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淮南火車站有過一面之緣
車門被打開,一位年約六旬的老人利落地彎腰下車。
他面容清癯,身姿並未因年紀而顯佝僂。
他穿著一身樸素的深灰色中山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
幾乎在老人站穩的同時,轎車前後車門迅速打開,下來兩名身材精壯的男人。
他們穿著普通的藍色便服,但那種時刻保持警覺的眼神以及挺拔如松的站姿,不難看出,這是兩名經驗豐富的警衛人員。
能讓這樣的軍人隨身護衛。
這位老人其身份顯赫程度可想而知。
然而,讓夏如棠視線凝固的,並非僅僅是這非同尋常的陣仗。
而是那個老人本身。
她緊緊盯著那張臉。
幾乎是下一秒,夏如棠記憶中的一個老者赫然跟眼前的五官進行了重合。
她想起來了。
她見過這個人。
在淮南縣火車站。
火車站的月台上人聲鼎沸。
混雜著各地口音的吆喝與火車汽笛的長鳴。
夏如棠一邊攙扶著奶奶,一邊躲避走起路來根本不看人的旅客。
就在兩人剛剛順著人群走入火車月台時。
一陣尖銳的女聲陡然刺破了喧囂的環境。
「老不死的!」
「你要不要臉!」
「你敢摸我?」
「耍流氓啊你!!」
這個年代,大家看待作風問題敏感又好奇。
於是看熱鬧的人紛紛圍了上去。
夏如棠順著聲音看去,隻見一個打扮艷麗的中年婦女正指一個五六十歲的老人破口大罵。
老人穿著一身雖然洗舊的深灰色中山裝,但那氣質瞧著也不像是普通人。
「看你穿得人模人樣,沒想到是個老色鬼!」
「你要不要臉啊?」
老人眉頭微蹙,卻沒有動怒。
他身後兩個精幹的年輕人正要上前,卻被老人一個極其輕微的眼神制止了。
老人放緩了語調,耐心解釋,「這位女同志,對不起,剛剛不小心碰到了你。」
老人言辭懇切,看著不像是那種作風不良的人。
「我不是有意的。」
「不小心?」婦女冷笑,「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婦女不依不饒,話語越來越難聽,「這麼大年紀的人了,還出來丟人現眼!」
「你家裡人知道你在外面幹這種下作事嗎?」
「你要想女人,解放路一抓一大把,你倒是去啊!」
「跟外邊這偷偷摸摸的,真噁心!」
「一把年紀的不做人!」
圍觀的人群指指點點,卻沒人敢出聲。
夏如棠扶著奶奶站在不遠處。
奶奶越聽,眉頭越皺越緊。
終於,奶奶忍不住開口幫腔,「這位女同志,消消火,我看這位老先生不像那樣的人。」
那婦女聞言立刻調轉槍頭,對準了奶奶,她冷哼一聲,「哼,老東西,關你什麼事?」
「少鹹吃蘿蔔淡操心!」
「這裡沒你的事兒!趕你的車去!」
「瞧你臉上那褶子,嘖嘖嘖,自己長什麼樣兒啊,還來這和稀泥,你要是再年輕點,我還以為你們有一腿呢!真……」
「大妹子,說話別那麼難聽。」
奶奶倒也不生氣,畢竟鄉下婦女對罵,多難聽的話也有。
「這車站人擠人的,碰一下難免,何必要……」
那婦女冷眼看了奶奶一眼,「老東西,你跟他是一夥的吧?」
「你包庇流氓,這個思想也有問題啊!」
那婦女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奶奶臉上了。
老人見那婦女遷怒無辜,他眉心微蹙,言語也稍稍帶了些上位者的厲色,「這位女同志,請你注意言辭。」
「車站人來人往,我隻是不慎碰到了你,絕非有意。」
「而且,這位大姐隻是仗義執言,你不要……」
女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瞧你穿得人五人六,思想這麼骯髒!」
「我看你就是個老不正經的臭流氓!」
奶奶張了張嘴,想要說話。
誰知那婦女直接一屁股坐下,哭天喊地,「大家給評評理啊!這老頭子摸我啊,還不承認,這也太欺負人了啊!!」
「我不活了啊!」
夏如棠看向那老人,「去站台公安窗口吧。「
那婦女雖然在哭天搶地,但耳朵卻很是靈敏。
聽到這話,她一個翻身就站站了起來。
她伸手攔在了那老人面前,「不許走!」
「沒說清楚之前,誰也不許走。」
夏如棠看著那穿著光鮮亮麗,實則就是個蠻不講理的人,「現在是新社會,講道理,重證據。」
「你說這位老人家耍流氓,除了你空口白話,還有誰看見了?」
「無憑無據污衊人,我們可以找車站找革委會和公安來評理!」
那婦女氣勢一窒,眼神閃爍。
嘴上卻還不肯服軟,「你……你嚇唬誰呢!」
「他就摸我了!我沒污衊!」
夏如棠:「所以你怎麼證明你沒有污衊呢?」
婦女臉色一變,「你!」
那婦女被夏如棠一句你怎麼證明你沒污衊問得噎住,臉色紅白交錯。
周圍原本竊竊私語的人群,此刻也安靜了不少。
目光在老人和那婦女以及夏如棠之間逡巡。
「我……我需要證明什麼?我被摸了還要證明自己被摸了?這什麼道理?」
婦女叉著腰,聲音雖然依舊尖利。
但底氣明顯不如之前足了。
她眼神下意識地往四周瞟,似乎在尋找同情者。
夏如棠上前一步,扶住奶奶的胳膊,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周遭。
「現在是新社會,但也要講道理,講證據。」
「你說這位老先生耍流氓?」
「時間,地點,具體怎麼碰的,除了你自個兒,還有哪位同志看見了?」
「如果有目擊證人,大可以站出來做個證。」
夏如棠目光平靜地掃過圍觀的人群。
人群微微騷動,卻沒人應聲。
大家都是趕車的,誰也不想平白無故惹麻煩。
而且剛才情況混亂,確實沒人看清具體怎麼回事。
就算有看見的,看那老人的氣度和身後兩個明顯不是普通人的年輕人。
再想想那婦女的潑辣勁兒。
誰挨誰倒黴。
大家心裡大多都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見圍觀的人群沒一個肯搭腔。
那婦女更急了,她指著老人對人群喊,「你們怕什麼?他一個老流氓……」
「這位女士。」
夏如棠打斷她,語氣加重了幾分,「你再這樣在大庭廣眾之下,空口無憑地污衊他人。」
「就直接去公安值班室,到了那裡,可就不是光憑你一張嘴說了算的。」
「公安會調查,會詢問在場的每一位目擊者。」
「如果最後查明是你誣告好人……」
夏如棠說到這時,刻意頓了頓。
「誣陷同志,破壞社會風氣,這罪名可不小。」
「到時候,恐怕就不是在這裡哭鬧幾句能解決的了。」
「革委會最痛恨的就是這種無事生非,破壞社會安定團結的行為。」
夏如棠這番話,精準地戳中了那婦女最敏感的神經。
那婦女的臉徹底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