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醍醐灌頂
他知道弟弟被養得很好。
小嬸把弟弟當命根子。
奶奶把青山當眼珠子。
爺爺更是寵得沒邊。
可他也知道,母親在蘭城,每年青山的生日,都會寄東西過來。
衣服、鞋子、小人書、糖果……
從來不落。
他隻是心疼母親。
夏如棠看著陷入沉默的陳青松,也有些難言。
她不太會安慰人。
上輩子不會。
這輩子也不會。
在部隊裡,她帶的兵受傷了,情緒低落,她頂多拍一拍肩膀,多一句也不會說。
但此刻,她看著陳青松,忽然想說點什麼。
「叔叔帶你們走,是護著你們。」
「你奶奶留青山下來,是護著你小嬸。」
「而爺爺當初估計也是實在無奈,才會跟叔叔開口。」
「你們一個個的,都在護著自己想護的人。」
「你奶奶因為小叔的事情遷怒你母親,這事兒挺沒道理,但人活著,總是要靠什麼支撐著,也許是理想抱負,也許是愛恨。」
「有情緒也無可厚非,隻是在這期間,你爺爺才是最為難的那一個。」
「他失去了小兒子,妻子卻跟兒子媳婦又有隔閡,他……」
陳青松突然醍醐灌頂。
他忽然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臉,「你怎麼什麼都能看得這麼透?」
「因為我是外人。」
陳青松愣了一下。
「外人看得清楚。」
夏如棠看著他,語氣依舊是那種慣常的,冷靜直白的調子。
「因為當局者迷。」
沒有多餘安慰,卻字字戳在要害上。
「你不用覺得誰虧欠誰,也不用夾在中間為難。」
「你奶奶護著小嬸是她的選擇,你爺爺護著你奶奶說服叔叔將青山留下,叔叔護著阿姨,這都無可厚非。」
「每個人都在按自己的道理活著,都沒錯,隻是湊在一起,就成了疙瘩。」
夏如棠擡手,輕輕碰了下他緊繃的側臉,「有些結,不是用來解開的,是用來放下的。」
「每個人都隻能做自己的主,這些事情其實說到底,在我看來跟你也無甚關係。」
「可能我這麼說會顯得我無情又冷漠,但事實就是如此。」
「家不是談對錯是非的地方。」
「我這個人向來是對我好的都是好人,對我不好的都是別人。」
「對我好的人如果犯了法,自有法律懲戒。」
「並非我是非不分,隻是每個人都有私心,都有自己在乎的人和事,人隻能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很多事情也不會隨著一個人的意願而有所改變。」
「諸如你們家這些事,我建議你不要輕易插手。」
「不說有爺爺在,即使爺爺解決不了,那也應該是你父親去解決的,而你,本質上跟這些事情毫無直接關聯。」
「奶奶因為那堅強遷怒你們一家,那是她的事,但她是你的奶奶,即使是為了讓爺爺不左右為難,你也該主動破冰。」
「倒也不是勸你如何討好孝順,至少主動打個招呼,也讓爺爺看到你的態度。」
陳青松猛地擡眼看向她。
心頭那團堵了那些年的亂麻,好像被這一句乾脆利落的話,一刀劈出了光亮。
陳青松猛地擡眼看向她。
她的臉色還是那麼蒼白,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色,一看就是累極了。
可她說話的時候,眼睛那麼平靜。
語氣那麼直。
直得像一把刀。
不繞彎子,不躲閃。
直接把那些年他繞來繞去想不明白的事四兩撥千斤給挑開了。
陳青松沒說話。
他隻是看著她。
看了很久。
夏如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怎麼?」
陳青松沒回答。
他隻是忽然伸手,把她摟進懷裡。
摟得很緊。
夏如棠愣了一下。
她的左臂被輕輕壓到,有點疼,但她沒出聲。
她隻是感覺到,陳青松的兇口在起伏。
一下又一下。
他的呼吸很重。
「阿棠。」
他的聲音悶悶的,從她頭頂傳來。
「嗯?」
「你知不知道,你說的這些話,我從來沒聽人說過。」
陳青松的下巴抵在她頭頂,手臂收緊了些,「這些年,我一直在想。」
「想奶奶為什麼遷怒母親。」
「想父親為什麼帶我們走。」
「想爺爺為什麼會出面留下青山。」
「我想了很多年,想不出答案。」
他的聲音很輕。
「後來不想了。」
「但不是想通了,是不敢想了。」
「怕想明白了,更難受。」
夏如棠的手輕輕放在他背上。
「你說得對。」
「奶奶護著小嬸,是她的選擇。」
「爺爺讓父親將青山留下,是他的無奈。」
「父親護著母親,是他的責任。」
「他們都沒錯。」
陳青松語氣有些低,「爺爺這些年夾在中間,誰都不敢偏,誰都不敢勸。」
「他勸奶奶,奶奶不聽。」
「他勸父親,父親不走。」
「他隻能看著這個家,四分五裂。」
「他心裡……」
他說不下去了。
夏如棠突然推開他,然後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
陳青松握住她的手,貼在臉上。
兩人都沒說話。
就那麼安靜貼著。
過了好一會兒,夏如棠忽然又開口,「家不是談對錯是非的地方,而是談情的地方。」
陳青松愣了一下,「談情?」
「對錯是理,是非是理。」
「但家裡,理講多了,情就淡了。」
「你奶奶不講理,是因為她心裡有太多情緒無法排洩,她放不下小叔,放不下小嬸,所以遷阿姨。」
「這不是理,是情。」
陳青松沒說話。
夏如棠伸手,把他的手從自己臉上拿下來,握在手裡。
「你跟你奶奶不親厚大概率是因為你一直在想為什麼。」
「為什麼奶奶要遷怒你母親?」
「為什麼爺爺要留下青山?」
「為什麼父親不帶著母親走得更遠?」
「你想了這麼多年,想出答案了嗎?」
陳青松搖頭。
「因為這些問題沒有答案。」
夏如棠說,「或者說,答案沒那麼重要。」
「你奶奶還在,你爺爺還在,你小嬸還在。這個家散了十幾年,但人都在。」
「人都在,就還有機會。」
她鬆開他的手,往後靠了靠,靠在床頭上,臉上露出一點倦意。
「很多事情也許交給時間會更合適。」
陳青松看著她,看了很久,「好。」
窗外有風吹過,院子裡的樹枝沙沙響了兩聲,又安靜下來。
「阿棠。」
陳青松彎下腰,幫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你累了吧,先睡吧。」
夏如棠往床裡面挪了挪。
陳青松看了一眼那張床,又看了一眼夏如棠,「這不太合適吧?」
夏如棠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怎麼,擔心名節被毀?」
陳青松被噎了一下。
夏如棠的聲音還是那麼不緊不慢的,「我是你對象,我們躺一張床上睡個覺,怎麼了?」
「阿棠,我不是那個意思……」
陳青松有點無奈,「我是怕……」
「怕什麼?」
陳青松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說不出來怕什麼。
是啊,怕什麼呢?
怕被奶奶看輕了讓她。
怕壞了她的名聲。
可她說的對,她是他的對象。
在家裡阿棠奶奶以及父母都知情,他也坦然,反而來到這裡,他顧及良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