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後。

　　後貝加爾地區。

　　中蘇邊境線以北十五公裡。

　　風雪在這裡，不是形容詞。

　　是實打實的暴風雪。

　　此處能見度不足五米。

　　氣溫零下三十五度。

　　風速估計超過十五米每秒。

　　雪粒打在臉上像細沙。

　　拍的人生疼。

　　三個人影在風雪中緩慢移動。

　　走在前面的歐陽，穿著冬季作訓服，帽檐壓得很低，隻露出半張臉。

　　她身後三米，是胥嘉寅。

　　同樣裝扮，他也同樣壓低帽檐。

　　但他的腳步比歐陽重一些，倒不是因為體力。

　　而是因為他背上多了一部電台。

　　再往後五米，是夏如棠。

　　她的腳步比兩人都輕。

　　不是因為負重少，是因為她走路的姿態。

　　她的每一步都踩在雪層最實的地方，幾乎不發出聲響。

　　胥嘉寅其實已經注意夏如棠很久了。

　　從越過邊境線開始，他就在觀察。

　　三個小時。

　　十五公裡。

　　暴風雪。

　　這種環境下，一個有經驗的老兵也會偶爾踉蹌，偶爾需要調整步伐。

　　但這個入伍一年的列兵，從出發到現在，動作沒有變形過一次。

　　她的呼吸節奏始終穩定。

　　她的視線始終在搜索。

　　不是盲目地看，是有節奏地從左到右，從近到遠，每隔三十秒重複一次。

　　她的槍始終處於最佳待擊位置。

　　不是端在手裡僵硬地戒備。

　　也不是隨意地垂在身側。

　　而是槍口微微朝下，她右手握把，那姿態，隨時可以在一秒內完成抵肩射擊。

　　胥嘉寅見過這種姿態。

　　在全軍區的格鬥大比武上，在那些真正上過戰場的老兵身上。

　　但他從沒見過一個新兵有這樣的姿態。

　　從來沒有。

　　歐陽忽然停下。

　　她舉起拳頭。

　　全員停止。

　　胥嘉寅就地蹲下，槍口朝外。

　　夏如棠在他側後方三米處蹲下，槍口朝向另一側。

　　兩人形成一個標準的警戒夾角。

　　歐陽從懷裡掏出一張防水地圖，快速看了一眼。

　　然後她關掉手電筒，向右側指了指。

　　那是預定路線的方向。

　　三人繼續前進。

　　又走了大約二十分鐘，風雪稍微小了一點。

　　前方出現一片低矮的建築輪廓。

　　那是預定目標的邊緣。

　　一個廢棄的集體農莊，距離真正的目標貝加爾-21小組駐地還有大約兩公裡。

　　歐陽示意停下。

　　三人聚攏在一個廢棄的穀倉背面。

　　歐陽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被風聲淹沒。

　　「前面兩公裡，是目標駐地。」

　　「蘇軍一個加強排駐守，外圍有巡邏隊，每兩小時換一班。」

　　「核心區域是那棟三層小樓，檔案室在二樓東側。」

　　她看向胥嘉寅。

　　「電台架設位置，東側五百米那個廢棄水塔，二十分鐘內必須到位。」

　　胥嘉寅點頭。

　　歐陽看向夏如棠，「跟我進去。」

　　夏如棠沒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胥嘉寅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

