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年復一年,紮下了根
白狼將頭輕輕靠在牆壁上,低聲呢喃道:「你還真是……奇怪。」
「不僅對這裡的規則一無所知,」
她頓了頓,語氣裡多了一點探究,「聽你說話的方式,想法……也完全不像該屬於這裡的人。」
易清乾在黑暗裡沉默了一瞬。
「你說得對……我家裡,在A國,算是……很有錢。我是被人綁到這裡的。」
「現在看,我不知道還要被關多久,也不知道……到底該怎麼逃出去。」
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終於洩露出被壓抑已久的茫然和無助:「在這之前……我一直覺得,自己大概真的會悄無聲息地死在這個地方。一個人,沒有名字,沒有人在意,最後連一句像樣的話都來不及說。」
易清乾停頓了一下,再開口時,那聲音裡多了點別的東西:
「幸好……我遇到了你。」
-------------
白狼靜靜地聽著,隔牆傳來她細微的呼吸聲,似乎在細細咀嚼易清乾的話:「綁架來的……你知道是誰綁你來的嗎?」
易清乾搖了搖頭,拳頭在黑暗中不自覺地攥緊:「我不知道。」
「從我進這個組織開始,每天面對的就是日復一日的實驗和訓練。我也很想知道,到底是誰這麼做。可是……綁我進來的人,甚至從沒露過面。」
白狼:「那就奇怪了。」
「如果是綁架,總要有所圖謀。他既沒有聯繫你家要錢,也沒有出現在你面前提出任何要求,隻是把你關在這裡……」
她停頓了一下:「倒像是……你身邊認識的人。或許,他並不想讓你知道他的身份。」
易清乾的身影在牆邊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過了許久,他才輕輕開口:「你說的這些……我不是沒有想過。」
「我現在隻想趕緊出去,越快越好,然後……把這一切都搞清楚。我想我媽媽了,也想爺爺了……他們一定還在家裡等著我。」
易清乾的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種孩子氣的、無法掩飾的思念:
「見不到我……他們一定急壞了。」
短暫的靜默在兩人之間瀰漫。
過了一會兒,白狼的聲音再次透過網格傳來,平靜卻帶著承諾的重量:
「我會想辦法……幫你離開這裡。」
她略微停頓,「但這需要時間。可能會……很長。」
幾乎是沒有任何遲疑,就在白狼話音落下的瞬間,易清乾的聲音立刻追了上來,斬釘截鐵,沒有一絲猶豫:
「我相信你。」
-------------
「嗒、嗒、嗒——」
囚禁室外,那令人心悸的腳步聲,毫無預兆地由遠及近,迅速清晰起來。
無需任何言語交流,牆兩邊的兩個孩子同時屏住呼吸,瞬間噤聲。
動作迅捷,各自退回到囚室最不起眼的角落,蜷縮起身體,將臉埋入臂彎,恢復到陷入沉睡、對周遭一切無知無覺的姿態。
「咔噠。」
手電筒開關被按下的輕響。
一束刺眼的光束從門上方狹窄的觀察口射入,如同探照燈般,緩慢而仔細地掃過室內每一個角落。
光線掠過易清乾緊貼在牆邊的側影,掃過白狼蜷縮在陰影裡的小小輪廓,在他們靜止不動的身體上短暫停留,彷彿在確認什麼。
片刻後,光束移開。
「嗒、嗒、嗒——」
腳步聲再次響起,逐漸遠去,最終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黑暗重新籠罩下來。
而在牆壁兩側,兩個年幼的靈魂之間,那份剛剛萌芽、卻異常堅韌的同盟與承諾,已然在這片土壤裡,悄無聲息地、深深地……
紮下了根。
-------------
那之後,易清乾和白狼之間,悄然形成了一種超越言語的、深入骨髓的默契。
幾年光陰,在暗無天日的囚禁與殘酷實驗中悄然流逝,兩個孩子也逐漸褪去稚嫩,成長。
他們並非總能被關在相鄰的隔間。
白狼行蹤不固定,但隻要她偶爾又被帶回原來的位置,與易清乾僅一牆之隔時——
每當夜色籠罩,那份刻入本能的默契便會蘇醒。
他們會不約而同地挪到牆邊,靠近那個狹小的氣口。
交流依舊維持著氣音,斷斷續續,時有時無。
「最近……怎麼樣?」
「今天又換了新的注射劑,代號『Y-7』……整條右臂都麻了,擡不起來。」
「近身搏擊考核……左邊的肋骨大概裂了,每次吸氣都生疼。」
「……我認識了兩個新人。一個叫祁力,一個叫秋敏,年紀和我們差不多。如果……如果你也能到這邊的訓練場來,真想帶你見見他們。」
更多的時候,沒有具體的字句。
兩人隻是靜靜地、全神貫注地聆聽著牆壁另一邊傳來的,那細微的呼吸聲——
悠長,或略顯急促。
平穩,或帶著忍痛的輕顫。
以此確認,自己並非唯一一個還在掙紮著「活著」的靈魂。
每一次這樣的「交談」或靜默的陪伴,都像一滴水,悄無聲息地滲入乾涸的心田。
沒有波瀾壯闊的誓言,沒有熾熱直白的表達,但那依靠牆壁傳遞的、極其有限的溫暖與確認,卻在年復一年中,一點點地、不可逆轉地,加深著某種遠比友情更複雜、更堅韌的……
聯結。
-------------
直到那天。
熟悉的皮靴聲再次在走廊響起,節奏卻與往日不同,更加急促,目標明確。
易清乾豎起耳朵,心臟莫名收緊——
那腳步聲,沒有停在他的門前。
下一秒,隔壁傳來了門被粗暴拉開的摩擦聲。
研究員不帶任何情緒的指令簡短響起,緊接著,一陣短暫而壓抑的掙紮聲。
然後,是身體被毫不留情地拖拽過地面的摩擦聲,那聲音由近及遠,迅速朝著走廊深處方向而去。
實驗室的方向。
易清乾如同被電擊般從角落彈起,撲到那個氣口邊,手指死死扣住網格邊緣,拚命將臉擠過去,向外窺視。
視野狹窄而扭曲。
他隻來得及瞥見一角迅速消失在走廊拐角的、熟悉的衣物布料,以及……
一隻從拖拽者臂彎中無力垂落出來的、細瘦到驚人、蒼白的手腕。
那一瞬間,易清乾全身的血液彷彿被瞬間抽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