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爺爺的觀察
正月初三,午後陽光透過寬大的玻璃窗,灑在偏廳暖融融的地毯上。按照傅家過年時的老傳統,下午是女眷們的麻將時間。何意青喜歡這帶著清脆碰撞聲的娛樂,認為這既是消遣,也能在牌桌上看出些人的心性。
今日的牌局,何意青自然在座,王婉如早早便坐在了下首,另一位是常來往的、與何意青交好的表親太太。第四個位置,何意青點名讓張麗涵坐下。
「麗涵,過來陪我們摸幾圈。」何意青的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張麗涵對麻將並不精通,隻在大學時見室友玩過幾次,懂得基本規則。她心下明白,這牌局並非單純的娛樂,更像是一場無形的考核。她謙遜地笑笑:「奶奶,我不太會打,怕掃了您的興。」
「不會才要學,」王意青不以為意,「都是自家人,隨便玩玩,讓你嬸嬸教你。」她說著,目光瞥向王婉如。
王婉如立刻熱情地介面:「是啊麗涵,麻將不難的,打著打著就會了。來來,坐我旁邊,我幫你看著點。」她臉上的笑容依舊如昨日般親切,彷彿真心要提攜這位侄媳。
張麗涵無法再推辭,隻得依言坐下。牌局開始,她確實生疏,出牌緩慢而謹慎,幾乎全靠王婉如在旁邊「指點」。王婉如顯得極有耐心,不時點評牌面,告訴她該留什麼,該打什麼,那熱絡的樣子,彷彿兩人是親密無間的師徒。
「看,聽牌了!麗涵你手氣真不錯。」王婉如看著張麗涵理好的牌,笑著稱讚,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主位上的何意青聽到。
張麗涵隻是微微抿唇,並不接話。她能感覺到王婉如的「指導」背後,有一種不動聲色的控制欲,似乎想通過這種方式,向何意青展示她對這個「侄媳」的影響力和「關愛」。
牌局進行到一半,傅佳龍拄著拐杖,由老管家陪著,緩步踱進了偏廳。他沒有打擾牌局,隻是安靜地坐在一旁的紫檀木圈椅上,管家立刻奉上他慣喝的普洱。
「爸。」「爺爺。」牌桌上幾人紛紛停下招呼。
傅佳龍擺了擺手,聲音沉穩:「你們玩你們的,我坐坐。」
他的到來,讓牌桌上的氣氛發生了一絲微妙的變化。王婉如的指點似乎更加「用心」,聲音也更加柔和。何意青打牌則更加隨意,彷彿丈夫的到來讓她心情更放鬆了些。
張麗涵能感覺到,傅佳龍那看似漫不經心的目光,時而掠過牌桌,時而落在她的手上、臉上。那目光並不銳利,卻帶著一種歷經滄桑、洞悉世事的穿透力,讓她不由自主地更加挺直了背脊,打牌也愈發謹慎。
她摸到了一手爛牌,條、筒、萬風馬牛不相及,還有幾張幾乎無用的字牌。她微微蹙眉,思索著該如何拆打。
王婉如探過頭來看,立刻低聲道:「哎呀,這牌……先打風牌吧,西風,沒用。」
張麗涵捏著那張西風,手指頓了頓。她目光掃過牌桌,何意青剛打出一張三條,下家的表親太太似乎在做筒子清一色,而王婉如自己……她注意到王婉如面前打出的牌,條子和萬子居多。
她沒有聽從王婉如的建議打出西風,而是猶豫了一下,才打了一張看似關聯、實則孤立的五萬。
「誒?」王婉如略顯詫異,但很快又笑道,「打五萬也行,看你自己判斷。」
接下來幾圈,張麗涵依舊打得緩慢,但她開始嘗試不再完全依賴王婉如的「指點」,而是根據自己的觀察和牌面的流動,做出選擇。她發現,當她不盲目跟從王婉如時,雖然牌依舊不算好,但似乎也沒有變得更糟,甚至偶爾能避開點炮。
傅佳龍端起茶杯,輕輕吹開浮沫,呷了一口。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張麗涵身上,這次停留的時間稍長。
又輪到張麗涵摸牌。她摸起一張牌,指腹感受到牌面的刻痕——是一張紅中。她手中已經有一張紅紙了。她此刻聽牌遙遙無期,留下這對紅中似乎毫無意義,按照常理,應該打出一張。
