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如棠這一覺睡得極沉。

　　當她再次睜開眼時，倉庫裡已是漆黑一片，隻有窗外透進來的稀疏月光，勾勒出長褲內物體模糊的輪廓。

　　她發現自己仍躺在陳青松懷裡，他呼吸平穩，似乎也睡著了。

　　夏如棠微微一動，想要坐起身。

　　身旁的陳青松立刻驚醒過來。

　　他下意識地收緊了手臂，聲音帶著剛醒時的沙啞，「阿棠？」

　　夏如棠應了一聲，「怎麼沒叫我。」

　　「你睡得太沉，沒捨得叫醒你。」

　　陳青松說著，也順勢坐起身。

　　他動了動有些發麻的手臂。

　　夏如棠擡手替他捏了捏那被她枕了許久的胳膊。

　　兩人從簡陋的床闆上下來，稍稍整理了一下微皺的衣物，她才將陳青松抱到了輪椅上。

　　隨後兩人一前一後走向倉庫門口。

　　當夏如棠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舊門時，一眼就看見班長周大光正背著手站在那裡。

　　看哪個樣子，應該不是剛到。

　　像是等了有一會兒了。

　　看到他們出來，周大光臉上立刻露出一種複雜表情。

　　他先是上下打量了兩人一番，尤其重點看了看陳青松，然後不贊同地搖了搖頭。

　　他走上前一步，轉向陳青松，語氣帶著長輩式的責備，「青松！不是我說你，你這……」

　　「這也太不注意分寸了！」

　　周大光頓了頓，似乎覺得難以啟齒，但還是繼續道，「他是個女孩子！」

　　「你們還沒結婚呢。」

　　「這孤男寡女的，在倉庫裡待這麼久，天黑了才出來，這要是傳出去，你讓她名聲還要不要了？」

　　「就算你不在意，你得為人家姑娘想想！」

　　陳青松聞言，正要開口解釋，夏如棠卻先他一步，上前了半步。

　　夏如棠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目光平靜又坦然地看著周大光，「班長，首先謝謝您關心。」

　　「其次，我們剛才隻是很單純地休息了一會兒，並沒有做任何您可能擔心的事情。」

　　夏如棠的直白讓周大光愣了一下，老臉有些掛不住。

　　夏如棠彷彿沒看見他的窘迫，「其次，退一步講……」

　　她微微停頓，側頭看了一眼身旁沉默卻目光專註看著她的陳青松。

　　「即使我和他真的做了什麼，那也是我們兩人之間的事。」

　　「旁人要說什麼，就然他們說去，我不在乎。「

　　她聲音不大，但話語裡的那份獨立和灑脫，卻讓周大光一時語塞。

　　她並非不領情，隻是清楚地劃出了界限。

　　她的行為。

　　她的選擇。

　　由她自己負責和定義。

　　無需活在世俗的議論裡。

　　周大光張了張嘴，看著眼前這個脊背挺直眼神清亮的夏如棠。

　　又看了看她身邊那個眼神裡帶著縱容和支持的陳青松。

　　他最終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

　　他擺了擺手，「行了行了，你們年輕人有你們的主意……」

　　「我就是瞎操心！」

　　周大光說完，背著手走開了，隻是那背影，多少有點無奈。

　　夏如棠看著周大光離開的背影，這才輕輕吐了口氣。

　　旋即，她感覺到自己的手被一隻溫暖的大手輕輕握住。

　　陳青松低聲道，「是我考慮不周。」

　　「不用在意別人的看法和評價，了解你我的人，知道我們是什麼人，不了解我們的人，愛胡亂嚼舌根就讓他們說去，反正我也不掉塊肉。」

　　夏如棠推著陳青松走到後院，「奶奶怎麼樣？」

　　陳青松聞言，嘴角自然地揚起一個寬慰的弧度，「奶奶現在一心撲在那小孩身上，精神好得很，比之前那陣子看著還硬朗些。」

　　聽到這個回答，夏如棠緊繃的肩線微不可察地放鬆了些。

　　她點了點頭，「那就好。」

　　隨即，她眉頭又輕輕蹙起，帶著探尋的意味看向陳青松，「那小孩家裡人……找到了嗎？」

　　陳青松搖了搖頭，「沒有。」

　　「派出所和民政都幫忙查問了，附近幾個村鎮都沒人說丟了孩子，那孩子像是憑空冒出來的。」

　　「那……」

　　夏如棠遲疑了一下，「那孩子之後怎麼辦？」

　　「父親已經在準備手續，我們商量過，如果下個月還沒找到他的家人，我們可以正式領養那孩子。」

　　「我們？」

　　夏如棠有些意外。

　　「嗯，爸媽領養。」

　　陳青松解釋，像是早已料到她會有此一問，「對外就宣稱是我們的弟弟，這樣也好上戶口，對孩子將來也好。」

　　「再者說了，家裡多口人，也熱鬧。」

　　夏如棠消化著這個信息，「他會說話嗎？還是……」

　　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是擔心孩子是不是有言語障礙。

　　「會說的。」

　　陳青松肯定道，想起家裡的情形，臉上帶了點笑意，「之前一直不肯開口，估計還是因為害怕，對環境陌生。」

　　「但這孩子似乎特別認人，現在就跟奶奶最親，也隻肯跟奶奶說話，一老一少倒是投緣。」

　　聽到孩子沒事，奶奶又有了精神寄託，夏如棠臉上也露出了放心的神色，「奶奶那邊，就勞煩叔叔阿姨多費心照顧了。」

　　「傻丫頭。」

　　陳青松語氣裡帶著寵溺，「跟我爸媽還客氣什麼，我爸媽就是你爸媽，自家爸媽，就別說那些見外的客套話了。」

　　夏如棠沒有再說什麼，隻輕輕點了點頭。

　　臨走前，陳青松細悉心叮囑，「訓練是訓練，可以拼，但心裡要有數，盡量不要讓自己受傷。」

　　他知道她的要強，更清楚特種集訓的殘酷。

　　「好。」

　　夏如棠迎著他的目光，鄭重地點頭。

　　短暫的沉默後，陳青松說，「我走了。」

　　夏如棠突然上前一步，她微微彎腰，柔軟的髮絲隨著動作輕輕拂過他的臉頰。

　　下一秒，一個輕柔而溫暖的觸感，如同羽毛般落在了他的額頭上。

　　雖然這裡炊事班後院，但不遠處就是訓練場。

　　偶爾還有士兵列隊走過的身影。

　　然而，夏如棠似乎全然不顧忌這些。

　　陳青松清晰地感覺到那片刻的溫軟，鼻尖縈繞著她身上淡淡的雪花膏的味道。

　　他整個人有足足幾秒鐘的怔愣。

　　身體微微僵硬，心臟卻像是被什麼東西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

　　悸動不已。

　　夏如棠快速直起身，「記得想我。」

　　她垂眸看著他。

　　似乎像是在等待他的回答。

　　陳青鬆喉結滾動了一下，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會的。」

　　他會想她。

　　在這個充滿陽剛與汗水的軍營裡，這個吻，將成為他心底最眷戀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