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的收拾工作，夏如棠也十分賣力。

　　大鍋裡的剩菜底和油污最難清洗，她挽起袖子，一點一點地蹭，手臂酸了也不停，直到鐵鍋露出原本鋥亮的底色。

　　汗水順著她的額角滑下，滴落在洗刷得泛白的工作服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她沒有再去張望食堂外那些互相攙扶著，拖著疲憊身軀走向營房的身影。

　　熄燈號吹過後。

　　營地徹底安靜下來。

　　同屋的其他兩個女後勤兵早已進入夢鄉，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夏如棠身形靈巧如狸貓，快速離開了宿舍。

　　夜色如墨，獵鷹基地的訓練場被清冷的月光籠罩。

　　隻有單杠區，因承重發出的輕微吱呀聲。

　　夏如棠一次次做著標準的引體向上。

　　她腦海裡浮現出的卻是晚上食堂裡那特訓隊員們端著餐盤，連筷子都幾乎拿不穩，卻依舊狼吞虎咽的場景。

　　二十公裡越野，95分鐘。

　　這是偵察連超尖子的標準，在這裡卻隻是入門門檻。

　　一種強烈的危機感攫住了她。

　　身在炊事班，若不能比他們更努力。

　　恐怕會被徹底甩開。

　　她從始至終都知道自己的目標。

　　留在獵鷹基地。

　　夏如棠將訓練去的器械全都練過一遍之後，她便順著來時路，往炊事班走。

　　隻是在她剛走過射擊訓練場，便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熊超。

　　她正在重複進行著據槍瞄準。

　　熊超的動作有些僵硬，顯然是體力透支後的強撐。

　　但那股不折不撓的勁兒，卻穿透了夜色，清晰地映入夏如棠眼中。

　　夏如棠看著那在清冷月光下一次次趴下，又一次次撐起的身影。

　　夜色如水深沉。

　　隻有熊超據槍時壓抑的呼吸聲，和身體與地面輕微摩擦的聲音。

　　夏如棠輕輕吸了口氣，走了過去。

　　她的腳步聲故意放重了些。

　　「熊超。」

　　那趴在地上的身影猛地一僵，隨即迅速收槍。

　　「如棠?」

　　熊超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疲憊和驚訝。

　　她看了看夏如棠來的方向，又看了看她這身帶著汗漬的作訓服，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你……也剛練完？」

　　夏如棠點了點頭，走到熊超身邊。

　　她目光落在熊超那雙因為持續據槍而微微顫抖的手臂上。

　　「睡不著，出來活動活動。」

　　夏如棠看著前方的靶位，低聲提醒，「動作有點僵了，體力跟不上的時候，強行練效果不好，還容易受傷。」

　　熊超抿了抿嘴，沒有否認。

　　「我知道。」

　　「可是……時間不等人。」

　　熊超的聲音很低，裹挾在晚風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根據以前獵鷹的留存比例，我們這一批特訓隊員，最後隻能留下十分之一。」

　　「我們這一批特訓隊員，最終隻能留下十五個人。」

　　夏如棠看著熊超。

　　此刻在清冷月光下，熊超的側臉的線條綳得緊緊的。

　　她眼底是近乎孤注一擲的凝重。

　　短暫的沉默後。

　　熊超擡眼，目光灼灼地看向夏如棠。

　　「我要留下。」

　　夏如棠瞬間就明白了。

　　為什麼熊超會在所有人都累癱入睡的深夜，獨自在這裡透支體力，重複著據槍瞄準。

　　因為她感受到的壓迫感。

　　遠比其他人更甚。

　　她的理想不容許她失敗。

　　夏如棠沒有立刻說話。

　　她也望向遠處隱在黑暗中的障礙場。

　　一百五十人，留十五個。

　　確實競爭很大。

　　夏如棠終於應了一聲，聲音同樣不高，卻異常堅定，「嗯。」

　　她重新將目光投向熊超，「那就一起留下。」

　　熊超聞言有些吃驚，「嗯?」

　　「我以為你對獵鷹沒興趣。」

　　夏如棠輕輕笑了笑，「不然，我這半夜不睡覺，是在這裡賞月嗎？」

　　熊超愣了一下。

　　隨即，她嘴角也微微動了一下。

　　「如棠，指教指教?」

　　「好。」

　　夏如棠忽然彎腰，也做出了一個標準的據槍姿勢。

　　她目光銳利地盯向前方無形的目標，聲音平穩而清晰，「核心不穩，手臂抖得再厲害也是白費。」

　　「感覺體力快到極限的時候，停下來三十秒，專註調整呼吸，感受身體重心，然後再來。」

　　「有時候，慢一點，反而更快。」

　　熊超怔怔地看著保持標準射擊姿態的夏如棠，看著她眼神裡的專註和冷靜。

　　一絲複雜的情緒在熊超心中湧起。

　　在明知道她們可能是對手的情況下。

　　夏如棠還能如此悉心教導，這份情，她承下了。

　　「好。」

　　熊超沒有過多猶豫，她學著夏如棠的樣子，再次趴下。

　　但這一次，她沒有立刻瞄準。

　　她閉上眼睛，深深呼吸了幾次，感受著核心的發力。

　　直到感覺那不受控制的顫抖稍微平息，才緩緩擡槍。

　　過了一會兒，夏如棠收起姿勢，站起身，「我該回去了，明早還要備餐。」

　　熊超也爬起來，看著她，終於很輕地說了一句，「謝謝。」

　　夏如棠搖了搖頭，轉身走入陰影，隻留下一句，「明天給你多留個饅頭。

　　夏如棠的身影徹底融入營房的陰影，腳步聲也逐漸遠去。

　　訓練場上隻剩下熊超一人。

　　在偵察連，競爭是明晃晃的，成績榜上的排名決定了資源和目光。

　　可夏如棠，這個明明身處更不利境地的戰友，卻在深夜的訓練場上，平靜地分享她寶貴的經驗。

　　「她比在偵察連時，更沉得住氣了。」

　　熊超心裡默默的想。

　　她那種那種專註和冷靜，不是在舒適區裡練出來的。

　　必然是在無數個像這樣的夜晚，與自己死磕後沉澱下來的累積。

　　熊超收回目光，重新趴下，再次據槍。

　　這一次，她刻意放慢了節奏。

　　當手臂開始微顫，呼吸略微紊亂時，她沒有像之前那樣咬著牙硬扛，而是真的停了下來。

　　熊超閉上眼睛，按照夏如棠說的，將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呼吸和腰腹核心上，感受著力量在身體裡重新凝聚。

　　三十秒後，她再次睜眼，擡槍。

　　似乎真的比之前更穩了。

　　原來，拚命不等於高效。

　　她追求的，不正是這最終穩住的一刻嗎？

　　另一邊，夏如棠如同暗夜中的狸貓，悄無聲息地溜回炊事班宿舍。

　　同屋的女兵依舊睡得香甜。

　　她輕輕脫下帶著夜露和塵土氣息的作訓服，換上乾淨的衣物，躺上床闆。

　　身體是疲憊的，但大腦卻異常清醒。

　　幫助熊超，是她下意識的舉動。

　　看到對方走入誤區，就像看到曾經的自己。

　　那股不惜力甚至有些笨拙的勁頭，何其相似。

　　她沒想過要什麼回報，那隻是一種源於理解和共情的本能。

　　但熊超那句我要留下，卻在她心裡激起了不一樣的漣漪。

　　熊超是個有韌勁兒也非常努力的人。

　　如果可以，她希望熊超能夠走的更遠。

　　站得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