她再次看向牌桌。何意青神色平靜,看不出端倪。表親太太摸牌後微微搖頭。王婉如則正看著自己面前的牌,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張麗涵沉吟片刻,做出了一個讓王婉如再次露出訝異表情的決定——她將剛剛摸到的紅中扣下,打出了一張看似更「安全」的二筒。
「麗涵,留著紅中對子沒用啊,還不如留著二筒,說不定能湊個順子。」王婉如忍不住再次「指導」。
張麗涵隻是淺淺一笑,輕聲道:「再看看吧,嬸嬸。」
就在這時,坐在旁邊一直沉默觀戰的傅佳龍,忽然緩緩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牌啊,要一張張地打。」
眾人的目光都轉向他。傅佳龍並沒有看任何人,彷彿隻是在自言自語,評論牌局。
「有些人,看不得眼前的得失,摸到一張覺得沒用的,就急著打出去,生怕爛在手裡。」他慢悠悠地說著,又抿了口茶,「卻不知道,有時候,看似無用的牌,留在手裡,未必是壞事。可能後面就來了第三張,成了刻子。也可能,能防著別人要杠這張牌。」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全場,最終在那張被張麗涵留下的紅中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擡眸,看向了張麗涵。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張麗涵心頭猛地一跳。
「更重要的是,」傅佳龍繼續道,語氣加重了些,「不能隻看自己手裡的牌,還要看河裡(指打出的牌)的牌,看上下家的神色,猜他們想要什麼,怕什麼。」
「局,要一步步地看。」他幾乎是一字一頓地說出最後幾個字,然後便垂下眼簾,專註於手中的茶杯,不再言語。
偏廳裡一時隻剩下麻將碰撞的清脆聲響。何意青神色如常,彷彿沒聽見一般。王婉如臉上的笑容微微僵硬,隨即又立刻恢復自然,打出一張牌:「爸說得是,打牌是得有耐心,看全局。」
而張麗涵,隻覺得傅佳龍那幾句話,如同驚雷,在她心中炸響。她完全明白了。爺爺根本不是在說麻將!他是在點醒她。
「牌要一張張打」——是在告訴她,調查要循序漸進,不能急於求成,不能因為發現了一個疑點就貿然行動,要耐心收集「牌」,等待合適的時機打出。
「局要一步步看」——是在提醒她,要有全局觀,不能隻盯著傅宇奇一家或者車禍這一條線,要看清傅家內部複雜的人情關係、利益糾葛,要明白每個人在這場「局」中的位置和意圖。
他甚至可能看出了王婉如過於熱情的「指導」背後隱藏的意圖,用「防著別人要杠這張牌」來暗示她要保持獨立判斷,警惕他人的「幫助」。
爺爺他知道!他或許不知道具體的細節,但他一定察覺到了家族平靜表面下的暗流湧動,察覺到了她對某些事情的關注,也看出了傅宇奇一家反常的「親切」。他沒有明說,卻用這種最符合他身份和智慧的方式,給了她最關鍵的提醒。
張麗涵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波瀾。她再次摸牌,這次,她將那張被自己留下的紅中,穩穩地與其他牌放在一起,沒有打出。她擡起頭,迎向傅佳龍的方向,雖然老爺子並未再看她,但她還是微微頷首,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輕聲應道:
「是,爺爺,我明白了。」
接下來的牌局,張麗涵打得更加沉穩。她不再為一時摸不到好牌而焦躁,也不再盲目聽從任何「指導」。她仔細地看著牌河,觀察著每個人的表情和出牌習慣,試圖理解這場牌局之下的暗湧。
她知道,傅佳龍的話,不僅是對她當前處境的指點,更是對她未來道路的告誡。在這座深宅大院裡,她必須成為一個最有耐心的牌手,仔細地摸清每一張牌,冷靜地審視整個牌局,才能在這危機四伏的博弈中,找到那一線生機。
而這副關乎真相與命運的牌局,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