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四點不到，訓練場邊緣的幾盞大功率探照燈便嗡地一聲齊齊點亮。

　　燈光將土操場和部分障礙區照得慘白一片。

　　燈光不僅驅散了殘存的夜色，也刺破了營區最後的寧靜。

　　王玲如同過去每天一樣，提前十分鐘來到了訓練場中央。

　　寒風凜冽，她拉了拉作訓服的領口，目光習慣性地掃過正在做最後設備檢查的龔峻等人。

　　然後她望向營房方向。

　　她的心情是沉靜中帶著一絲緊繃的。

　　團部的支持來之不易，但也意味著更高的期待和不容有失的責任。

　　那個即將到來的老同志，會是助力還是變數？

　　就在這時，一陣平穩而有力的腳步聲從指揮所方向傳來。

　　那腳步聲不疾不徐，卻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種特定的節奏上。

　　王玲下意識地轉頭望去。

　　探照燈冰冷的光束斜斜掃過，勾勒出一個挺拔如松的身影。

　　來人穿著沒有領章帽徽的舊作訓服，身姿筆直，步伐穩健有力，正朝著訓練場中心走來。

　　當對方的面容完全從陰影中浮現，清晰映入王玲眼簾時，她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整個人像是被一道無聲的驚雷劈中，瞬間僵立在原地。

　　血液似乎在這一剎那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瞬褪得乾乾淨淨。

　　「隊長?！」

　　這一幕像一記重鎚，狠狠砸在王玲素來冷靜自持的心防上。

　　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一種混合著極緻震驚，難以置信，狂喜以及更深層複雜情緒的戰慄，從脊椎尾端一路竄上頭頂。

