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偽裝的和諧
正月初二,按照傅家傳統,是家族內部核心成員聚宴的日子。相較於前兩日的賓客雲集,今天的宴會規模小了許多,但氣氛卻更為微妙。能出席今日家宴的,無不是與傅家利益緊密相連的至親與心腹,每個人在家族這盤大棋局中,都佔據著特定的位置。
張麗涵深知今日場合的重要性。她依舊是一身得體的裝扮,藕荷色高領毛衣搭配深灰色羊絨長裙,長發挽成低髻,顯得沉靜而溫婉。她早早來到宴會廳,協助何意青和李妍惠最後確認席位安排與菜單。她的細緻與周到,落在何意青眼中,已是越發滿意。
當傅宇奇一家踏入宴會廳時,張麗涵明顯感覺到空氣中的氛圍發生了某種變化。
「爸,媽,新年好!祝二老身體康健,笑口常開!」傅宇奇的聲音比往日更加洪亮,帶著一種刻意渲染的歡愉。他攜著王婉如,走到主位前,恭敬地向傅佳龍與何意青行禮。跟在他們身後的傅天豪,也難得地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規規矩矩地跟著問好。
「好好,都坐吧。」傅佳龍臉上帶著慣常的威嚴,微微頷首。何意青則笑容溫和,目光在幾人身上掠過,不著痕迹。
讓張麗涵感到意外的是,傅宇奇一家並未立刻落座,而是徑直朝著她所在的方向走來。
「麗涵啊,」王婉如臉上堆滿了笑容,親熱地拉起張麗涵的手,那熱度讓張麗涵幾乎想下意識地抽回,「這兩天辛苦你了,招呼這麼多客人。看看,小臉都瘦了。」她的語氣充滿了關切,彷彿張麗涵是她極其疼愛的晚輩。
張麗涵心中警鈴大作,面上卻不動聲色,微微欠身:「嬸嬸言重了,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都是一家人,什麼應不應該的。」傅宇奇接過話頭,他站在妻子身邊,笑容可掬地看著張麗涵,「天融有你這樣盡心儘力的妻子,是他的福氣,也是我們傅家的福氣。你來了之後,家裡氣氛都好了不少,爸媽臉上也見了笑容。」
這番讚揚過於直白和高亢,反而透著一股不真實感。張麗涵垂下眼簾,謙遜地回應:「叔叔過獎了,是奶奶和公公婆婆包容我,天融他也……很堅強。」
「哎,天融那孩子,就是命苦。」王婉如適時地嘆了口氣,臉上瞬間換上悲憫的神色,握著張麗涵的手更緊了些,「不過有你在,我們大家都放心。以後有什麼需要的,千萬別跟嬸嬸客氣,儘管開口。天豪,你也多跟你嫂子學著點,看看什麼叫穩重懂事!」
被點名的傅天豪走上前,這次他沒有像前日那般輕浮,反而顯得有幾分靦腆似的,對著張麗涵笑了笑:「嫂子,之前我說話沒輕沒重的,您別往心裡去。我媽說得對,以後我還得多向您請教。」
這一家三口,如同排練好了一般,將她圍在中間,熱情洋溢,讚不絕口。這與他們平日裡的態度截然不同。張麗涵記得清楚,在她剛嫁入傅家時,傅宇奇一家雖維持著表面的客氣,但眼神中的疏離與審視從未掩飾。王婉如更是在幾次碰面時,話裡話外暗示她「沖喜」的身份,帶著若有若無的優越感。傅天豪則幾乎從未正眼瞧過她。
事出反常必有妖。這過分的親切,如同色彩過於艷麗的蘑菇,美麗卻潛藏毒性。張麗涵隻覺得背脊微微發涼,但臉上依舊維持著恰到好處的、略帶羞澀的笑容:「叔叔嬸嬸太客氣了,天豪弟弟年輕有為,我還有很多地方要學習。」
她應對得滴水不漏,既沒有受寵若驚,也沒有冷漠以對,始終保持著一種溫和的距離感。
