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時候，陳青松被帶到一間辦公室裡做了筆錄。

　　問話的是保衛處的人。

　　對方態度倒還算客氣。

　　隻是問題卻一個比一個刁鑽。

　　從他在隱組的經歷問到了這次來津北的目的。

　　陳青松一一作答。

　　他聲音平靜，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等做完筆錄，已經是上午九點。

　　他回到房間的時候，屍體已經被搬走了，地上的血跡也清理乾淨了。

　　隻有窗戶上那道被撬開的痕迹，還留著一個明顯的豁口。

　　陳青松站在窗前，隨意一瞥。

　　招待所門口停著兩輛軍用吉普，幾個穿便裝的人在周圍轉悠。

　　他知道那是保衛處的人，名義上是保護現場，實際上是看著他。

　　陳青松的拳頭攥緊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相對淩亂的腳步聲。

　　腳步聲在他門口倏然停下。

　　然後有敲門聲響起。

　　「陳青松同志？」

　　陳青松轉身，打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穿軍裝的中年人，肩章上是兩杠三星。

　　他身後還跟著兩個人，一個是昨晚那個戴眼鏡的老賀，另一個是保衛處的領導。

　　「陳青松同志，」兩杠三星看著他，「有人要見你。」

　　陳青松的眉頭動了動，「誰？」

　　「你去了就知道了。」

　　招待所的會議室在二樓。

　　陳青松被帶進去的時候，第一眼就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陳青松的腳步頓了一下。

　　「爺爺。」

　　陳永固轉過身來。

　　他臉上雖然皺紋縱橫，但那雙眼睛還是很亮。

　　他看著陳青松，目光在他臉上那道已經乾涸的血跡上停留了一秒。

　　「傷著了？」

　　陳青松搖頭，「沒大礙。」

　　陳永固點點頭，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

　　陳青松坐下。

　　會議室裡隻有他們兩個人。

　　陳永固先開口，聲音蒼老，但沉穩有力，「昨晚的事我聽說了。」

　　「是境外勢力？」

　　陳青松點頭，「表面上看是這樣。」

　　「但那人的紋身卻顯得太過刻意，那個紋身是他們內部的身份標識。隻有核心成員才有，照例說，那個紋身紋的位置應該很隱蔽，不是應該是手腕這種一眼就能看見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

　　陳青松跟自家爺爺倒是也沒有藏著掖著，「有人故意誤導。」

　　「那會是誰？」

　　陳青松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著他，「您怎麼看?」

　　「跟你之前的任務有關?」

　　陳青松搖頭，「大概率不會，且不說那次的任務已經結束多年，收尾也很乾凈，不存在這麼多年後突然來報復。」

　　「那你是懷疑……」

　　「照例說，這任務是絕密不該外傳，但是爺爺，我想去。」

　　陳永固沒有說話。

　　他看著陳青松，目光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

　　有心疼，有擔憂，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欣慰。

　　「你想去找她？」

　　陳青松迎上他的目光，「是。」

　　陳永固沉默。

　　「那是境外，不在國內。」

　　陳青松頷首，「當然。」

　　「青松，你是軍人，爺爺就不跟你兜圈子了，你知道她失蹤後，會遭遇什麼嗎？有想過嗎？「

　　陳青松點頭，「想過。」

　　陳永固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長輩特有的審視。

　　陳永固沒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陳青松，目光裡有一種長輩特有的審視。

　　陳青松迎上那目光，沒有躲。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秦明月的事，你還記得嗎？」

　　陳青松的眉頭動了一下。

　　他當然記得。

　　陳永固看著他的表情，知道他在想什麼。

　　「她被俘後，被注射了大量的吐真劑。」

　　陳永固說，聲音很慢，像是在說一件不願意說的事，「那種東西，對神經系統的摧毀是永久性的。」

　　「她被折磨了那麼多年，直到最近，才在如棠的治療下慢慢緩解了些許。」

　　「明月的情況，你親眼見過。」

　　「金三角那是什麼地方，那裡魚龍混雜，不光有查家和沙氏這種大毒梟盤踞，周邊還還有幾十個大小武裝，有走私軍火的，有專門綁人勒索搞詐騙的。」

　　「一個女兵，落在那種地方，會遭遇什麼，你真的想過嗎？」

　　陳青松沒有說話。

　　陳永固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

　　「我幹了一輩子革命，見過的事比你聽過的還多。」

　　陳永固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女兵落在外頭，能全須全尾回來的，十個裡沒有一個。」

　　「那些人對付女人的手段，比對付男人狠得多。」

　　「注射吐真劑還是輕的。」

　　「有的是注射毒品，讓人被迫染上癮，以後隻能聽他們擺布。」

　　「有的是反覆審訊，幾天幾夜不讓人睡覺，直到精神崩潰。」

　　「還有的是……」

　　陳永固頓住了。

　　他沒有說下去。

　　但陳青松知道他想說什麼。

　　還有的是對身體上的淩虐。

　　陳青松的拳頭攥緊了。

　　指甲掐進肉裡，疼。

　　但他臉上的表情還是很平靜。

　　「我想過。」

　　陳青松的聲音也很平靜。

　　陳永固轉過身，看著他。

　　「從知道她失蹤開始，我就在想。」

　　他說，「她可能會被人注射吐真劑可能會被人注射毒品，染上癮，以後再也離不開那種東西。」

　　「更甚可能會被人反覆審訊，毆打，折磨，幾天幾夜不讓她睡覺。」

　　陳永固看著他，「那你告訴我，如果她真的遭遇了這些，你怎麼辦？」

　　陳青松沉默了一秒，「我會帶她回來。」

　　「如果染上毒癮，我陪她戒。」

　　「神經系統受損，我照顧她一輩子。」

　　「那如果，她被別的人……」

　　「爺爺，我愛她，不止是她的身體，我愛的是她這個人，人活著，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爺爺，她是我的愛人，我的決定才是最重要的。」

　　陳永固看著自己孫子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衝動，沒有莽撞，隻有一種很平靜的堅定。

　　那種堅定，他見過。

　　陳青松突然開口，「您是不想我去找她?」

　　「還是不想她活著回來？」

　　陳永固的眉頭擰得更緊了，「你說什麼？」

　　陳青松迎上他的目光，「爺爺，您剛才說的那些，我都想過。我想的不比您少，我想的甚至比您更多。」

　　「我想過如果最壞的情況發生，我該怎麼面對。」

　　陳青松繼續說，「不管她變成什麼樣，我都不會離開她，我愛她。」

　　陳永固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震動。

　　陳青松迎上他的目光，「爺爺，我知道您是怕我去了回不來，怕我最後什麼都救不回來，反而把自己搭進去。」

　　「但您有沒有想過，如果我不去，」陳青松說，「我這輩子會怎麼過？」

　　「我每天晚上閉上眼睛，就會想她。」

　　「在每次聽到邊境線上的消息，就會想是不是跟她有關。」

　　「每次看到穿軍裝的女兵，就會想起她的臉。」

　　「每個夢裡都是她。」

　　「每個醒來的早晨，都要面對她沒有回來這個事實。」

　　「爺爺，那樣的日子，您讓我怎麼過？」

　　「我……」

　　陳青松的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他看見爺爺的表情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