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雲亭親臨書院
沈清辭穿著一身白色學生袍,身形挺拔。
王景淩則是一身藍儒衫,身形略瘦,此刻正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張,顯然被這陣仗驚得不輕。
當他倆的目光落在那位「雲亭先生」身上時,沈清辭眼中極快地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像無事發生。
而王景淩則低低「哇」了一聲,下意識地扯了扯沈清辭的袖子,臉上滿是震撼與好奇。
李榮心頭那股邪火「噌」地竄起。
沈清辭這泥腿子,竟敢如此平靜?
還有那王景淩,一副沒見過世面的蠢樣,裝,我看你們能裝到幾時。
李榮冷哼一聲,快走幾步,越過轎子,徑直走到沈清辭和王景淩面前。
刻意拔高了音量,聲音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優越感與挑釁:「沈清辭,王景淩,好巧啊。
怎麼?見到我恩師雲亭先生親臨,爾等山野學子,竟不知上前恭迎見禮?
莫非是鄉野粗鄙慣了,連尊師重道的禮數都拋之腦後了?」
他將「山野學子」、「鄉野粗鄙」咬得極重,目光如同淬毒,狠狠落在沈清辭身上。
紫錦轎簾低垂,裡面人的身份已昭然若揭。
那位「雲亭先生」也停住了腳步,隔著幾步距離,半闔的眼眸微微擡起,投向沈清辭和王景淩。
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威壓。
他並未言語,隻是握著紫玉竹杖的指節,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在他身側、捧著文房三寶的那位冷峻少年,立刻不著痕迹地向前踏出半步。
手中的托盤微微擡起,那方端溪老坑硯台在陽光下彷彿無聲的威懾。
松柏的清氣混合著轎簾內逸出難以言喻的冷冽幽香,以及少年身上屬於名貴文房特有的墨韻石氣,沉沉地壓向沈清辭二人。
周圍的學子們瞬間鴉雀無聲,連呼吸都放輕了。
目光複雜地在李榮的囂張、那位謫仙般的大儒、以及石階旁兩個顯得格外單薄的身影間來回逡巡。
誰都明白,李榮這是仗著「恩師」的勢,要當眾將沈清辭踩進泥裡。
畢竟眾所周知鬥詩大會上沈清辭狠狠出了風頭,李榮氣不過。
王景淩下意識地往沈清辭身後縮了縮,眼中充滿一絲憤怒。
沈清辭並未理會李榮的叫囂。
隻是對著轎子的方向,雙手抱拳,深深一揖,行了一個端正的學子禮,動作沉穩:「晚生沈清辭,見過雲亭先生。」
聲音清朗平和。
行禮完畢,他直起身,目光坦然地迎向那位「雲亭先生」,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
隨即,沈清辭的目光下移,落在了對方腰間那枚青玉環佩上。
玉質溫潤,雕工卻略顯匠氣,並非古物。
又掃過對方握著紫玉竹杖的右手,指節修長,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指腹和虎口處,卻光滑異常,不見絲毫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
最後,沈清辭的目光掠過托盤上那方端溪老坑硯台。
硯是好硯,但那隨意覆蓋的大紅錦緞,其規制紋樣,隱隱透著一絲僭越的意味。
沈清辭微微側首,對身旁的王景淩低聲道:「景淩,隨我行禮。」
王景淩如夢初醒,也對著「雲亭先生」的方向作揖:「晚生王景淩,見過先生!」
兩人行完禮,沈清辭便欲帶著王景淩轉身離開,彷彿眼前這排場與挑釁,不過是拂面清風。
「慢著!」李榮豈肯罷休,一個箭步再次攔住去路。
臉上已無半分世家子弟的偽裝,隻剩下赤裸裸的嫉恨與戾氣,「沈清辭,你和你這泥腿子朋友,就這點禮數?
我恩師何等身份,親臨書院,乃爾等三生有幸,你二人竟敢如此敷衍?
莫非是自覺腹中草莽,怕在先生面前顯露原形,丟了聞林書院的臉,才急著夾著尾巴逃走?」
李榮聲音尖刻,句句誅心,引得周圍一些跟隨而來依附李家的學子發出低低的嗤笑。
那「雲亭先生」的眉頭微微一蹙,似乎對李榮的粗鄙言辭略有不滿,但終究未曾出言制止。
隻是將目光再次投向沈清辭,多了一絲審視和看戲般的興味?
手中的紫玉竹杖,又輕輕點了一下地面,發出「篤」的一聲輕響。
那捧著硯台的少年,立刻將托盤又向前送了半分。
沈清辭的腳步再次頓住。
他緩緩轉過身,面對李榮和那位高高在上的「雲亭先生」。
臉上依舊沒有憤怒,沒有畏懼,隻有一片平靜。
他並未看跳樑小醜般的李榮,目光越過李榮,再次投向那位「雲亭先生」。
聲音依舊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力,清晰地響在寂靜的庭院。
「雲亭先生親臨,聞林書院蓬蓽生輝。
晚生與同窗不敢叨擾先生清凈。」
沈清辭微微一頓,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雲亭先生」寬袖下露出的一小截雪白中衣袖口。
袖口邊緣,竟用極細的金線綉著繁複的老虎暗紋,針腳細密,華貴異常,與那身「出塵」的衣裳格格不入。
接著,沈清辭目光又在托盤上的田黃凍石印章上停留了一瞬,印章雖小,雕刻的雲龍紋卻過於張揚淩厲,少了幾分文人雅士的含蓄。
沈清辭收回目光,對著「雲亭先生」,語氣平和,如同請教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學問問題。
「晚生素聞先生精研金石,尤擅鑒賞古印。
晚生前日偶得一方舊印,印文模糊難辨,唯印紐處有『聽竹』二字微刻,刀法古拙。
晚生才疏學淺,苦思不得其解,不知此『聽竹』二字,是印主別號,亦或鐫刻者留名?
先生學究天人,若得閑暇,不知可否撥冗為晚生解惑?」
沈清辭的話語清晰平和,不帶半分火氣。
然而,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那位一直保持著超然物外姿態的「雲亭先生」,搭在紫玉竹杖上的食指,猛地一僵。
更令人心驚的是,他身側那位捧著托盤的少年,手竟顫抖了一下。
托盤上那方端溪老坑硯台,隨之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輕響。
王景淩瞪大了眼睛,看看沈清辭,又看看那位失態的「雲亭先生」,嘴巴張了張,似乎想說什麼,卻被沈清辭一個眼神制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