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女兵們個個怨聲載道
吉普車行駛在夜色中。
夏如棠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飛逝的燈火。
吉普車碾過夜色。
「累了?」
駕駛座上的趙雲庭察覺到她的靜默,放緩了車速。
夏如棠轉過頭,借著路燈光看著趙叔的側臉,「沒有。」
車內陷入短暫的沉默,隻有引擎聲在耳邊嗡嗡作響。
夏如棠的指尖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敲擊。
這是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阿棠。」
夏如棠指尖微微一頓,「恩?」
「你有沒有考慮過轉文職?」
夏如棠坐直身體,「從未考慮過。」
趙雲庭似乎並不意外,「知道了。「
駕駛座上的趙雲庭轉過頭,深邃的目光落在夏如棠身上,「下個月,新兵會進行一次聯合訓練。」
「這次訓練的場地也在山區,你要多多小心。「
趙雲庭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不易察覺的擔憂,「至少,要杜絕上次那種危險。」
夏如棠的指尖無意識地撫過手心剛長出來的新肉,每一次觸碰,都帶著癢意。
「山區地形複雜,天氣也多變。」
趙雲庭繼續叮囑,語氣裡是長輩式的啰嗦,卻透著溫暖。
「你剛養好傷,不要太過勉強。」
「知道了」
夏如棠應道。
車子在部隊大門外穩穩停下。
車燈的光柱下無數塵土在無聲翻滾。
夏如棠手指搭上了車門把手,「趙叔,我走了。」
「路上開車慢些。」
「恩。」
夏如棠回到宿舍時,手裡隻拎著一個紙袋。
回宿舍的路上,她將那枚子彈吊墜戴在脖子上。
冰涼的金屬貼著她的皮膚。
她剛推開宿舍門。
江知餘就跟個炮彈一樣撲了上去,「如棠!你終於回來了!!!」
「救救我,快救救我!」
夏如棠被她撞得微微一晃,手下意識扶住門框才穩住身形。
「怎麼了?」
「該死的教官!她把我們丟蛇窟裡嗚嗚嗚嗚……」
江知餘的語速快得像是子彈掃射,聲音又尖又顫,情緒也格外的激動,「我現在一閉眼滿腦子都是蛇啊啊啊啊啊!!「
「我真的都快崩潰了!!!!」
這話像一根火柴,瞬間點燃了壓抑在宿舍裡的恐慌和怨氣。
原本或癱在床上,或坐在闆凳上蔫頭耷腦的女兵們。
頓時炸開了鍋。
「就是就是!」
一個女兵把毛巾狠狠摔在床上,「我雖然不怕蛇,但那一堆蛇看著眼珠子都疼。」
「我真是每次想起那個場景都瘮得慌……」趙小琳的聲音幽幽的傳來。
靠窗的路嘉也咬著腮幫子整理作訓服,每個動作都透著壓抑的怒火,「咱們教官這次,真的不做人!」
「晚上做夢全他媽是蛇!這日子沒法過了!」
路嘉黑眼圈深得嚇人,「你看看我再這兩黑眼圈,我根本睡不著啊!」
「一睡覺,就感覺被蛇纏身了一樣!」
「現在我看著什麼都覺得像蛇!」
「我都要產生心理陰影了!」
路嘉說著不停抓撓著自己的頭髮。
另一個女兵憤憤地一拍桌子,搪瓷缸子被震得跳了一下,「我從來沒聽說過誰家部隊拿蛇嚇女兵的!這是虐待!」
「還美其名曰說什麼鍛煉膽量!」
「我去他的鍛煉膽量!!!」
路嘉最後總結道,「真的太變態了,這些領導們!」
她說完,將自己重重的摔在硬邦邦的床上。
「讓我死了吧!!!」
夏如棠輕輕掙開江知餘的手,緩緩走到自己的鋪位前。
將那紙袋放在枕邊。
「明天還會去?」
路嘉立刻像被針紮了一樣彈起來半截身子,咬牙切齒的說,「可不是,我們已經整整在蛇窟裡待了兩天!「
「也不讓訓練,就他媽在裡面待著。」
「早上進去,晚上出來。」
「你說這些領導是不是腦子有什麼毛病?」
「非得跟蛇過不去?」
其實,這間宿舍裡的每個人都心知肚明,這場無妄之災的起因是什麼。
不久前的那次野外拉練,就是因為隊伍裡有人被突然竄出的蛇嚇得尖叫失措,陣腳大亂。
才間接導緻了夏如棠和容意出了那場嚴重的事故。
事後,她們內心一直備受煎熬,既擔憂戰友,又充滿了負罪感。
她們也曾想集體去參與搜救。
卻被教官冷著臉強硬地攔下了。