　　有審視，有評估，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擔心？

　　「夜鷹。」

　　歐陽看向他。

　　胥嘉寅沉默了一秒，「活著出來。」

　　歐陽的嘴角動了動，「廢話。」

　　胥嘉寅沒有再說什麼。

　　他轉身，背著電台消失在風雪中。

　　歐陽看著他的背影消失，然後轉向夏如棠。

　　「他剛才那話，是沖你說的。」

　　夏如棠沒說話。

　　「他擔心你拖後腿。」歐陽說，「但他更擔心你死在裡面，因為他看出來，如果你出事，我不會丟下你。」

　　夏如棠迎上她的目光，「所以？」

　　「所以，」歐陽說，「讓他看看你真正的本事。」

　　夏如棠不置可否，「走吧。」

　　二十分鐘後。

　　駐地外圍。

　　歐陽和夏如棠趴在雪地裡，距離鐵絲網不到五十米。

　　巡邏隊剛剛經過。

　　歐陽看著手錶，默數。

　　「還有三分四十秒。」

　　她低聲說，「下一班巡邏隊過來之前，我們必須穿過鐵絲網，進入東側那排倉庫的陰影區。」

　　夏如棠沒說話，隻是盯著前方。

　　歐陽拿出鉗子，開始剪鐵絲網。

　　她動作很輕。

　　但速度很快。

　　三十秒。

　　鐵絲網被剪開一個足夠人鑽過去的洞。

　　歐陽率先鑽過去。

　　夏如棠緊隨其後。

　　兩人貼著地面，快速移動到倉庫的陰影裡。

　　剛蹲下，巡邏隊的手電筒光就從三十米外掃過。

　　兩人屏住呼吸。

　　手電筒光掃過，沒有發現異常。

　　巡邏隊走遠。

　　歐陽輕輕吐出一口氣。

　　她看向夏如棠。

　　夏如棠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沒有緊張。

　　沒有慶幸。

　　她隻是繼續盯著前方，像一台等待下一個指令的精密儀器。

　　歐陽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時候她和夏如棠剛認識。

　　那時候夏如棠就是這個樣子。

　　執行任務的時候，她從不表露任何情緒。

　　不是壓抑，是真正的毫無波瀾。

　　她的所有注意力都在任務上。

　　所有情緒都被她收進了某個看不見的角落。

　　直到任務結束，她才會重新變回那個會笑，會說話的人。

　　歐陽收回思緒，「下一段。」

　　兩人沿著倉庫的陰影，向核心區域移動。

　　核心區域那棟三層小樓就在前方五十米。

　　門口站著兩個哨兵。

　　二樓東側的窗戶亮著燈。

　　那是檔案室。

　　歐陽看了看錶。

　　「兩點五十三分。」

　　「換崗時間三點整，我們有七分鐘。」

　　夏如棠點頭。

　　兩人繞到小樓的背面。

　　這裡沒有哨兵，但有一個監控死角，二樓的排水管。

　　歐陽指了指那根排水管。

　　夏如棠看了一眼，點頭。

　　歐陽雙手交叉，托在腰間。

　　夏如棠助跑兩步，一腳踩在歐陽手上，借力躍起，雙手抓住二樓窗檯邊緣。

　　她的動作輕得像一隻貓。

　　沒有任何聲響。

　　歐陽在下面等著。

　　三秒後，一根繩索從二樓垂下來。

　　歐陽抓住繩索，三兩下攀了上去。

　　兩人蹲在二樓窗檯外側的狹窄邊緣上。

　　窗戶裡面就是檔案室。

　　夏如棠從口袋裡掏出一小塊玻璃刀，在窗玻璃上劃了一個圈。

　　然後用吸盤輕輕一拉。

　　那塊圓玻璃被取下來。

　　夏如棠把手伸進去，撥開插銷。

　　窗戶無聲地打開一道縫。

　　兩人側身鑽了進去。

　　檔案室裡沒人。

　　燈亮著，桌子上攤著一些文件，煙灰缸裡還有半截沒熄滅的煙頭。

　　有人剛離開。

　　歐陽掃了一眼桌面。

　　文件是俄文的。

　　標題是貝加爾-21行動計劃第三階段兵力部署方案。

　　歐陽的眼睛眯了一下。

　　這正是他們要的東西。

　　她快速掃了一遍文件內容，然後打開隨身攜帶的相機，開始拍照。

　　夏如棠守在門口，聽著外面的動靜。

　　走廊裡有腳步聲。

　　由遠及近。

　　夏如棠的耳朵動了動。

　　腳步聲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