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難得一起進城裡
九點整,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穩穩停在小樓前。
司機小張是個二十多歲出頭的士兵,他穿著整潔的軍便裝,見到夏如棠一行人下樓,立刻下車打開後座門,笑容憨厚,「陳參謀都安排好了,今天我就聽您幾位調遣。」
車子駛出大院,駛向市中心。
青禾不是第一次坐小汽車,卻仍舊有些拘謹地端正坐著,隻是那雙眼睛卻忍不住望向窗外流動的街景。
夏如棠挨著奶奶,輕聲告訴她那些掠過的百貨商店副食品店。
陳青松坐在副駕駛,偶爾從後視鏡裡看向後座,目光沉靜。
市中心百貨商店是四層樓的蘇式建築,門口人來人往。
小張停好車,搶先一步下來開門,「我就在這兒等,您們慢慢逛。」
一走進百貨商店,明亮寬敞的營業大廳裡,玻璃櫃檯擦得鋥亮,各種商品琳琅滿目。
空氣裡飄著香皂布料和糖果混合的獨特氣味。
夏如棠帶奶奶徑直朝布料櫃檯去,「先給青禾扯點布做衣裳,孩子長得快。」
櫃檯後站著個燙著捲髮的女售貨員,正低頭織毛線,聽到腳步聲,懶懶擡了下眼皮。
夏如棠指著貨架上幾種棉布問青禾喜歡哪個花色。
奶奶也伸手摸了摸布料的厚度,「這斜紋布結實,耐穿。」
售貨員這時才放下毛線針走過來,眼神在奶奶洗得發白的袖口和青禾補丁的褲腳上掃了一圈,嘴角向下撇了撇,「這布三毛八一尺,扯多少?」
語氣裡帶著種顯而易見的疏淡。
夏如棠是沒察覺,「先扯八尺吧。」
「八尺?夠做什麼的。」
售貨員低聲咕噥了一句,但還是拿起木尺。
她動作麻利卻透著一股不耐煩,量布劃線剪口,刺啦一聲撕開布料時,動靜大得讓奶奶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陳青松原本站在稍遠的地方看著牆上的宣傳畫,這時才操控輪椅轉過身,目光落在那售貨員臉上。
他沒說話,隻是靜靜地看。
買了布,四人又去成衣櫃檯給青禾和奶奶買了雙新鞋。
夏如棠順道去文具櫃檯買了本子和鉛筆。
等到夏如棠帶著他們來到成衣櫃檯時,她一人挑了兩套加厚褲子和大襖。
快中午時,陳青松提議去國營飯店吃飯,「這邊聽說這兒小炒部新來了個揚州師傅,手藝不錯。」
「好。」
奶奶有些抗拒,「時間還早,要不咱們回去吃吧,在外邊吃多浪費錢呀。」
「奶奶,您看,我有錢。」
奶奶笑著拍了一下孫女的手,「財不外露,快,收回去。」
最終夏如棠說服了奶奶一起下館子。
飯店門口人來人往,裡面喧嘩熱鬧。
他們被引到一樓靠窗的一張方桌。
桌子油光發亮,筷子筒裡的木筷頭有些發黑。
一個系著白圍裙,手臂戴著套袖的服務員拿著本子過來點菜,臉上沒什麼表情。
夏如棠接過菜單,邊看邊問,「青禾想吃什麼?」
青禾搖頭。
「奶奶呢?」
奶奶連忙擺手,「都行,你定。」
陳青松主動開口,「要個清淡的湯。」
服務員等了一會兒,見他們還沒決定,用鉛筆頭敲了敲本子,聲音有點響,「快點啊,後面還有人等呢。」
她眼睛在穿著最樸素的奶奶身上停留片刻,又瞥了一眼桌上那箇舊布袋,幾不可察地撇了下嘴。
夏如棠沒有遲疑,快速點了四菜一湯。
等菜的時候,旁邊一桌來了幾個穿著時髦的男女,說說笑笑,聲音很大。
那服務員立刻換了副笑臉,殷勤地過去招呼。
他們的菜上得有些慢。
好不容易端上來了,夏如棠發現米飯有些涼,便客氣地對來上菜的服務員說:「同志,這飯有點涼了,勞駕給換熱的」
那服務員正是剛才點菜那位。
她正忙著給旁邊那桌上汽水,聞言頭也沒回,「飯就那樣,都這會兒了,哪還有熱透的。」
奶奶忙說,「沒事沒事,也能吃。」
說著就伸手去拿筷子。
這時,旁邊那桌一個燙著大波浪的女人忽然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聲音嬌滴滴地飄過來,「什麼味兒啊……」
「是不是有人把鄉下穿的衣服帶進來了,一股子土腥氣。」
那女人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讓這邊聽清。
奶奶拿著筷子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
青禾睜大眼睛,不安地看著奶奶,又看看夏如棠。
夏如棠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一直沉默的陳青松卻忽然操控輪椅轉身,他徑直往樓梯口方向行駛。
那裡站著一個中年男人,看樣子像是負責人。
陳青松走到那人面前,低聲說了幾句。
夏如棠聽不清他說什麼,隻看見那負責人先是愣了一下,隨後神色變得鄭重,連連點頭。
很快,負責人跟著陳青松走過來,先是對著他們這桌,尤其是對著奶奶,誠懇地微微躬身,「老人家,對不住,是我們服務不周到。」
隨即轉向那個呆住的服務員,臉色嚴肅,「去換一盆熱米飯來,立刻。」
「還有,給這桌加一道我們師傅拿手的桂花糖藕,算我的。」
旁邊那桌的喧嘩聲不知何時低了下去。
燙頭髮的女人和她同伴互相看看,沒再說話。
熱騰騰的米飯和新加的桂花糖藕很快上桌。
藕片晶瑩,米粒飽滿,冒著絲絲熱氣。
陳青松坐回座位,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拿起公筷,先給奶奶夾了一片糖藕,又給青禾盛了碗湯。
「奶奶,嘗嘗這個,甜的。」
他聲音平和。
奶奶望著碗裡那片浸潤了蜜糖的藕,眼眶有些發紅,連連點頭,「好,好。」
夏如棠看著陳青松沉靜的側臉,窗外的陽光正好落在他肩上。
她低下頭,夾起一筷子菜放進奶奶碗裡,輕聲說,「奶奶,吃飯。」
碗裡的米飯,此刻正蒸騰著溫暖的熱氣。
此時,樓梯處忽然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和說笑聲。
幾個年輕男人走了下來,看樣子剛在樓上包廂用完餐。
他們穿著時下流行的軍綠色和藏藍色外套。
領頭那個梳著油亮的三七分頭,手裡夾著支香煙,眼神帶著幾分酒後的恣意和漫不經心。
幾人顯然意猶未盡,說笑聲頗大,引得不少食客側目。
他們經過夏如棠這一桌時,三七分頭隨意地掃了一眼。
目光掠過他們這桌,最後落在坐在輪椅上的陳青松身上。
或許是酒精作用,又或許是平日裡跋扈慣了。
那人突然腳步頓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不無輕佻的笑,聲音不大不小地對同伴說,「嗬,今兒這飯店還真是什麼人都能進,吃飯還帶著個坐轎的,佔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