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作為老父親的良苦用心
陳永固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他當然知道內情。
他記得,秦家這老二,打小就不像個尋常女孩。
別的丫頭玩娃娃跳皮筋,她卻像個假小子,成天跟在比她大好幾歲的男孩子屁股後頭。
下河摸魚。
上樹掏鳥。
沒事還要跟比她高的男孩打架。
反正就是膽大包天。
秦懷遠那時還在野戰部隊,忙得腳不沾地,回家看見閨女曬得黝黑,膝蓋胳膊滿是擦傷,又好氣又好笑,又管不住。」
後來許是嫌她太淘,也或許是想磨磨她的野性子。
秦懷遠心一橫,乾脆在暑假把她扔進了連隊,跟新兵蛋子同吃同住同訓練。
誰都以為這嬌滴滴的司令千金撐不過三天,誰知她愣是咬著牙扛下來了。
即使她小臉曬脫了皮,腳底磨出了泡,也不叫一聲苦,反而眼睛亮晶晶的,覺得摸爬滾打比待在大院有意思多了。
陳永固那時去看老秦,就見那丫頭穿著明顯不合身的舊軍裝,跟著隊伍後面跑得吭哧吭哧,眼神卻像頭初生的小豹子,滿是新奇與不服輸。
那大概就是她日後執意參軍的最初契機。
後來她果真參了軍。
她沒靠家的何關係,轉而投身在了首軍軍區,從最苦的野戰部隊通信兵幹起。
她憑藉過人的體能和那股子靈性,很快被偵察連挑中。
偵察兵,那是部隊的眼睛和刀子,走的從來不是平坦大道。
再後來,關於她的消息就變得零碎而隱秘了。
她展現出在情報分析和語言方面的驚人天賦,加上膽大心細,心理素質極佳,自然被吸納進了更專業的隊伍。
那條路,沒有硝煙,卻步步殺機。
需要潛入最黑暗的地方,在最危險的敵人眼皮底下,攫取光明。
陳永固知道,以明月的性格和本事,她一定會主動選擇最前沿,風險最高的任務。
果然,最後她被併入了情報組。
她能力非常出眾,所以在組織裡很受重用。
原本一切都在往好的方面發展。
可變故就發生在一次潛入行動中。
明月作為行動小組的骨幹,已經成功潛入目標區域,並且據說已經接觸到了關鍵信息源。
然而,就在傳遞情報的關鍵節點,因為一名在外圍負責技術支援和接應的隊友操作失誤。
觸發了一個他們之前未能偵測到的一個極其隱蔽的新型警報裝置。
暴露來得猝不及防。
她在暴露的瞬間做出了最決絕的選擇,她以自身為誘餌,試圖引開追兵,為可能攜帶有部分信息的戰友創造一線撤離機會。
但敵人來得太快。
她落入了對方手中。
落入敵手的特工,尤其是她這種級別的,下場可想而知。
敵人急於知道她獲取了什麼,傳遞了什麼,還有哪些同夥,整個情報網路如何運作……
敵方有的是時間和專業手段來撬開她的嘴。
常規的肉體酷刑隻是開胃菜,更可怕的是那些針對精神的摧毀。
她被長時間單獨囚禁在絕對黑暗或強光刺激的環境中,剝奪時間感,進行高強度不間斷的審訊。
為了突破她的心理防線,摧毀她的意志,各種神經性藥物被頻繁使用,大劑量的興奮劑讓她無法休息,精神長期處於崩潰邊緣。
所謂的吐真劑混合其他不明成分的藥劑被注入她的身體,企圖瓦解她的抵抗和記憶防禦……
後來營救行動付出的代價極為慘重,具體過程屬於最高機密,陳永固也不甚清楚。
隻知道當己方突擊隊終於找到那個隱秘據點,突入進去時,看到的場景讓身經百戰的老兵都紅了眼眶。
人被救出來了,但幾乎不成人形。
生命體征微弱,更嚴重的是精神層面的創傷和藥物遺留的複雜毒性。
陳永固還記得明月剛被送回來秘密救治那段時間,秦懷遠彷彿一夜之間老了十歲,原本挺直的脊背都有些佝僂了。
那是陳永固第一次在這位以鋼鐵意志著稱的老戰友眼中,看到了近乎絕望的灰暗。
同時他們都明白,人能活著回來已是萬幸。
但那些注入體內的東西,那些深植於腦海的恐怖記憶,就像最惡毒的詛咒,會伴隨她一生。
後來,她以驚人的意志力挺過了最初的危險期,身體表面的傷痕慢慢癒合。
她甚至拒絕了相對清閑的安置,堅持回到她熟悉的,也是壓力最大的情報分析崗位。
「老哥……」
秦懷遠的聲音有些艱澀,「不瞞你說,明月自從回來這會,這十幾年來,她夜夜必須靠著安眠藥入睡,後來劑量更是越來越大,效果卻越來越差。」
「好不容易睡著一會兒,也是淺得不行,一點動靜就醒,醒了就再也睡不著。」
「長年累月下來,鐵打的人也受不了啊。」
他轉過頭,看向陳永固,眼眶有些發紅,「上次秦政受傷,她請假回來看了一眼。我看著她……瘦得脫了形,眼窩深陷,坐在那裡跟我說話,眼神都是飄的。」
「她一直跟我說一切都好,工作順利,可她那樣子,哪裡是好……」
秦懷遠的聲音有些艱澀,「她才不到四十啊。」
「我是真怕,怕哪天她走到我前……」
後面的話,他沒說出口,但陳永固完全明白。
一個長期處於嚴重失眠和神經衰弱狀態的情報負責人,其判斷力,反應速度和保密能力都可能出現難以預料的紕漏,這對個人和國家安全都是極其危險的。
秦懷遠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情緒,「當我聽說青松那孩子傷得那麼重,被那麼多專家判定希望渺茫,如今卻能重新站起來,甚至有望重返基地……」
「老哥,我這心裡,就像黑夜裡突然看見了一點光!」
秦懷遠語氣變得急切而充滿希冀,「我不是不知道這其中必然有常人難以想象的機緣和代價。」
「我也絕不是想探聽什麼不該知道的秘密。」
「我隻是……作為一個快被女兒的病痛逼瘋的父親有沒有那麼一絲可能……能不能讓那位高人也能幫著看看明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