宴會開始後,這種「親切」的攻勢仍在持續。王婉如特意讓傭人將她的座位安排在張麗涵旁邊,不時地給她夾菜,低聲與她交談,從傅天融的近況,問到她的飲食習慣,甚至提到「聽說你之前在整理一些舊賬目,真是辛苦了,那些瑣碎事情交給下面人就好」。
當張麗涵提到傅天融對某種物理治療反應良好時,王婉如立刻介面:「是嗎?那太好了!需要什麼進口的儀器或者藥物,你儘管說,你叔叔在國外有些門路,一定能找到最好的。」那熱切的態度,彷彿傅天融是她的親生兒子一般。
傅宇奇也在與傅宇成和傅佳龍交談的間隙,幾次將話題引向張麗涵,稱讚她「沉穩持重」,「是天融的賢內助」,甚至當著老爺子的面說:「宇成大哥有福啊,有這麼個好兒媳,等天融好了,一定能成為大哥的得力臂膀。」
張麗涵注意到,當傅宇奇說這話時,傅宇成隻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並未接話,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疑慮。而傅佳龍,則若有所思地看了張麗涵一眼,目光深沉,難以捉摸。
傅天豪也變得「健談」起來,不再隻盯著手機,反而主動向張麗涵介紹起一些年輕人喜歡的休閑方式,並再次「誠懇」地邀請她「有空一起出去放鬆一下」,隻是這次措辭謹慎了許多,像是生怕再引起她的反感。
這一切的和諧與熱情,在張麗涵看來,如同一場精心編排的戲劇。他們似乎在極力塑造一種「一家人和睦融融,尤其關愛天融夫婦」的形象,試圖用這種溫情攻勢來模糊界限,拉近距離,甚至……麻痹她的警惕。
他們為什麼這麼做?
張麗涵心中飛速盤算著。是因為她前幾日應對傅天豪試探時表現出的沉穩,讓他們意識到了她並非那麼容易拿捏?是因為她協助整理賬目,讓他們感到了不安?還是因為他們從某種渠道,隱約察覺到了她對車禍真相的懷疑,試圖用這種方式來安撫、監控,甚至誤導她?
無論是哪種可能,都讓張麗涵更加確信,傅宇奇一家心裡有鬼。這偽裝的和諧,比直接的敵意更令人不安。
她小心翼翼地應對著,既不拒絕他們的「好意」,也絕不做出任何可能被誤解的承諾或表態。她談論傅天融的病情時,語氣充滿希望但不忘客觀;回應他們的幫助提議時,表示感激但強調「目前一切都好,不敢勞煩」;面對傅天豪的邀請,她則以「天融離不開人」為由,委婉而堅定地推拒。
她的表現,就像一個全心全意照顧丈夫、不諳世事的年輕妻子,沉浸在自身的責任與小小的世界裡,對外界的過分熱情感到些許無措,但依舊保持著基本的禮貌與分寸。
宴會進行到一半,張麗涵借口需要回房查看傅天融,暫時離席。走出喧鬧的宴會廳,來到安靜的走廊,她才暗暗鬆了口氣,感覺那層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偽裝終於可以暫時卸下。
她沒有立刻回去,而是走到走廊盡頭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寒冷的冬夜,屋內卻暖意融融,玻璃上凝結了一層薄薄的水霧,模糊了內外的界限,就像此刻她所處的境況,看似溫暖和諧,實則危機四伏,真假難辨。
她伸出手指,在冰冷的玻璃上無意識地劃動著。這異常親切的表演,非但沒有讓她感到絲毫溫暖,反而像一股寒流,滲入她的心底,讓她更加清醒,也更加堅定了查明真相的決心。
這和諧是假的,但這偽裝之下試圖掩蓋的東西,或許就是真的。她需要更深的耐心,更敏銳的觀察,才能穿透這層甜蜜的毒霧,觸碰到被精心隱藏的真相核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