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爺爺
如今——
陳德華的指尖摩挲著已經裂開的茶盞,眼前眼前浮現出陳寒酥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
那裡面不再是往日的天真爛漫,而是淬了冰的銳利。
說不上是哪裡變了。
或許是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或是她與老爺子交談時遊刃有餘的姿態。
現在的陳寒酥,就像一柄出鞘的利劍,寒光凜冽得讓人不敢逼視。
——這個曾經被他輕視的侄女,如今竟成了最大的變數。
半晌,陳德華盯著茶湯中扭曲的倒影,聲音沙啞得不像話:你...打算怎麼做?
今晚...
陳璐瑤突然綻開一抹笑,我會送堂妹一份大禮。
她俯身湊近父親耳邊,紅唇輕啟:若成了...我們都能得到彼此想要的。
陳德華猛地攥住女兒手腕:若敗露呢?
放心...
陳璐瑤輕輕抽出手,女兒一人做事一人當,絕不連累你。
老管家的腳步聲剛到茶室門前,父女二人便如變臉般恢復了常態。
陳璐瑤攏了攏散亂的鬢髮,染血的指尖不著痕迹地藏在身後。
陳德華整了整衣領,目光已恢復往日的溫潤。
「德華少爺,璐瑤小姐。」
老管家雙手交疊於腹前,恭敬地彎下腰背:姑爺方才吩咐老奴轉告,有事要處理,就不來茶室作陪了。
這樣啊...
陳德華唇角揚起恰到好處的笑意:清乾既然有事要忙,自然是以正事為重。
——易家的活閻王,果然連表面功夫都懶得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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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家書房內,厚重的門將一切喧囂隔絕在外。
小酥,在這等我一下。
陳鼎拍了拍孫女的手背,手杖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陳寒酥微微頷首,目光緩緩掃過這方天地——
整面牆的落地書櫃從地面直通天花闆,各類精裝書籍整齊排列。
寬大的實木辦公桌上,文房四寶井然有序,一塊晶瑩的和田玉鎮紙壓著幾份待簽的文件。
靠窗處擺放著整套黃花梨茶案,旁邊是寬大的真皮沙發。
空氣中飄散著墨香與沉香交織的氣息,處處透著主人經年累月的生活痕迹。
想必這位在商界叱吒風雲的老爺子,除了必要的休息時間,幾乎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這個工作空間。
陳鼎從保險櫃中取出一個紫檀木匣,隨著一聲輕響,匣蓋緩緩開啟——
一抹翠色乍現,躺在絲絨襯裡的翡翠鐲子通體透亮,流轉著盈盈水光。
那翠色濃艷欲滴,彷彿一泓碧綠的泉水被永遠封存在了玉石之中。
「這鐲子...是你奶奶囑咐我留給你的...「
陳鼎的手指輕撫過冰涼的玉面,今天,爺爺把它交給你。
陳寒酥瞳孔微縮,下意識後退半步:太貴重了。
她聲音罕見地有些發緊,」我不能收...爺爺。」
她的目光落在那抹攝人心魄的翠色上——這般純凈的帝王綠,水頭足得幾乎要溢出來,放在拍賣行少說也是九位數的天價。
陳鼎突然沉下臉,手杖重重一頓:胡鬧!
老爺子聲音雖輕卻不容置疑,在爺爺眼裡,我的寶貝孫女配得上這世間最好的東西。
這是你奶奶臨終前特意囑咐...
他忽然壓低聲音,和清乾脖子上那條吊墜,是同一塊料子出的,當年請的是蘇工大師親手雕琢...
陳寒酥睫毛輕顫——
回憶起易清乾脖子上從不離身的那枚翡翠吊墜。
那抹相似的翠色,此刻在燈光下與她手中的鐲子交相輝映,宛如宿命般的呼應。
陳鼎的手杖輕輕點地,發出沉悶的聲響:清乾那條吊墜啊...
老爺子眼中泛起追憶的神色,是易家老夫人留給他的。當年...
他忽然輕笑一聲,皺紋舒展開來:你奶奶和易世龍的夫人,因為我和老易的交情,成了無話不談的手帕交。
手指摩挲著鐲子上的紋路,這兩個物件,就是她們當年特意找蘇工大師,用同一塊玉雕的。
陳鼎望著那抹翠色,彷彿透過時光看見了當年——兩個風華正茂的婦人,在園林裡邊走邊笑,商量著要給未來的孫輩留個念想。
陳寒酥的喉頭突然哽住,指尖微微發顫:爺爺,我...
今天這是怎麼了?
陳鼎不由分說地拉過她的手,動作強勢卻溫柔,往常給你什麼不都是歡天喜地收著的?
老爺子執拗地將玉鐲往她腕上套,嫁了人反倒跟爺爺見外了?
冰涼的翡翠貼上肌膚的剎那,陳寒酥下意識想縮手,卻被陳鼎牢牢握住。
瞧瞧...
陳鼎後退半步,渾濁的眼底泛起欣慰的光,我家小酥戴這個多俊!
他滿意地端詳著,這身旗袍,就該配這樣的翡翠。
老人的手掌摸了摸陳寒酥的頭頂,笑得眼尾堆起深深的褶子:傻丫頭,爺爺的東西不給你給誰?
陳寒酥垂眸凝視著手腕上的翡翠鐲子。
冰涼的玉質貼著手腕內側最柔軟的肌膚,卻讓心頭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酸澀——
她這個在黑暗裡摸爬滾打多年的孤魂,竟因一場荒誕的重生,享受到了本不屬於她的親情。
陳鼎每一分的疼愛,每一聲裡裹著的寵溺,都是給另一個靈魂的饋贈。
爺爺...
陳寒酥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翡翠流轉著溫柔的光暈,卻照不亮她心底那片陰影——
若有一天,老爺子發現捧在手心的寶貝孫女早已換了芯子...
那雙慈愛的眼睛,會不會瞬間結滿寒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