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如棠沒有繼續往前走，而是閃身貼到了左側的牆根下。

　　她貓著腰摸過去，果然看見一堆碎磚和爛木闆，正好堆在巷子拐角處。

　　她蹲下來，從木闆縫隙間往外看。

　　三層小樓的正門，側面的圍牆，以及圍牆後面露出的卡車帆布頂，都在視野之內。

　　等了大約十分鐘，小樓一樓的窗戶裡忽然有人影晃動。

　　夏如棠屏住呼吸，眯著眼看。

　　窗戶上糊著報紙，看不清裡面的人，但影子被燭光映在報紙上，輪廓清晰。

　　一高一矮兩個人正在說話。

　　高的那個站著。

　　矮的那個坐著。

　　兩人之間的距離很近。

　　夏如棠豎起耳朵，隱約能聽見說話聲，但隔著窗戶和距離，聽不清內容。

　　她需要靠近一些。

　　她沿著巷子繼續往前，在距離小樓大約二十米的地方，找到了啟明說的東側圍牆。

　　圍牆大約兩米高，上面插著碎玻璃碴子。

　　夏如棠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厚布墊在手上，攀住牆頭，小心翼翼地翻了過去。

　　落地時她盡量用腳尖著地，幾乎沒有聲響。

　　眼前是一片空地，停著三輛解放牌卡車。

　　車廂上都蓋著帆布，看不清裝的什麼。

　　夏如棠沒有去檢查車子，而是貼著倉庫的北牆，貓著腰快速移動。

　　夏如棠終於摸到了小樓的後門。

　　後門是一扇鐵皮包的木門，門縫裡透出一線光。

　　門的上方果然有一扇氣窗，大約三十厘米見方，糊著一層發黃的油紙。

　　油紙上有個破洞，正好可以看見裡面的情形。

　　夏如棠踮起腳尖，把眼睛湊到破洞前。

　　屋裡有兩個人。

　　矮的那個坐在一張木桌前，面前攤著幾本賬冊，正在往上面寫著什麼。

　　高個子的男人站在他對面，手裡夾著一根煙，煙頭的紅光在昏暗的燭火中一明一暗。

　　夏如棠的目光落在矮個子男人臉上。

　　四十來歲，圓臉，眉毛很濃，嘴唇厚實，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

　　這張臉，跟照片上的韓衛東有五六分相似。

　　他就是韓衛民。

　　矮個子男人聲音不大，但氣窗離得近，夏如棠聽得清清楚楚。

　　「這批貨不能放太久，今晚必須全部運走。」

　　高個子男人彈了彈煙灰，「走哪條線？」

　　「老樣子，走省道，往南。」

　　韓衛民翻了一頁賬冊，「這次量比較大，你多帶兩個人，路上小心。」

　　「公安那邊……」

　　「公安那邊不用擔心，有人打過招呼了。」

　　韓衛民擡起頭，看著高個子男人，「但你給我記住，路上要是遇到檢查，該交的票證一樣不能少。」

　　「不要因為東西多就慌張，越慌越容易出事。」

　　高個子男人點了點頭，「明白。」

　　韓衛民合上賬冊，站起來，走到牆角的一個鐵皮櫃前，從褲腰帶上取下一串鑰匙，打開櫃門。

　　夏如棠從氣窗的破洞裡看到，櫃子裡整整齊齊碼著幾摞現金，還有一些文件。

　　他從中取出一沓錢，數了數，遞給高個子男人。

　　「這是跑這趟的辛苦錢，回來還有。」

　　高個子男人接過錢，塞進內衣口袋，轉身要走。

　　「等一下。」

　　韓衛民叫住他，「最近風聲有點緊，有人可能在盯著劉德茂。你回去告訴弟兄們，這段時間少喝酒，少吹牛，管好自己的嘴。」

　　高個子男人臉色變了一下，「有人盯著？什麼人？」

　　「還不清楚。」

　　韓衛民把鐵皮櫃鎖好，重新坐回桌前，「但小心駛得萬年船。你記住就行。」

　　高個子男人點點頭，從側門出去了。

　　夏如棠蹲在後門外，腦子裡飛速運轉。

　　韓衛民剛才說的幾句話，信息量很大。

　　第一，倉庫裡確實有貨，而且最遲後天要運走。

　　第二，他們走省道往南，有固定的運輸路線。

　　第三，公安那邊有人打過招呼。

　　這印證了她之前的猜測，這個團夥的保護傘不止韓衛東一個人，可能還涉及公安系統。

　　但最關鍵的是韓衛民已經知道有人在盯著劉德茂。

　　這就意味著，他們可能會調整計劃，甚至提前轉移貨物。

　　夏如棠決定再等等，看看韓衛民接下來會做什麼。

　　她在黑暗中又蹲了大約十分鐘。

　　屋裡韓衛民沒有離開，而是重新翻開賬冊，繼續寫著什麼。

　　燭火搖曳，他的影子在牆上忽大忽小。

　　就在這時，巷子裡傳來一陣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是兩三個人的，而且走得很急。

　　夏如棠立刻警覺起來，身體往後縮了縮，將自己完全隱沒在倉庫北牆的陰影裡。

　　腳步聲越來越近，停在了小樓前門。

　　有人在敲門。

　　三下，停一停，又兩下。

　　那是有規律的暗號。

　　韓衛民從屋裡走出來，穿過前廳，打開了門。

　　一個男人的聲音傳進來，帶著明顯的緊張，「韓老闆，出事了。」

　　「什麼事？」

　　「劉德茂那邊……好像被人盯上了。」

　　「今天下午，有人在碼頭那邊看見一個女的，不像是本地人，在打聽碼頭裝卸工的事。」

　　夏如棠的心猛地一沉。

　　打聽碼頭裝卸工的女人？

　　是顧清還是歐陽?

　　「什麼樣的人？」

　　韓衛民的聲音沉了下來。

　　「瘦高個，短髮，穿著藍色工裝，說話帶點外地口音。」

　　夏如棠迅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今天下午她和顧清確實去過碼頭附近，但她們很小心，沒有直接打聽任何事。

　　難道有人一直在暗中觀察她們？

　　不對。

　　那個在碼頭上監視她們的人，很可能就是韓衛民安排的眼線。

　　「查清楚她的底細。」

　　韓衛民的聲音冷了下來，「如果是公安的人，立刻告訴我。」

　　「如果不是……」

　　他停頓了一下，沒有說下去。

　　但那個停頓裡，夏如棠聽出了殺意。

　　韓衛民這個人，比她想象的要精明得多，也狠得多。

　　腳步聲重新響起，來人離開了。

　　韓衛民關上門，在門口站了幾秒，然後轉身回了裡屋。

　　夏如棠知道，她該走了。

　　今晚得到的信息已經夠多了。

　　韓衛民就是團夥的核心成員，倉庫裡存有走私貨，後天會有一次大規模運輸，而且他們已經開始警覺有人調查。

　　她需要把這些消息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