。
慕清綰靠回軟榻,右手仍握著鳳冠殘片。熱度沒降,反而更燙了。她知道這是預警,可鳳冠現在隻能給出模糊感應,無法指明具體威脅來源。
她擡起左手,在空中寫了三個字:破妄溯源。
一股力道從識海湧出,順著經脈往下沉。她開始追溯那股氣息的軌跡。
前朝祭天台建在皇城地脈節點上,當年王朝氣運匯聚於此,後來戰亂被毀,地脈也被封死。按理說不該有波動,除非有人打開了封印,或者在裡面埋了東西。
她想到南疆那些被挖開的遺迹,還有蓬萊使者帶來的青瓷瓶。對方的目標從來不是刺殺,也不是奪權,而是火種。
是她頭上的這頂殘冠,也是她腹中的孩子。
胎動突然加重,像是回應某種召喚。
她收了力,不敢再探。破妄溯源太耗神,孕體撐不住太久。她喘了口氣,額頭滲出冷汗。
片刻後,白芷來了。
「娘娘叫我?」
「嗯。」慕清綰坐直了些,「最近頭暈,夜裡睡不好,你看看。」
白芷坐下,伸手搭脈。手指剛觸到腕部,眉頭就皺了起來。
「您血脈裡有兩股力道。」她說,「一股護著胎兒,很穩;另一股……像是要往外沖,壓制不住。」
「會傷到孩子嗎?」
「暫時不會。但如果這兩股力對撞,您自己可能會昏過去。」
「多久能調回來?」
「三副葯,三天時間。但這期間不能再強行用什麼秘法,也不能受刺激。」
慕清綰點頭,「葯你來配,每天送三次,直接交給秋棠。」
「好。」
白芷收手起身,臨走前看了她一眼,「您別硬撐。孩子還沒出生,路長著。」
人走後,慕清綰盯著門口看了一會兒,才重新閉眼。
她知道白芷看出問題了,隻是不說。那股熾烈的力量是鳳冠的反應,是在對抗外界滲透的地脈異動。它想保護火種,但它也在傷害她。
她不能停。
她寫下一條令,讓秋棠送去天工院:主殿周圍布靜音結界,隔絕所有靈識窺探,明日午時前必須完成。
接著又寫第二條:阿蠻帶隊巡宮牆四隅,重點查地下通道入口,每兩個時辰換一次人,不留空檔。
第三條留給寒梅:屋脊至地窖之間設三層暗哨,她本人守主殿上方,不得離位。
紙條剛寫完,謝明昭來了。
他走進來時腳步很輕,身後沒跟任何人。看見她坐在軟榻上,先看了一眼地磚上的裂紋,然後走到案前。
「地底的事,知道了?」
「嗯。」
「我已經讓監天司拿到應急調度權。」他說,「不用內閣批文,可以臨時調兵。江小魚設計的機制,今天就能接進地脈主陣。」
她點頭,「很好。」
謝明昭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放在案上。玉佩刻著真龍紋,邊緣有些磨損。
「捏碎它,我會第一時間趕到。」
她沒看玉佩,隻問:「北莽那邊呢?」
「使臣昨夜見了禮部一個低階官員,交了枚黑玉符。那人叔父早年失蹤於漠北,極可能已被策反。我已經讓人把他軟禁了,沒聲張。」
「西域?」
「摩羅闍弟子點了七盞血燈,在做法。南荒使者剛才遞了摺子,要獻『血脈契約之禮』,被我拒了。」
「別讓他們進宮。」
「我知道。」
他停了一下,「你臉色很差。」
「沒事。」
謝明昭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背影挺直,但步伐比平時慢。
殿門合上後,慕清綰才伸手拿起玉佩。它很涼,不像鳳冠那樣發燙。
她把它放進袖袋,靠近鳳冠殘片的位置。
同一時刻,秋棠帶回消息:禮部那名官員已被控制,家中搜出一張密道圖,標註了三條通往祭天台遺址的地下路徑。其中一條,正經過主殿下方。
她立刻下令:阿蠻帶人去堵那條路,不準動工,隻埋監聽石符。發現動靜,立即回報。
隨後,她讓秋棠把近期所有與祭天台、地脈、血燈有關的情報整理出來,單獨歸檔。
她知道,這些人等的不是現在,而是中秋宮宴。
那天,所有人會在主殿聚集,氣運最盛,也最容易被牽引。
她不能讓任何人借勢。
夜深了,她躺回軟榻,一手放在腹部,一手握緊鳳冠殘片。
胎動慢慢平復,像是累了。
她閉著眼,腦子裡還在過防線布置。靜音結界什麼時候能成,地聽銅鏡能不能探到底下埋了什麼,阿蠻的人會不會漏掉某個死角。
她不能出錯。
她低聲說:「我不會倒下……你還未出生,路才剛開始。」
話音落下的瞬間,鳳冠殘片微微震動,像是回應。
她沒睜眼,手卻攥得更緊。
外面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是換崗的侍衛。
她聽見他們走過長廊,靴底擦過石闆,聲音由近及遠。
然後,一切安靜。
她睡不著,也不敢睡。
不知過了多久,她忽然感到腳底一涼。
低頭看去,地磚上的裂紋又動了。
一絲暗紅從縫隙裡滲出來,像液體,緩緩流向她的鞋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