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打
林郁低垂著頭,默不作聲。
「說話!」許漾一看見他這副死樣子就氣不打一處來,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林郁把臉埋得更低了,額頭幾乎要抵到兇口,像隻試圖把頭藏進沙子的鴕鳥,好像這樣就能避開許漾那雙彷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和讓他不想回答的問題。
知道林郁性子中有偏激的一面,許漾之前也警告過他一番,後來,許漾還給他們安排了大量的課外課程擠佔了他們所有的空餘時間,林郁表現的一直很正常,上學、回家、幫忙帶安安,沉默但規矩。許漾還以為這孩子總算被這安穩的日子慢慢熨平了稜角,心裡的寒冰或許在融化。
沒想到,這次悶不吭聲的就給你搞個大的,說來說去,還都是為了維護你,維護安安,這份動機,你還沒辦法視而不見,置之不理。
還是課程排得不夠滿,才能讓他分出心思來做這些事兒。許漾心裡思忖著,現在市面上還有什麼補習班,最好能把人補得氣血不足,病懨懨的,想幹什麼壞事都提不起精神來。
「林郁,別裝啞巴,你知道我問的是什麼。」許漾語氣更重了,連名帶姓的喊他。
要不是她晨跑的時候看到了這傢夥的身影,憑藉著她5.0的視力和110級別的警覺追了上來,今天還真讓這死小孩犯下彌天大禍,走上不能回頭的路!
林郁低著頭,眼睛死死盯著自己交握在一起的手指,指甲無意識地摳著指關節處的皮膚,留下一道道白痕。他整個人綳得緊緊的,像一塊沉默又倔強的石頭,就是不擡頭看許漾一眼。
許漾這會兒算是真真切切體會到養孩子的糟心了。說的話都像是說給牛聽的,牛都知道沖她哞一聲,林郁那副裝死的樣子更是讓人來氣,
許漾心裡那股火「噌噌」往上冒,憋得太陽穴都一跳一跳的。她左右看看,沒有趁手的武器,擡腿脫下了自己的鞋!
我許漾,實名支持在道理講不通時,讓孩子接受一點必要的物理教育。
林郁餘光掃到許漾脫了鞋子,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手去扶她的胳膊,看著許漾白色的襪子踩在布滿塵土和碎石的土路上的土路上,襪底瞬間就髒了。他終於忍不住出聲:「腳。」
許漾一鞋底就打到了林郁的屁股上,「腳?你還知道說話,我剛剛問話你是啞巴了嗎?」
她一手抓住林郁的胳膊防止他跑,一手拿著自己的鞋子,照著他的屁股啪啪打了好幾下。
她一邊打,一邊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地訓斥:「林郁,你給我聽清楚。在這個家裡,沒有人能叫你做出這樣的付出,你隻需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學習,你唯一要做的,就是養出一個更好的自己。」
鞋子打在身上,有些痛,但是很奇怪的,林郁心裡某個冰封的角落,反倒是隨著每一下的力道敲打震鬆了,一股陌生的暖流汩汩地湧出來,卻越來越暖,燙的他眼眶都發酸了。
從前,也有人這樣打他,那時候,他隻覺得恐懼,厭惡,唇齒髮寒,冷到了心裡。可這次許漾打他,他卻覺得從心裡溢出隱秘的開心,希望許漾能一直這麼打他,管教著他。
許漾打的有些累了,這小子卻跟個木樁子似的,動都沒動一下,直挺挺的挨著。
她的語氣裡沒有了剛才訓斥時的冷厲,變得異常認真,:「我的家裡不需要一個潛在的危險分子,不需要這種踩在法律紅線上的『維護』,安安也不需要有個未來的殺人犯哥哥!」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敲在林郁心上:「再敢背著我搞這種危險動作,我一定親自送你離開周家,以後你是好是壞就跟我們再也沒有關係。記住這疼,下次想犯渾之前,先想想今天我跟你說的話。」
