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坐我那車回去，院裡院外的人都看著。」

　　「一來，安全上我更放心。」

　　他頓了頓，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聲音更低了些，「二來，你也知道，大院裡人多口雜，有些眼皮子淺的，慣會看人下菜碟。」

　　「明遠那孩子，性子正，守規矩，從不搞特殊，更不會仗著你的名頭做什麼。這原本是好事，可有時候，太低調了，反而讓有些人覺得好拿捏。」

　　陳永固神色一動，「你是聽說了什麼?」

　　秦懷遠嘆了口氣，「要我說啊，就是這老韓不靠譜，這事兒怎麼能這麼幹呢？」

　　陳永固雖然有過猜想，但他都知道了，那麼退親的事情估計當時鬧得更大。

　　這明遠也真是，這麼大的事也不跟他說一下。

　　當初青松給他來電，隻輕描淡寫說了一句不合適。

　　他也沒多想。

　　誰曾想，韓家人辦事這麼不靠譜！

　　秦懷遠的未盡之言，他也聽明白了。

　　明遠恪守本分，嚴於律己，從不行差踏錯，更不會利用家世權力去謀取便利或震懾旁人。

　　這固然是陳永固教導和欣慰的。

　　但也正因為如此，如棠奶奶住在大院，若沒有足夠分量的照拂顯現在外，恐怕會有些不長眼的人時不時的說些脹人的話。

　　秦懷遠見他沒有立刻再拒絕，就趁熱打鐵道，「老哥，你就當讓我這個做兄弟的，稍微盡點心。」

　　「車和人都派給你，光明正大地用。」

　　「這也是為了明月的事能更順當，少些外界的幹擾，你說是不是？」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陳永固自然也不好說什麼了。。

　　陳永固終是輕輕嘆了口氣，不再堅持，「行吧，那就聽你安排。」

　　「不過說好了，可別耽誤你正事。」

　　「哎，好！」

　　院子裡，那輛擦得鋥亮的軍用吉普已經發動好，康力文筆直地站在車旁。

　　看到兩位首長出來，他立刻拉開了後座車門。

　　陳永固最後拍了拍秦懷遠的肩膀，「走了。」

　　「嗯。」

　　秦懷遠站在台階上，目送著車子緩緩駛出小院，消失在林蔭道的盡頭。

　　他背著手，站了許久，直到再也看不見車影，才緩緩轉身回屋。

　　吉普車平穩地行駛入獵鷹基地。

　　因為是軍隊二號車，哨兵各個都敬禮並目送。

　　車子穩穩停在炊事班基地後院牆外。

　　此刻正值飯點。

　　炊事班處處都飄著淡淡的飯菜香。

　　陳永固下車後看向警衛員小康，「就在這等著就好。」

　　小康擡手敬禮，「是！老首長！」

　　陳永固不再多言，獨自推開那扇虛掩著的木門，走進了炊事班的後院。

　　院子一邊是整整齊齊碼放的煤堆和柴火垛。

　　另一邊是院子中央那個掄圓了胳膊跟一堆粗木柴較勁的年輕士兵。

　　那士兵個頭挺高，穿著舊軍裝，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

　　他砍柴的姿勢說不上多標準，但力氣是真不小。

　　一斧頭下去，木頭應聲裂成兩半。

　　他嘴裡還哼哧哼哧地給自己打著不成調的節奏。

　　顯得幹勁十足。

　　似乎是聽到了腳步聲，那士兵停下動作，用胳膊抹了把額頭的汗，轉過頭來。

　　那是個濃眉大眼的小夥子，臉膛曬得黑紅，鼻尖上還掛著汗珠。

　　徐元韜在看到一個老爺子走進後院時，他整愣了幾秒。

　　他顯然沒料到這個時間點會有生面孔會出現在炊事班後院。

　　「老爺子，您找誰呀？」

　　徐元韜放下斧頭，隨手抓過搭在柴垛上的毛巾擦了擦手，走了過來。

　　他態度算不上多麼畢恭畢敬，但也不失禮貌。

　　陳永固打量著眼前的小夥子。

　　這兵，眼神清亮，眉宇間有股子坦蕩和機靈勁，不像是普通的農家子弟，倒像是見過些世面的。

　　陳永固心裡大緻有了點猜測。

　　這大概就是那種家世不錯，被扔到基層摔打的子弟兵，而且看樣子，適應得還挺好。

　　「我找夏如棠同志。」

　　陳永固直接說明了來意。

　　徐元韜眉頭一挑，臉上的表情生動起來，「您是?」

　　陳永固嘿了一聲，「咋滴，還查戶口呢？」

　　徐元韜呵呵一笑，「她這會兒不在，跟著出去搞野外拉練了。」

　　他說起夏如棠的去向非常自然熟稔，顯然是朝夕相處的戰友。

　　「你得等一等了，看這天色，估計還得個把鐘頭才能回來。」

　　「老爺子，您要不進屋裡坐坐？」

　　陳永固擺擺手，「不用，你忙你的，我站會兒就行，別耽誤你幹活兒。」

　　他目光掃過那堆木柴和徐元濤汗濕的領口，「小夥子有把子力氣呀？」

　　「那也沒辦法，天天得燒火做飯呢，離不開這個。」

　　「咱班長說了，這劈柴隻是基本功，力氣活，練耐力，也磨性子。」

　　徐元韜說著，順手拿起旁邊的軍用水壺，咕咚咕咚灌了幾口水。

　　陳永固微微頷首。

　　這徐元濤，說話做事落落大方，提起夏如棠時那種熟稔和提及訓練科目時的坦然，讓陳永固對他印象不錯。

　　看來如棠在這炊事班，跟同志們處得也挺好。

　　「你是哪裡人？」

　　陳永固隨口問，像是尋常長輩拉家常。

　　「我老家容城的。」

　　徐元濤答道，語氣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驕傲。

　　容城……

　　陳永固心思微動。

　　容城軍區……

　　姓徐……

　　幾個信息在心裡一過。

　　他面上卻絲毫不顯，隻是點點頭，「好地方。」

　　「怎麼想著來蘭城當兵，還進了炊事班？」

　　徐元韜倒是知無不言，「被家裡逼著來的。」

　　「至於炊事嘛，不小心被選來參加特訓，訓練太累，我就自己主動調來炊事班了。」

　　陳永固看著他，眼裡似笑非笑，「怎麼，你是不是以為炊事班比較輕鬆?」

　　「昂，一開始是這麼認為的。」

　　「但真來了才曉得不是那麼回事。」

　　陳永固聽著徐元韜這坦白又帶著點自嘲的回答，嘴角的紋路深了些。

　　「輕鬆？」

　　他低聲重複了這兩個字，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

　　陳永固緩緩踱了兩步，粗糙的手掌無意識地撫過旁邊一塊被劈開，截面還帶著木纖維清香的柴塊。

　　「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也是這麼想的。」

　　「那時候我剛參軍，啥也不懂。」

　　「第一份差事，也是炊事班。」

　　「隻不過，那時候不叫炊事班，叫火頭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