　　她想過很多種可能。

　　甚至猜測過會不會是某位退居二線的老特戰英模。

　　但她做夢也想不到，會是隊長。

　　龔峻之前是提過隊長恢復得不錯，可能回來。

　　但她親眼看著原本隻能靠輪椅出行的隊長此刻行走自如，她眼底罕見的冒起了霧氣。

　　陳青松似乎並未刻意留意她的失態，他已經走到了近前，在距離她兩步遠的地方停下。

　　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臉上，彷彿隻是看著一個久別重逢的戰友。

　　「好久不見。」

　　陳青松聲音不高，卻平穩有力。

　　王玲幾乎是憑藉著多年嚴酷訓練和實戰磨礪出的本能，強行壓下了所有翻江倒海的情緒。

　　她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那滔天的驚瀾已被強行壓下。

　　她挺直脊背，以一種標準的軍姿面向陳青松，擡起右手，敬了一個無比用力的行了一個軍禮。

　　「隊長！」

　　陳青松回個了個禮。

　　「情況龔峻大概跟我同步了。」

　　陳青松放下手，語氣轉入工作狀態，沒有寒暄，沒有敘舊，「第一階段篩選報告我也看了。」

　　「剩下的人，底子還可以，但離紅隼的正式隊員還差得遠。」

　　「今天開始，按新方案進行。」

　　「是！」

　　王玲放下手，強迫自己的視線從那道挺拔的身影上移開，轉向正在陸續衝出營房，快速向訓練場集結的女兵隊伍。

　　女兵們很快列隊完畢。

　　二十三人，加上三名留隊察看的，一共二十六人。

　　經過第一階段煉獄般的篩選，她們的眼神大多褪去了最初的茫然或嬌氣，染上了警惕和一股被逼到絕境後不肯熄滅的韌勁。

　　此刻，她們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王玲身邊那個陌生的男人吸引。

　　陳青松沒有立刻說話。

　　他隻是沿著隊列緩緩踱步，目光從每一張年輕的臉上掃過。

　　他的眼神不像王玲那樣帶著灼人的審視和壓迫。

　　他的眼神更冷，更深。

　　他平靜地丈量著每個人的骨相，肌肉狀態以及呼吸節奏。

　　空氣彷彿隨著他的腳步一點點凝結。

　　女兵們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連呼吸都放輕了。

　　這個男人什麼都沒做，卻讓她們感到了比王玲疾言厲色時更沉重的壓力。

　　終於，陳青松在隊列正前方站定。

　　「我是陳青松。」

　　「從今天起，負責你們第二階段的戰術與生存訓練。」

　　「我知道在座各位這段時間都很累，但很抱歉，在我的訓練裡，累是最不值一提的感覺。」

　　「我需要你們學會在累到極點的時候保持清醒，在餓到發昏的時候做出正確判斷，在怕到發抖的時候扣動扳機。」

　　「我的訓練，沒有固定的科目表，沒有明確的作息時間，一切模擬實戰。」

　　「你們可能會在淩晨被瓦斯彈熏醒，可能會在吃飯時遭遇敵襲，可能會在以為完成任務的鬆懈時刻，面臨最緻命的考核。」

　　「記住，從現在開始，你們不是在接受訓練，你們是在一個模擬的敵後戰場掙紮求生。」

　　「你們要面對的敵人，是我，是王教官，或者其他教官，也可能是你們身邊的任何人。」

　　陳青松頓了頓，目光掃過林雪、孫勝男、熊超等幾個在之前訓練中表現突出的人。

　　自然也掃過那三個面色蒼白的留隊察看者。

　　昨晚所有人的的資料都一一擺在他辦公桌上，每一個人的評語優勢劣勢，他都瞭然於心。

　　「第一階段看的是底子。第二階段，我看的是腦子，是本能，是絕境下還能不能把任務完成的那一口氣。」

　　「另外，個人英雄主義，在我這裡行不通。」

　　「我需要你們能夠放心把後背交給彼此，是能擰成一股繩，插進敵人心臟的尖刀。」

　　陳青松指向訓練場邊緣那片在晨霧中顯得格外陰森的山林，「今天的第一課，野外極限求生與小組對抗。」

　　「規則很簡單。」

　　「三人一組，自由組合，不帶任何補給，進入那片區域。」

　　「你們的任務是：在四十八小時內，抵達地圖上標註的三個坐標點獲取信物，並最終返回出發點。」

　　「期間，會有不定時不定向的敵情幹擾，包括但不限於搜捕、伏擊、陷阱。」

　　「被擊斃或俘獲者，該次任務失敗，個人扣分，同組受罰。」

　　「最後一名返回的小組，全員加訓一周，取消所有休息。」

　　「現在，給你們五分鐘組隊領取簡易地圖和指北針。」

　　「現在，計時開始。」

　　命令下達得冷酷而突兀。

　　沒有熱身，沒有講解細節，直接就把人扔進了最不可預測的環境。

　　女兵們瞬間騷動起來，但連日的高壓訓練讓她們迅速行動起來，尋找信任的同伴。

　　林雪和孫勝男幾乎同時看向對方，又迅速拉上了旁邊一個同樣沉穩的女兵。

　　蘇晴稍一猶豫，目光落到了角落裡正在默默檢查自己綁腿的江知餘身上。

　　江知餘愣了一下，用力點頭。

　　五分鐘後，隊伍重新列隊，分成了九個小組。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緊張和凝重。

　　陳青松沒有再做任何動員，隻是擡手指向山林，「出發。」

　　女兵們如同離弦之箭，沖向了那片未知的，瀰漫著晨霧的叢林，身影迅速被林木吞沒。

　　訓練場上暫時安靜下來。

　　龔峻還是有些不放心，他走到陳青松身邊，低聲道，「隊長，這樣的強度，會不會……」

　　「覺得太狠？」

　　「倒也不是說太狠，主要是山裡她們又是……」

　　「龔峻，你應該明白的，戰場上不分男女，而真正的敵後滲透，敵人不會給你準備時間。」

　　「突發、混亂、資源匱乏、孤立無援，才是常態。」

　　「我要逼出的，就是她們在這種常態下的第一反應和生存能力。」

　　龔峻何嘗不知道，「我怎麼感覺你跟夏如棠……」

　　陳青松瞥了他一眼。

　　龔峻立刻噤聲。

　　「走吧，」陳青松轉身，走向指揮所旁邊的觀察點，「去看看她們的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