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人群的議論聲更大了。

　　但看到趙雲庭挺拔的身影和冷肅的面容，以及隨後趕來的面色嚴肅的醫院領導和聞訊而來的街道幹部時。

　　大家都意識到這事鬧大了。

　　不再是簡單的醫患糾紛或家庭鬧劇。

　　趙雲庭站在原地，目光掃過醫院略顯斑駁的牆壁和為人民服務的紅色標語。

　　冬日的陽光蒼白地照下來，落在趙雲庭肩章上，反射出冷硬的光澤。

　　趙雲庭微微側頭，對一直沉默站在他側後方的警衛員低聲道:「去聯繫蘭城武裝部以及公安，請他們派人過來。」

　　「再給基地掛電話，讓政委知道情況。」

　　「是！」

　　警衛員低聲應道，迅速離去。

　　趙雲庭又擡手看了看腕錶，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不僅是軍官，更是秩序的維護者。

　　他若直接幹預地方事務則是越權。

　　但戰士親屬受迫害又不能不管。

　　無論真相如何，醫院必須給出一個交代。

　　不管是對那個崩潰的母親。

　　還是對穿著軍裝的張兵。

　　亦或者對周圍那些圍觀的群眾。

　　徐元韜在議論聲起的人群中待了好一陣，直到人群散去，他才擡腳走入醫院。

　　彼時，張桂蘭在接受治療，張兵寸步不離的守在旁邊。

　　徐元韜壓低聲音對夏如棠說，「這事兒不對勁，我剛問打聽了一下，說這醫院上個月也有幾個產婦生了死胎。」

　　張桂蘭在醫院觀察室裡沉沉睡去，高燒在藥物的作用下暫時退去，但睡夢中仍不時抽搐嗚咽。

　　夏如棠站在病房外走廊的窗前，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徐元韜剛才低聲告知的消息在她心頭盤旋，像一團驅不散的陰雲。

　　不是個例。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幾個方幹部模樣的人走來。

　　「趙主任，我接到你的電話就趕來了。」

　　「於局長。」

　　趙雲庭快速交流已知消息。

　　那局長聞言沉聲表態，「這事性質太惡劣了，必須嚴查！」

　　「我們會成立聯合調查組，立刻進駐醫院婦產科。」

　　顯然趙雲庭等人的插手打了醫院一個措手不及。

　　醫院院長親自出面接待，臉上堆滿了客套的笑容，嘴裡說著一定配合調查。

　　婦產科的主任護士長和醫生，一個個更是鎮定得過分。

　　面對公安的詢問，護士長一口咬定張桂蘭是悲傷過度，無法接受現實才胡說八道。

　　並且還拿出了醫生的診斷記錄。

　　上面明明白白寫著新生兒窒息，搶救無效死亡，簽字日期一應俱全。

　　「領導們是明白人。」

　　護士長表情十分凄苦，「咱們的醫療條件擺在這兒，新生兒窒息是常有的事。」

　　「她孩子沒保住，我們也深表同情，但是這……」

　　「這也不是她無理取鬧的理由。」

　　那副主任也在一旁附和，「是啊，我們都是按規程辦事，再說了，我們醫院的新生兒死亡率，在蘭城可是數一數二的低。」

　　公安查了近兩個小時的新生兒死亡記錄，發現意外窒息和先天感染死亡的女嬰，佔了死亡總數的八成。

　　可這些記錄，乍一看去，全都合情合理，挑不出半點毛病。

　　短暫交談後，部隊的人面色難看地離開了。

　　地方幹部中的一位蘭城衛生局於副局長則留下來與趙雲庭繼續交談。

　　夏如棠走近幾步，恰好聽到副局長低聲說，「趙主任，您反映的情況我們一定重視，但醫院那邊的記錄確實顯示是自然死亡，胎心監測，出生記錄都有存檔……」

　　「我們理解家屬的悲痛，但產後精神恍惚產生幻覺的情況也……」

　　「所以需要調查。」

　　趙雲庭打斷他，「客觀公正透明的調查。」

　　「如果醫院清白，自然不怕查，如果真有問題……」

　　趙雲庭頓了頓，「那就不隻是醫療事故了。」

　　副局長欲言又止，最後點點頭，「我們會按程序走的。」

　　短暫的會面結束後，副局長便離開了。

　　趙雲庭走向夏如棠。

　　他神情相對有些凝重。

　　夏如棠迎上前，「首長。」

　　「說。」

　　夏如棠壓低聲音，「徐元韜剛才打聽了一下，這家醫院近期死胎的比例異常高。」

　　趙雲庭的手已經搭在車門上，聞言動作頓住，「數據？」

　　「暫時沒有確切數字，隻是周圍群眾的議論。」

　　夏如棠謹慎地說，「但群眾議論往往不是空穴來風。」

　　「我請求，允許我進一步了解情況。」

　　趙雲庭轉頭看著她，那雙眼睛在冬日的冷光中顯得格外銳利，「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

　　夏如棠站得筆直，「我是在懷疑可能存在系統性的人為幹預新生兒性別比例的行為，而這如果屬實，是嚴重的刑事犯罪，也是對生命的極度漠視。」

　　兩人對視片刻。

　　「但公安查了，沒有任何問題。」

　　醫院的白色大樓在他們身後靜默矗立，牆上的為人民服務標語在寒風中顯得有些斑駁。

　　夏如棠沒說話。

　　就在這時，一側的病房門突然被打開。

　　門後，張桂蘭那一直緊繃著的那根弦，啪地一聲斷了。

　　她瞬間被更猛烈的絕望和憤怒吞噬。

　　她猛地掙脫弟弟張兵的攙扶，踉蹌著衝上前。

　　枯瘦的手指幾乎要戳到趙雲庭的鼻尖，聲音嘶啞破碎，卻帶著驚人的穿透力，「你們難不成就不打算管了?」

　　「殺人兇手還逍遙法外，你們就打算甩手不管了嗎？！」

　　「姐，你先冷靜，我們……」

　　王兵試圖安撫。

　　「冷靜？！我的孩子死得不明不白，你讓我怎麼冷靜！」

　　張桂蘭的眼淚早已流幹，眼眶赤紅，像兩團燃燒的鬼火，死死瞪著趙雲庭，「你是什麼首長？！」

　　「你穿的這身軍裝是假的嗎？！」

　　「你不是說管定了嗎？！管什麼了？！啊？！」

　　張桂蘭語無倫次，積壓的恐懼痛苦，屈辱和此刻巨大的失望，化作最尖銳的詛咒和指責，劈頭蓋臉地砸向趙雲庭，「你們都是一夥的！」

　　「官官相護！穿一樣的衣，吃一樣的飯！拿我們老百姓的命不當命！」

　　「拿我孩子的命不當命！！」

　　「你們糊弄鬼呢！」

　　「查了半天，查了個屁！」

　　「他們早就算計好了！你們……你們也是來走個過場的！你們對得起這身衣服嗎？！」

　　「我的孩子啊……她那麼小，她有什麼罪？！」

　　「她連奶都沒喝一口……」

　　「你們這些當官的，心都是石頭做的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