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二十年前
話音未落,易清乾的右手緩緩擡起,指尖落在自己左側鎖骨下方、靠近心臟的位置。
他目光如鐵,凝視著易清佑,隨即用指尖在那片肌膚上,緩慢而清晰地勾勒出一個無形的圖案——
首尾相連,蛇頭咬住蛇尾,形成一個充滿詭異與閉環的圓。
即便沒有任何墨跡,那個軌跡,也足以讓知曉它的人瞬間辨認。
「一個銜尾蛇的印記,」
易清乾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卻帶著穿透一切偽裝的力道,「蛇頭吞噬蛇尾,循環往複,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
他的指尖停下,虛按在那個「圖案」的中心,目光銳利,鎖住易清佑臉上每一絲肌肉的牽動,每一瞬瞳孔的收縮:
「這個圖案的含義,這個代號所代表的一切……你應該,比世上任何人都要熟悉。」
最後兩個字,他吐得極輕:
「萬獸。」
-------------
耳機那頭,陳寒酥的身影驟然凝滯。
鹹澀的海風刮過她耳際,捲起幾縷碎發,卻絲毫吹不散她周身陡然升騰的殺意。
易清佑。
萬獸。
阿乾他……
到底還是猜到了。
這念頭落下時,竟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冰冷。
回溯過往,一切早有端倪——
前陣子易清佑借口「出差」離家長達一月,歸期一拖再拖,行蹤成謎,那時她便已悄然調動了手中所有暗線。
緊隨其後,與洪氏集團關係匪淺、盤踞在珊瑚島的那家背景成謎的生物公司便開始了異常活躍的資金與人員調動。
就連當時為避「明珠號」風頭而隱匿的洪傑,最終的藏身地,也指向了那座島嶼。
而當她親自從陳鼎爺爺口中,聽到那段關於蘇曦曦與「萬獸」之間、被歲月塵封的往事時……
無數看似零散的線索,便如同牽引,在她心中逐漸拼合,最終無可迴避地指向了一個她曾接觸過、且絕不可能忽視的身影。
前往HS組織營救祁力等人前夕,黑市「五行齋」曾以絕密途徑遞來消息,直言握有關於「萬獸」真實身份的緻命情報。
她已與對方約定親自赴約,卻因狼級成員突遭抓捕的變故被迫中斷行程。
然而,那封未能赴約的密信內容已足夠清晰——
惡魔島,正是「萬獸」經營多年、根基深植的巢穴。
她此番孤身深入,除了要確認島上是否還蟄伏著其他HS組織的元老,本就懷著最決絕的意圖:
引蛇出洞,與這不共戴天的宿敵,做一次徹底的清算。
隻是……
在駛向惡魔島的那艘船上,當她持槍對準秋敏,親眼看著對方墜入翻湧的海浪時,心裡確曾掠過一絲極細微的、連她自己都試圖否認的凝滯。
若「萬獸」真是易清佑,若阿乾終有一日要面對至親即是死敵的殘酷真相……
她是否該暫時瞞下這個事實,留出一段緩衝的時間,讓阿乾日後得知時,那噬心的痛苦……能稍微減輕一些?
即便是再鐵石心腸的人,要親手了結一個與自己從小一起長大、曾生死與共過的人……那種感受複雜得難以言喻。
秋敏即使真的死了,她心中也並未感到真正的釋然,隻有一片無法訴諸於口的空茫。
但現實從不因個人的感受而有半分動搖。
HS組織的元老們,雙手早已浸透無數無辜者的鮮血,他們所圖謀的,更是足以傾覆整個人類文明的可怕計劃。
而「萬獸」,正是這核心中最為關鍵、也最為罪惡的元兇之一。
他,必須死。
這一點,自始至終,便從未有過任何轉圜的餘地。
-------------
「哈哈哈哈——!」
耳機裡猛地爆發出易清佑的大笑聲,那笑聲恣意、張揚,甚至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暢快,穿透電流,直直刺入陳寒酥的耳中。
笑聲未歇,掌聲再度響起,一下,又一下,比先前更加響亮,也更加刺耳。
然後,一切聲音戛然而止。
易清佑的聲音陡然沉了下去,所有外放的情緒瞬間收斂得乾乾淨淨,隻剩下冰冷的平靜:
「你終於……想起來了。」
他的語氣微妙地變化著,帶著一種獵人終於看到獵物踏入陷阱最深處的玩味,又混雜著一絲難以分辨的複雜:
「告訴我,我親愛的弟弟……」
他一字一句,清晰地問道:
「你是什麼時候……恢復記憶的?」
易清乾迎著易清佑的目光,聲音平靜無波,卻像一塊投入深潭的石頭,激起了看不見的波瀾:
「就在……剛才醒來的時候。」
他微微偏了下頭:「多虧了你的『葯』,讓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易清乾停頓了片刻,眼底深處彷彿有濃稠的黑暗在無聲翻湧:
「夢裡,我重新走了一遍……我失去記憶的那十年。在HS組織的……每一個日夜,每一寸光陰。」
易清佑眯起了眼睛,嘴角緩慢,難以遏制地上揚,那笑容裡沒有任何溫度,隻有塵封往事被驟然揭開的奇異光亮。
-------------
二十一年前的海邊,暮色如血。
易清佑隱在巨大的礁石陰影後,身形是孩童的稚嫩,臉上卻尋不到半分屬於這個年紀的天真。
他目光冷靜得近乎漠然,透過石縫,注視著那幾個黑衣人將昏迷的弟弟易清乾如同貨物般塞進麵包車。
車輪捲起沙礫,絕塵而去,消失在愈發沉暗的天際線。
很快,母親蘇曦曦慌亂的聲音透過海風傳來:「清乾呢?清乾怎麼不見了!」
她幾乎是踉蹌著跑到礁石邊,發現了藏身於此的易清佑,立刻蹲下身,雙手緊緊抓住他幼小的肩膀,聲音因恐懼而發顫:「清佑!你一直在這兒,告訴媽媽,你有沒有看見弟弟?清乾他去哪兒了?!」
易清佑擡起眼,與蘇曦曦盈滿驚懼與期盼的眸子對視。
他緩緩地搖了搖頭,聲音細弱:「母親,我剛才……隻顧著低頭撿貝殼,沒有注意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