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兄妹齊心送走老周
周衍眼眶通紅,他捧著小狗崽送到許漾面前,嗓音有些沙啞,但還算平靜,「早上五點多的時候,我還給它餵了奶,它咽下去了,我以為它好了......」他說不下去了,低下頭,睫毛垂下來。
許漾看著周衍手上的小崽子,它的嘴巴微微張著,眼睛閉著,小小的爪子僵直地張開著。許漾伸手輕輕碰了碰它,涼的,硬的,沒有心跳,也沒有呼吸。掙紮了那麼久,還是去了汪星。
她想到昨晚周衍照顧它的樣子,他蹲在客廳,把小狗崽托在掌心裡,小心翼翼地用注射器把奶打進它嘴裡,等它咽下去,再擠一點。那時候他的眼睛是亮的,少年人誠摯地以為,隻要他夠認真、夠仔細,這隻小東西就能活下來。
「所以說,養這種傢夥有什麼好的呢。」許漾垂著眸子,聲音很輕,像是在跟周衍說,又像是在跟自己說,「它在你身邊吸取悲傷的情緒,在它離開的時候加倍還給了你。」
「把它埋了吧。」她輕聲道。
周衍點了點頭,把小狗崽小心地放回掌心裡,「我想把它埋到樓下咱家地裡,行嗎?」
「不行。」
周衍和許漾同時轉頭。周劭正站在兩人身後,腰間還圍著圍裙,手上端著盤子,上面擱著一摞油餅,明顯剛從廚房出來。他看了周衍手裡那團毛茸茸的小東西一眼,沒多說什麼,但語氣是肯定的。
等等,墊在下面的那塊布是什麼,怎麼這麼眼熟?
「為什麼!」周衍不願意了,「這是我狗兒子,就得葬在咱家地頭。」
周劭:「......」
還真當自己是狗爹了,還葬在自家地頭,他要不要給請個喇叭班,辦幾桌,好好祭奠祭奠?說出去不怕人笑話。
他看著自己這個傻兒子,嘴角抽了一下。沉默了幾秒,他才開口,「你換個地方,家裡那塊菜地還不夠種的呢,回頭翻土再給它刨出來,你是讓它安生還是不讓它安生?」
周衍愣住了。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又不知道該說什麼。那塊菜地他知道,邊邊角角都叫他爸給利用上了,種了小蔥、蒜苗、小白菜,隔段時間就翻土施肥,一鍬下去能翻出半尺深的泥。狗埋在那兒,用不了多久就得被刨出來。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那隻再也不會動的小狗崽,感情上來了,像個賣身葬兒的老父親,「那我埋地頭,不在裡面。」
「那也不行,那裡我準備撒青菜種子。」周劭毫不猶豫地拒絕,他把盤子放到桌上,「旁邊不是有棵大樹嗎,你埋那兒,那兒安靜,也沒人翻土。」
「行吧,那就埋那兒。」周衍轉身去拿鐵鏟,「哎,你雞蛋給我一個,我給它陪葬點兒貢品。」
周劭手中的鍋鏟忍不住揚了起來,「你爹我跳下去跟它一塊埋了行不行?」
「不給就不給嘛,兇什麼。」周衍縮了縮脖子,看著周劭小聲嘀咕,「天天生氣老得快,到時候我漾姐一朵花,你都老牛糞了。」
周劭:「......」
這個孽子是知道怎麼氣自己的,哪天自己被氣死也不奇怪。
周衍捧著小狗崽下了樓,小狗崽躺在他掌心裡,輕飄飄的,像一團沒有重量的棉花。
「你先躺會兒,我給你挖個豪華大坑,保準讓你住得寬敞又舒服。」他把小狗崽放到地上,提著鏟子就吭哧吭哧挖了起來。
周衍挖的很深,很大,他把小狗崽放進去。但它那麼小,一個巴掌大的坑就足夠了。它蜷在土裡,還是那個睡著的姿勢,像是隨時會醒過來,再發出一聲細細的哼唧。
他蹲在那兒看著它,看了一會兒。天邊第一縷晨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碎金子似的,落在它身上。他把手伸進去,輕輕摸了摸它的腦袋,又縮回來。
「我知道你昨天很難受,因為我睡覺的時候聽見你在叫了,一定很難受吧。」周衍將那件裹著它的背心塞到了它的懷裡,「以後都不會難受了。你不知道,人間很多時候都受罪的,去了那邊就不用受罪了,所以你不要怕。」
「我不給你起名字了,老人說有了名字就有了牽絆,走的就不安生。」他笑了笑,「好在,你才來一天,還沒有名字。你安安心心去,下輩子想做什麼做什麼。」
風吹過來,樹葉子沙沙地響,像是在應和他。
他蹲在那兒,看了一會兒,開始往坑裡填土。土一點一點地蓋上去,先蓋住了它的爪子,又蓋住了它的肚子,最後蓋住了那張微微張著的嘴。他用手把土拍平了,又從旁邊撿了一塊小石頭,壓在上面。
做完這些,他站起來,腳蹲麻了,扶著樹榦甩了一下,一瘸一拐地上樓去了。
周劭看著周衍進門,瞥了他一眼,「喲,厚葬完回來了。」
周衍沒理他,徑直走到周茜面前。周茜正張大嘴巴打哈欠,昨天半夜她出來偷吃水果,現在還沒睡醒,眼睛還沒完全睜開。
周衍從口袋裡摸出兩張毛票,拍在周茜面前,「我給你兩毛錢,你去下面給我狗兒子吹一曲《哭皇天》。」
周茜的哈欠打到一半卡住了,瞪大眼睛看著他:「不幹。」
「我再給你加一毛。」周衍又掏出一張皺巴巴的毛票。
「不行,才三毛,我不幹。」周茜現在可是知道討價還價的套路了,眼睛轉了一圈,還是搖頭。
「五毛,不幹拉到。」周衍把三張毛票收回來,轉身要走。
「我幹!」周茜一把拉住周衍,跳下餐桌,鞋都沒穿好,噔噔噔跑回自己屋裡,翻箱倒櫃的聲音傳出來。沒一會兒,她抱著嗩吶跑出來,頭髮都跑散了,在門口趿拉上鞋,噔噔噔就下了樓。
沒一會兒,樓下就傳來一陣響亮的嗩吶聲。那聲音又尖又硬,像鐵鍬刮過水泥地,刺棱刺棱的,紮得人耳膜發疼。高音上不去,拐彎的地方劈了岔,像人哭到一半噎住了,上不來也下不去。但是偏偏還能聽出來吹得是什麼曲子,像是老天爺捏著你的嘴,硬生生的把一碗悲涼灌下去。嗚嗚咽咽的,像風從破窗戶縫裡鑽進來,聽得人忍不住想起自己那離世的親人。
周茜站在底下,腮幫子鼓得老高,嗩吶碗朝天,調子一聲比一聲高,一聲比一聲長,拖得人心裡那點酸水直往上湧。
「誰啊,大清早的就開始送葬。」
「這是哪一家?沒聽說誰家老人沒了啊——」
「是不是又是你,周茜!」
「這孩子,咋這時候吹這個?我麵條還沒擀完呢,聽這調子手都抖了。」
「哎呦,可別吹了,我剛還以為周副團長怎麼了呢。」
許漾站在陽台上,聽著那一陣議論聲,嘴角抽了一下:「......」
周劭站在她旁邊,手裡還拿著半個饅頭,臉上的表情一言難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