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這束修有點貴
李榮並未察覺這暗流洶湧,他隻看到沈清辭竟敢「糾纏」他尊貴的恩師,問些莫名其妙的問題,頓時勃然大怒,正要厲聲呵斥。
「咳……」
「雲亭先生」清咳一聲,看了沈清辭一眼。
緩緩道:「金石小道,浩瀚如海。
『聽竹』之名,或為別號,或為匠款,需見實物,方可定論。
今日倉促,不便多言。」
雲亭先生避重就輕,語焉不詳,旋即不再看沈清辭,對著擡轎的護衛沉聲道:「起轎,去學院學堂。」
紫錦轎簾紋絲不動,轎夫穩穩擡起轎杠。
那少年也迅速收斂了異樣,捧著托盤緊隨其後。
李榮見狀,雖心有不甘,卻也不敢違逆「恩師」,隻得狠狠瞪了沈清辭一眼,丟下一句「算你走運。」,便急忙追著轎子去了。
一行人浩浩蕩蕩,朝著書院深處行去。
沈清辭站在原地,隻是他負在身後的手,指尖無意識地撚了撚袖口的布料,彷彿在確認著什麼。
「清辭。」
王景淩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抑制不住的激動和困惑,「你剛才,那方印,還有他那反應?」
沈清辭收回目光,看向王景淩,嘴角向上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沒什麼。」他聲音平淡,彷彿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隻是覺得,那位少年捧著的田黃印紐上的雲龍,爪子似乎過於鋒利了些,少了幾分古印該有的圓融氣韻。」
沈清辭頓了頓,目光再次投向「雲亭先生」消失的方向,「至於『聽竹』,或許,是我想多了吧。」
學堂內,氣氛近乎凝滯。
山長柳夫子此刻率書院僅有的三位教習和全體學子,恭敬地垂手肅立。
柳夫子的目光平靜地落在主位「雲亭先生」身上,帶著學者特有的審視與一絲疑慮。
「雲亭先生」端坐太師椅,並未立刻言語,目光緩緩掃過堂下。
當掠過那些穿著打補丁衣衫、面色因長期清苦而略顯菜色、卻眼神晶亮的寒門學子時,眼中閃過嫌棄,旋即又被那高遠出塵的氣質覆蓋。
「聞林書院,松柏為伴,書聲入雲,清幽之地,難得。」他終於開口,開場白頗為得體,引得不少學子眼中光芒更盛。
柳夫子微微欠身:「雲亭先生謬讚。
山野小院,能得先生親臨,實乃蓬蓽生輝。
不知今日雲亭先生到此,欲以何教我書院學子?」話語恭敬,卻單刀直入,帶著讀書人特有的耿直。
「雲亭先生」唇角牽動了一下,似乎對柳夫子的直接略感意外。
他目光投向身側的李榮。
李榮立刻會意,上前一步,朗聲道:「恩師心繫後學,尤憐寒窗之苦。
今日親臨,一則為觀書院氣象,二則……」
李榮頓了頓,臉上浮現出悲天憫人的神色,「恩師觀諸學子所用之物,硯禿筆禿,紙劣墨濁。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此非學子之過,實乃,機緣未至也。」
李榮轉身,恭敬地對「雲亭先生」道:「恩師遊歷天下,所藏典籍孤本、文房至寶甚多。
弟子鬥膽,懇請恩師慈悲,可否賜下些許機緣?
若有學子能得恩師一兩件舊物熏陶,或蒙恩師於其所持典籍之上題寫批註、鈐印留念,得恩師點化,必能學業精進。」言辭懇切,彷彿字字發自肺腑。
「雲亭先生」微微闔目,彷彿在權衡。
堂下學子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尤其是那些家境貧寒的,若能得大儒批註過的書,那簡直是夢寐以求的聖物,
良久,雲亭先生才緩緩睜眼:「榮兒赤誠,吾心甚慰。
罷了。」
他示意身側少年。
少年上前,將一直捧著的硯台置於堂中條案上。
「此硯『松風古月』,伴吾多年,今日便置於聞林書院,以彰向學之心。」
雲亭先生聲音溫潤,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在柳夫子身上。
「凡書院學子,若有誠心向學、資質尚可者,獻上束修一千兩,吾可親筆為其所持典籍孤本或精良拓片,題寫批註、鈐印留念。
所題批註,乃吾畢生所學之精粹,或可助其參悟關隘。」他頓了頓,補充道,「榮兒,此事由你協助,務求公允。」
一千兩!!!
這三個字如同冰水,瞬間澆滅了堂下絕大多數寒門學子眼中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
許多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隻剩下巨大的失落和無力感。
一千兩,對他們而言,是全家不吃不喝勞作幾十年也未必能攢下的巨款。
剛才那點對大儒親筆批註的奢望,此刻顯得如此可笑。
整個書院陷入一片死寂。
隻有李榮和少年站在那裡,一個面帶不屑,一個面無表情。
柳夫子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身後三位教習也面面相覷,眼中流露出驚愕失望。
這?這與他們想象中淡泊名利、提攜後進的大儒風範,似乎相去甚遠。
時間一點點過去,書院依舊一片沉默。
沒有一個學子站出來。
那些渴望的眼神,此刻都化作了深深的窘迫和難堪,紛紛低下頭,不敢再看條案上那方端硯,也不敢再看主位上的大儒。
李榮臉上有些掛不住了,他焦急地掃視學子,最終落在一個穿著相對體面的學子身上。
那學子名叫孫富,此刻正低著頭,手指緊緊攥著衣角,顯然內心很掙紮。
李榮清了清嗓子,意有所指地看向孫富:「孫兄,你家中那本祖傳的《文心雕龍》殘卷,不是一直苦於無人能解其一嗎?
今日天賜良機……」他刻意加重了「殘卷」二字。
隨後雲亭先生講了一些自己對《文心雕龍》的見解。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在孫富身上。
孫富身體一僵,臉漲得通紅,他擡起頭。
看看條案上的硯台,又看看主位上閉目養神的「雲亭先生」,再看看身邊同窗們或同情或複雜的目光,最後看向山長柳夫子。
柳夫子的眼神平靜,卻帶著一種無聲的壓力。
孫富掙紮了許久,額角都冒出了細汗,最終猛地低下頭,帶著羞愧和決絕:「學生才疏學淺,恐難承先生厚愛,不敢奢求。」
說罷,他幾乎將頭埋進了兇口。