於是她們隻能一邊焦灼地等待消息,一邊繼續著沉重的訓練。
好不容易聽說夏如棠和容意被成功獲救,並送去了軍區醫院進行治療。
她們滿懷希望地湊了物資想去探望。
結果連病房樓都沒進去,就被守在門口的教官像趕小雞一樣毫不留情地攆了回來。
夏如棠手指無意識的搓了搓,指腹的溫熱觸感讓她思緒格外清晰。
「恐懼唯一的敵人是克服。」
她擡起眼,目光地掃過眾人,「所以,克服就好。」
「因為你不怕啊!所以你才說得這麼輕鬆!」
路嘉崩潰地捏緊了拳頭,指節泛白,「我現在一想到那滑膩冰涼的手感,我都頭皮發麻!」
她像是陷入了某種可怕的回憶。
她的語速飛快,「一開始,教官還沒那麼變態直接把我們都扔進去。「
「她是讓咱們一個一個上去摸蛇!」
「她捏著蛇頭,讓我們去摸蛇身。」
「結果我手剛伸過去,那蛇尾巴就跟纏樹枝一樣,纏上我手腕!」
「我踏馬嚇的魂都快沒了!」
「我在原地直跺腳,可怎麼甩都甩不掉!」
路嘉說著,又用力搓了搓自己的手腕,彷彿那裡還殘留著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觸感。
她接連發出嘶嘶的抽氣聲。
緩了緩,路嘉才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角落裡幾乎要把自己縮進牆縫裡的何園。
「要我說啊。」
路嘉抿了抿唇,眼底滿是同情,「她才更慘。「
何園聽到這話,把臉埋得更深了。
路嘉刻意壓低了聲音,「她連碰都沒敢碰,光是看著,整個人就跟篩糠似的抖,牙齒磕得咯咯響,瞳孔都在地震!」
她頓了頓,看向夏如棠,帶著點無奈的佩服,「但我們都知道,你不一樣。「
「那天在山裡,你打蛇那動作利索的,眼裡隻有戒備,根本沒有半點害怕。」
「即使如此,如棠,我勸你也做好心理準備。」
路嘉加重了語氣,「明天你看到那些蛇就知道了。」
「那不是一條,兩條,那他媽是一堆!一窩!」
「蛇祖宗帶著一隊隊的蛇子蛇孫!」
「密密麻麻地纏在一起,真的太他媽噁心人了!!」
路嘉越說越激動,兇口劇烈起伏,「不行了,我不說了,我再說下去,我晚上吃的饅頭都要吐出來了!!」
夏如棠的目光緩緩掃過同寢室每一張寫滿是憤怒與驚懼的臉。
她沉吟片刻,忽然開口,「你們誰有打火機?」
「啊?」
「打火機?」
幾個女兵愣住了,面面相覷,一時沒反應過來。
路嘉最先回過神,眼睛一亮,猛地從床上坐直,「難不成蛇怕火?」
夏如棠簡短地嗯了一聲。
有人立刻自告奮勇地喊道,「我有,我有打火機!!」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說話的是平日裡話不多,一直都勤勤懇懇默默訓練的女兵,叫周佳佳。
路嘉聞言,驚訝地挑了挑眉,上下打量著周佳佳,語氣帶著幾分探究,「可以啊,周佳佳,深藏不露啊?」
這年頭,火柴是憑票供應的緊俏貨。
一個汽油打火機更是稀罕物。
普通人家很多都隻聽過沒見過。
周佳佳居然能隨身帶著這東西,不由得讓人多想。
路嘉心裡暗自嘀咕。
嘖,不知道又是哪家背景硬實的大院子弟。
或者……
路嘉思緒微轉,她立刻否定了後一個念頭。
不對,成分不好的人根本進不了部隊大門。
周佳佳被大家看得有些不自在,臉頰微紅,「我,我明天帶上。」
夏如棠點點頭,「好。」
路嘉湊到夏如棠的床鋪邊,一屁股坐下,床闆又發出嘎吱一聲。
她打量著夏如棠,「你這十來天了無音訊的,到底去哪兒了?「
「傷都養好了?」
「嗯。」
夏如棠的回答依舊簡潔。
路嘉嘆了口氣,語氣變得認真起來,「其實,大家一塊去軍區醫院找了你兩次。」
「第一次,還沒摸到醫院大門就被教官攆回來了,罵我們瞎添亂。」
「第二次,我們學乖了,趁教官不在溜去的,結果讓醫院值班的衛兵給攔住了,說非探視時間,死活不讓進。」
她看著夏如棠的眼睛,語氣誠懇,「我們可不是不挂念你,我們是有這個心的,隻是運氣實在欠佳而已。」
「夏如棠同志,你可不能因此就覺得咱們二班不念戰友情啊?」
夏如棠看向大家,「知道你們有心了,謝謝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