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如棠邁步進去。

　　歐陽跟在她身後。

　　門在身後關上。

　　裡面是個不小的院子，青磚灰瓦，幾棵樹枝伸向灰濛濛的天空。

　　院子角落裡停著一輛黑色的上海牌轎車。

　　女人把兩人領進客廳。

　　客廳不大，陳設簡單。

　　幾張舊沙發，一個茶幾，一個書櫃，牆上掛著幾幅字畫和一張發黃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穿軍裝的人，站在某個山頭上，面容模糊，但氣勢凜然。

　　「坐吧。」

　　中年女人的語氣不冷不熱。

　　夏如棠和歐陽在沙發上坐下。

　　她沒有倒茶，也沒有問她們喝不喝水。

　　她自己在對面一張藤椅上坐下，看著夏如棠。

　　「青松來信說過你。」

　　夏如棠沒有說話。

　　中年女人頓了頓，才繼續說，「青松那孩子，從小就有主意。」

　　「他爸媽在蘭城軍區，一年到頭回不來幾次。」

　　她看了夏如棠一眼。

　　「他喜歡你，我們沒意見。」

　　那個但字沒說出來，但夏如棠聽出來了。

　　「你這次來津北，是做什麼?」

　　「任務。」

　　中年女人點了點頭。

　　她沒問是什麼任務，沒問住在哪裡，沒問需不需要幫忙。

　　她隻是點了點頭。

　　然後她就沉默了。

　　客廳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歐陽坐在旁邊，始終沒有插話。

　　就在這時，樓梯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噔噔噔。

　　一個半大孩子從樓上跑下來。

　　孩子可能十歲，夏如棠不太會判斷孩子的年齡。

　　瘦瘦的，眼睛又黑又亮，臉上帶著那種天不怕地不怕的勁兒。

　　他跑到客廳門口，一下子剎住腳。

　　然後他看著夏如棠。

　　看了好幾秒。

　　然後他開口。

　　「你是我嫂子嗎？」

　　夏如棠愣住了。

　　中年女人皺了皺眉。

　　「青山，別瞎說。」

　　那個叫青山的孩子沒理她。

　　他跑到夏如棠面前，仰著頭，眼睛亮晶晶的。

　　「我哥來信說，他認識了一個特別厲害的姐姐，會打槍，會抓壞人，長得還好看。」

　　他上下打量夏如棠。

　　「你是那個姐姐吧？你肯定是我嫂子！」

　　夏如棠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說什麼。

　　這孩子眉眼之間，確實有陳青松的影子。

　　尤其是那雙眼睛。

　　又黑又亮，看人的時候直直的，不躲不閃。

　　「你叫青山？」

　　「嗯！陳青山！」

　　他挺了挺兇，「我哥說，他叫青松，我叫青山，我們是兄弟！」

　　夏如棠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你哥還說什麼了？」

　　「他說你特別厲害！他說你一個人能把三個男兵撂倒！他說你打槍百發百中！他說你……」

　　他忽然湊近一步，壓低聲音，神秘兮兮的，「嫂子，你能教我打槍嗎？」

　　「青山！」

　　中年女人的聲音嚴厲起來，「上樓去！」

　　陳青山癟了癟嘴，但沒動。

　　他拉著夏如棠的袖子，「嫂子，你就教我嘛！我保證不告訴我奶奶！」

　　夏如棠低下頭，看著他。

　　這孩子的手很熱，攥著她袖子攥得很緊。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想起另一個孩子。

　　也這樣拉著她的袖子，也這樣叫她姐姐。

　　那個孩子後來……

　　夏如棠收回思緒。

　　「我過幾天就走了。」

　　陳青山的臉垮下來。

　　「那……那你下次來的時候教我？」