說完,她將手裡的鞋隨手一扔,不再看林郁,轉身徑直朝家的方向走去林郁在原地愣了一秒,然後立刻彎腰,小心翼翼地將那雙鞋撿起來,快走兩步追了上去。他也不敢說話,就默默的跟在許漾身後一步遠的地方,亦步亦趨,眼巴巴的看著許漾挺直的背影。像隻知道自己闖了禍、被教訓後,又怕被拋棄,隻好緊緊跟著主人、祈求原諒的小狗。
許漾走了一段路,覺得還是有些硌腳,她停下腳步,猛地從林郁手中拽過自己的鞋,利落地穿上。
林郁期期艾艾站在原地,看著許漾穿好鞋,嘴唇動了動,卻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隻是無措的看著她,等待著她的一聲命令。
兩人就這麼一前一後,靜默無聲的走回了熟悉的街道,許漾在街角的新華書店停住腳步。
「你好,請問有《華國人民刑法》嗎?」許漾走進去問。
書店才剛開門,還沒開始營業,售貨員正蹲在地上理書,聞言擡起頭問了一句,「有,要哪一冊?」
許漾回頭看了蔫吧的毒蘑菇,咬牙道:「全套,都要!」
林郁聞言,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擡起頭,飛快地看了許漾一眼,又無聲的低下了頭。
售貨員搬來一摞又一摞厚重的書,壘在櫃檯上,很快就堆起了一座超過一米高的「書山」。她抹了把額頭的細汗,擡頭看了許漾一眼,又瞥了旁邊沉默不語的少年,忍不住再次確認道:「同志,這可真不少,價錢不便宜,也挺沉的。要不...先買幾本要緊的,學完了再來買?」
許漾笑了一聲,「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窮不能窮教育。」她語氣輕鬆的彷彿在說抄寫一篇課文,「我相信,等他把這些書一個字,一個字地都抄寫完,一定會對每條法條都——刻、骨、銘、心。」
最後四個字,她說得又慢又清晰,還特意看了一眼旁邊身體明顯更僵硬的林郁,眼裡閃著一種「慈愛」的光芒。
不是問題少年嗎?你漾姐好好改造你。
售貨員:「......」
她看看那堆足以壓死駱駝的書,又看看旁邊被望成龍的子,心裡默默打了個寒顫,現在的家長啊,就是拔苗助長,一點兒也不會科學的教育孩子。
學習嘛,要勞逸結合才行。
許漾乾脆利落地付了錢,對售貨員點了點頭,便轉身走了。售貨員就見那個一直沉默不語的清瘦少年,默默地走上前來。他伸出手臂,環抱住那摞高聳的書籍,深吸一口氣,用力將它們搬了起來。書本實在太多太重了,摞在一起的高度完全超過了他的頭頂。
他就這樣,抱著那座「知識大山」,艱難卻異常堅定地,朝著許漾離開的方向,一步步跟了上去。
等回到家的時候,幾個孩子看見他手裡書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周衍反應最快,「嗖」地一下躥到正在餐桌旁拆早餐繩子的許漾跟前,他雙手在兇前交握,身體微微前傾,眨巴著大眼睛,期待的看著許漾。努力做出最無辜、最期待的表情,聲音甜得能齁死人:「漾姐~我最最親愛的漾姐~」他拖長了調子,「您看我最近這麼乖巧、這麼懂事、這麼努力學習,刻苦打毛衣,就不用學習那些東西了吧?」
許漾點點頭,「嗯,那是單獨給林郁的。」
周衍和周茜立刻發出一聲驚喜的歡呼,兩人心花怒放,斑羚羊飛度峽谷似的,衝到一塊隔空擊了一掌。
比起一起痛苦,朋友單獨的遭殃更令人歡喜啊,看著正小心翼翼往自己房間搬書的林郁,又看了看那摞高得離譜的書,倆人的嘴角控制不住地瘋狂上揚。
「呦吼~」兩人當場在客廳扭了一段迪斯科。
隻有林暖向林郁投去了一抹疑惑的視線,眼中閃過一抹深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