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幼時的初見
「呵……」
易清乾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這盤棋……布得可真是天衣無縫。」
他擡起眼,目光沉靜地落在易清佑臉上,眼神裡隻剩穿透重重迷霧後的清明:
「哥,我對你……還真是不得不,重新認識了。」
易清佑微微挑起眉梢,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我就暫且……當這是誇獎收下了。」
易清乾沒有接他的話茬。
他的目光不著痕迹地向門外掃了一眼,隨即話鋒一轉:「當年,組織既然已經耗費巨大資源,將我『培養』成了那個項目的初代實驗體……為什麼後來……」
話語在這裡毫無徵兆地戛然而止。
一段被刻意塵封、帶著血腥的記憶碎片,如同猛獸,毫無預兆地、蠻橫地撞破他意識的屏障,轟然闖入腦海——
刺鼻的消毒水氣味,敞開的、正在被徹底清理的囚室門,研究員毫無情感波動的宣告……
以及他寧願付出一切去否認的消息……
【「代號『白狼……確認生命體征終止……已處理……」】
易清佑正準備再點煙的動作幾不可察地停滯了一瞬。
他緩緩擡起眼,眸中的戲謔與探究凝聚,唇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哦?看來又『恢復』了點什麼有趣的記憶?」
他慢條斯理地將打火機收回口袋,身體微微前傾:
「說來聽聽,我也一直很好奇……當年弟弟你,究竟為什麼會突然之間徹底失控,像瘋了一樣,幾乎殺光了半個實驗基地的人,然後……從組織嚴密的監控下,消失得無影無蹤?」
易清乾卻絲毫沒有聽見易清佑的問題。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瞳孔因劇烈的情緒衝擊而放大,兇口劇烈地起伏,喘息,試圖從這洶湧而來的記憶和焚心蝕骨的劇痛中,奪回一絲呼吸的空間。
就在這瞬間,更多被強行掩埋的記憶,如同沉入深潭的石頭被猛然攪動,驟然翻湧、衝破水面——
-------------
那是易清乾被禁錮在HS組織裡的第三年。
目之所及,隻有純白色的牆壁,以及空氣中難以言喻的化學藥劑混合的氣味。
生活被簡化為兩件事:承受非人的實驗,以及完成嚴苛的訓練。
沒有交談的對象,沒有外界的音訊,甚至沒有一扇可以望見天空的窗戶。
日復一日的折磨,像鈍刀磨骨,一點點將人的意志、乃至感知,都碾磨成粉末。
就在某個和無數個昨日毫無區別的、死寂的日子,他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背靠著牆壁滑坐在隔離室的角落。
眼神空洞,望著對面牆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緊閉的門外,遙遠的走廊盡頭,傳來一陣與往日不同的細微聲響——
不隻是研究員的腳步聲,其間還混雜著一種……更為輕飄,似乎被勉強牽引著的腳步聲。
幾乎是本能地,易清乾緩緩擡起了那雙早已失去神採的眼。
他看見了她。
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孩。
女孩的裙子並不合身,顯得有些寬大,袖口和裙擺處甚至沾染著已經乾涸的、暗色的污漬。
可在一片死灰的背景裡,那抹臟污的白色,卻像一道撕裂黑暗的微光,突兀得令人心悸。
她的臉很小,膚色蒼白,五官精緻得如同人偶,卻籠罩著一層與年齡絕不相稱的漠然。
女孩被兩個穿著白大褂、面無表情的研究員一左一右地「護送」著,正從易清乾那間牢房外的走廊經過。
就在她經過那扇門前,腳步頓住了一瞬。
然後,女孩微微側過頭。
目光,就這樣毫無預兆地,穿透了欄杆,與牆角那雙眼睛,相遇了。
那雙眼睛……
裡面沒有孩童該有的好奇,平靜得一絲漣漪也無。
然而,在那最深處,易清乾卻窺見了——
一簇和他靈魂深處如出一轍、被強行鎮壓卻未曾熄滅的、不甘的火焰。
死水般的心湖,像被投入了一塊燒紅的烙鐵。
「嗤啦——」
麻木的表層被瞬間燙穿。
易清乾猛地從牆角站起身,幾步衝到鐵門前,雙手抓住欄杆,視線緊緊追隨著那道白色身影的背影。
一片死寂的兇腔裡,那顆早已習慣了麻木跳動的心臟,此刻卻像掙脫了枷鎖,不受控制地、劇烈地撞擊著肋骨,發出陌生的轟鳴。
「喂——!」
一聲不受控制的低喊,從他的唇間衝出。
女孩的腳步沒有絲毫停滯,沒有回頭。
那道白色的背影,就這樣無聲地融入了走廊拐角後的陰影裡,再無蹤跡。
從那天起,那道驚鴻一瞥的白色影子,就如同烙印般刻在了易清乾的腦海深處,日夜縈繞,揮之不去。
或許是因為在這暗無天日的禁閉室裡,已經太久太久沒有見到過年齡相仿的面孔。
又或許,是因為在那雙與自己短暫交匯的眼眸深處,他看到了近乎同頻、未曾熄滅的微光。
他覺得,他們是同類。
一種本能的渴望在心底瘋長——
他想再見到她,想跟她說說話,哪怕隻有一個字。
再次見到那個女孩,是在整整半個月之後。
-------------
這一次,女孩沒有被匆匆帶過走廊。
她被直接關進了與易清乾緊鄰的隔間。
兩間囚室由特殊的合金闆材隔開,並非完全密閉。
在靠近地闆的位置,預留有一個用於空氣循環的狹小網格缺口。
網格由細密的鐵絲構成,邊緣打磨得十分鋒利,大小僅能勉強容一隻孩童的手掌勉強穿過。
易清乾強迫自己按捺住所有情緒,一直隱忍到深夜。
隔壁自從女孩被關進去後,便陷入一片異樣的安靜,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響,彷彿那裡空無一人。
直到監守的腳步聲遠去,走廊的燈光調至最低,四周隻剩下儀器低頻的嗡鳴,他才終於小心翼翼地挪到牆邊,將臉貼近網格缺口,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試探著開口:
「有人嗎?……你睡了嗎?」
等待的時間被寂靜拉得無比漫長。
就在易清乾眼中希望的光芒逐漸黯淡,以為女孩早已陷入沉睡或根本不願回應時——
隔牆那邊,傳來了極其輕微地……布料摩擦過地面的窸窣聲。
易清乾的心臟猛地一跳,立刻屏住呼吸,將耳朵更緊地貼在網格邊緣。
「你……還沒睡啊?」
他再次用氣音問道,聲音帶著一絲小心翼翼。
那邊沉默了片刻,才傳來一個極輕的回應:「……嗯。」
這細微的回應卻像一劑強心針。
易清乾感到乾澀的喉嚨一陣發緊,他舔了舔嘴唇,努力將聲音壓得更低,那份小心翼翼的期待幾乎要從氣音裡滿溢出來:
「……你、你叫什麼名字?哦,對了……我先說,我叫易清乾。」
這一次,回應來得比之前快了些許。
一個平靜的女童聲音,透過那網格,細微地傳了過來:
「白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