　　夏如棠看著他。

　　「好。」

　　陳青山一下子笑起來，笑得眼睛彎成兩道縫。

　　「拉鉤！」

　　他伸出小拇指。

　　夏如棠伸出小拇指，和他勾了勾。

　　中年女人在旁邊看著，臉色更不好看了。

　　「青山，回你房間去！」

　　陳青山鬆開手，往後退了兩步。

　　走到樓梯口，他又回過頭。

　　「嫂子，你下次一定要來啊！」

　　然後他噔噔噔跑上樓。

　　客廳裡重新安靜下來。

　　中年女人站起身。

　　「家裡沒什麼準備，就不留你們吃飯了。」

　　這是送客的意思。

　　夏如棠站起來。

　　「打擾了。」

　　她往外走。

　　歐陽跟在後面。

　　然後兩人轉身，走出那扇門。

　　門在身後關上的聲音很輕，像是不願意多費一絲力氣。

　　歐陽跟在夏如棠身後，走出那個看著其貌不揚，其實都是大人物才有資格住的院子。

　　她的目光從那輛黑色的上海牌轎車上掃過，又掃過那幾棵伸向灰濛濛天空的樹。

　　腳步踩在青磚地面上，發出清冷的響聲。

　　歐陽走在夏如棠側後方，看著她隊長的背影。

　　背挺得直，步子邁得穩，和進去時一模一樣。

　　可歐陽就是覺得有種說不出來的情緒。

　　她隻是覺得心裡頭堵得慌。

　　巷子走到一半，歐陽忽然停下腳步。

　　「隊長。」

　　夏如棠回過頭。

　　歐陽站在那裡，嘴唇抿成一條線。

　　她跟著隊長執行任務多年。

　　那些年裡她見過隊長在雪地裡趴三個時辰一動不動。

　　見過隊長空手從歹徒奪刀眼睛都不眨一下。

　　見過隊長對著上級拍桌子據理力爭。

　　但她從來沒見過隊長被人這樣對待過。

　　「怎麼了？」

　　夏如棠問。

　　歐陽張了張嘴，又把嘴閉上了。

　　她想起剛才客廳裡的情景。

　　那個中年女人坐在藤椅上，從頭到尾沒有倒一杯水。

　　沒有問她們從哪兒來，路上累不累，吃過飯沒有。

　　就那樣幹坐著，乾巴巴地說了幾句話，然後就送客。

　　那人連借口都懶得多想，家裡沒什麼準備，就不留你們吃飯?

　　沒什麼準備？

　　院子裡停著轎車，樓上住著孫子，客廳裡擺著書櫃。

　　這叫沒什麼準備？

　　那要有什麼準備才算有準備？

　　歐陽攥緊了拳頭。

　　別說在這大院住著，就算是窮苦人家，來了客人也要倒碗水。

　　實在沒茶葉，白開水也得倒一碗。

　　這是規矩。

　　是教養。

　　可今天呢？

　　歐陽越想越氣，氣得兇口一起一伏的。

　　可她不能說。

　　她怕說出來，隊長心裡更難受。

　　歐陽跟上去，走了幾步，終於憋不住了。

　　「隊長，那個陳青松……他家裡人一直都這樣嗎？」

　　「歐陽。」

　　夏如棠的聲音不重，但歐陽立刻閉上了嘴。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

　　巷子快到頭的時候，夏如棠忽然開口，「他父母爺爺都很好，這位我不清楚是誰，我也隻是照例來看看，沒見到也沒關係，不用為了一個不相幹的人壞了心情，不值得更沒必要。」

　　歐陽忍不住了反駁，「她連碗水都沒給倒！」

　　夏如棠停下腳步。

　　她站在巷口，背對著光，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歐陽，你覺得咱們執行任務的時候，人家給咱們倒水，咱們喝不喝？」

　　歐陽愣了一下:「那怎麼能一樣？那是任務……」

　　「怎麼不一樣？」

　　「我咱們來這兒，不是來喝茶的，也不是來讓人招待的。」

　　「她給不給水，有什麼區別？」

　　歐陽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夏如棠伸手，在她胳膊上輕輕拍了一下，「走吧，回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