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暗影堂
牆外有三個人,躲在對面巷子的角落裡。聲音壓得很低,但他聽得清清楚楚。
「……兩個大人三個孩子,都在這府裡。主上說了,先摸清護衛換班的時辰,子時動手。」
「那女人呢?」
「一起做掉。主上吩咐,一個不留。」
「懂了。今夜子時,後牆翻入,先放迷煙……」
葉海澄靜靜聽完了,把瓦片蓋回去,拍拍手上的土,站起身。
他往回走了幾步,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那堵牆。
子時。
迷煙。
一個不留。
他眨了眨眼,轉身跑回屋裡。
林嬌嬌正在給孩子們縫衣裳,見小兒子跑進來,放下針線,張開手臂:「澄兒,來。」
葉海澄撲進娘懷裡,卻沒像往常那樣撒嬌。
他擡起頭,看著林嬌嬌,認認真真地說:「娘,我有事要跟您和爹爹說。」
林嬌嬌愣了一下。
這孩子,很少用這麼鄭重的語氣說話。
她摸了摸他的臉,溫聲道:「好,咱們去找爹爹。」
書房裡,葉淩風聽完小兒子的話,沉默了很久。
林嬌嬌的臉色已經白了,緊緊攥著葉海澄的小手,指尖發涼。
葉海澄感覺到娘的緊張,擡頭看了她一眼。
他聽見娘心裡——誰要害我的丈夫和孩子……誰……
他握緊娘的手,又看向爹爹。
葉淩風蹲下來,平視著小兒子的眼睛:「澄兒,你聽得清清楚楚?子時,後牆,迷煙?」
葉海澄點點頭:「三個人。他們說,要先摸清護衛換班的時辰。」
葉淩風的目光微微閃動。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天色將暗,院子裡平靜如常。
「能聽見他們現在還在不在嗎?」他問。
葉海澄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睜開眼:「不在了。走了。」
葉淩風點點頭,走回來,俯身把小兒子抱起來。
葉海澄趴在他肩上,聽見爹爹心裡——我的澄兒,救了這一家。
他愣了愣,眨眨眼。
他沒覺得自己做了什麼了不起的事。
隻是聽見了,就過來說一聲而已。
「爹爹,」他小聲說,「他們說要害你。」
葉淩風輕輕拍著他的背:「嗯,爹爹知道了。」
「爹爹會把他們打跑嗎?」
「會。」葉淩風的聲音低沉而平靜,「爹爹保證,他們再也不會來。」
葉海澄點點頭,放心了。
爹爹說的話,一定算話。
那一夜,子時。
葉海澄躺在床上,沒有睡。
他開著所有的聲音,聽著五十米內的一切。
他聽見院子裡,護衛們悄悄換了位置。聽見牆外,那三個人輕手輕腳地靠近。聽見他們翻進後院,聽見迷煙筒拔開的聲音——
然後聽見悶哼聲。
很短,很輕。
接著是重物落地的聲音。
再然後,是爹爹的聲音,很冷很冷,像冰碴子:「帶走。問清楚,背後是誰。」
葉海澄眨眨眼,翻了個身,把被子蓋好。
關掉所有聲音。
睡覺。
第二天清晨,葉海澄醒來時,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娘端著早膳進來,笑著招呼他們起床。爹爹坐在桌邊喝茶,看見他進來,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葉海澄仰頭看他。
爹爹的眼睛底下,有一點淡淡的青黑色。
但他心裡那條河,還是暖的,亮亮的。
——沒事了。澄兒可以放心。
葉海澄彎著眼睛笑起來,爬上凳子,等著吃早膳。
他什麼也沒問。
沒必要問。
夜半三更,葉府書房仍亮著燈。
葉淩風坐在太師椅上,指節輕輕叩著桌面。
案上攤著三張紙——從那三個刺客身上搜出的,除了迷煙筒和匕首,什麼都沒有。
乾乾淨淨,乾淨得過分。
「職業的。」無影站在陰影裡,聲音壓得極低,「牙都藏了毒囊,咬破就死。幸虧將軍您下手快,先把下巴卸了。」
葉淩風沒說話。
那三個人此刻正關在城外的暗莊裡,手腳捆著,下巴卸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這是葉淩風的規矩——想死的,偏不讓你死。
「招了嗎?」
「扛著。」無影皺眉,「嘴硬得很,灌了葯也隻吐出一句——『揚州知府的錢,買葉淩風的命』。然後就咬牙硬挺,再撬不開。」
揚州知府。
葉淩風的目光落在燭火上,微微晃動。
此人已經押解進京,按察使手裡的證據足以讓他掉腦袋。但刺客的話意味著什麼?是他臨死前買兇報復,還是背後另有其人?
「去查。」葉淩風淡淡道,「這三個月裡,揚州知府見過什麼人,寫過什麼信,跟京城的誰有往來。一件別漏。」
無影應聲退下。
書房裡重歸寂靜。葉淩風坐了一會兒,起身往後院走。
夜涼如水,月光鋪了滿地。他推開卧房的門,放輕腳步走進去。
林嬌嬌睡得沉,三個孩子橫七豎八擠在大床上——老大規規矩矩睡在最裡側,老二四仰八叉佔了半個枕頭,老三縮在林嬌嬌懷裡,小小的手攥著她的衣角。
葉淩風站在床邊看了許久。
那三個刺客的話又浮上心頭——先放迷煙,一個不留。
他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沉靜。他俯身,把老二踢開的被子掖好,又輕輕把老三攥著衣角的手攏了攏,最後在林嬌嬌額上落下一吻。
她似有所覺,迷迷糊糊睜開眼:「回來了?」
「嗯。」他低聲道,「吵醒你了?」
林嬌嬌搖搖頭,往裡面挪了挪,給他讓出位置:「快睡。」
葉淩風躺下,伸手攬住她的腰。她身上暖烘烘的,帶著淡淡的皂角香。他把臉埋在她發間,閉上眼睛。
那些血腥的、陰暗的、見不得光的事,暫且留在書房。
這裡隻有妻子和孩子,隻有安穩的呼吸聲和暖融融的被窩。
三日後。
無影帶回的消息,比葉淩風預想的更複雜。
「揚州知府在任三年,每年往京城送百萬兩銀子。」無影把一沓紙放在案上,「收錢的是戶部侍郎周延的管家。周延——三年前調入戶部,聖上登基前,是前太子的人。」
前太子。
葉淩風翻開那些紙,一頁頁看過去。賬目做得極隱晦,但仔細追查,總能看出端倪。
揚州府的鹽稅、賑災銀、漕運抽成,七拐八繞,最後都流向京城同一處宅子。
「周延的底細呢?」
「寒門出身,科舉入仕,原是翰林院編修,後來攀上了前太子。」無影頓了頓,「還有一件事——揚州知府押解進京的路上,險些被人劫了。押送的官差死了三個,犯人重傷,至今昏迷。」
葉淩風的眉頭動了動。
劫囚。
或者說,滅口。
「刺客的嘴撬開了?」
「撬開一個。」無影臉上露出一點笑意,「灌了七天葯,終於鬆口。他們是『暗影堂』的人。」
暗影堂。
葉淩風的眸光沉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